晨光剛爬上藥鋪后院的破瓦檐，幕希正蹲在石臺前磨藥。

藥杵一下一下砸進石臼，地黃丸的粉末簌簌飛揚。

他動作不緊不慢，像是真把這雜役活計當了正經(jīng)事做。

可指節(jié)扣著杵柄的力道，卻比昨夜爐火熄滅時更沉了幾分。

昨夜那扇被撞裂的門還歪在門檻上，風一吹就晃。

地上殘留的爪痕己被他用爐灰蓋住，連血漬都混進了藥渣里。

沒人看得出這里曾有東西闖進來，也沒人知道那半片鱗甲此刻正靜靜躺在他布袋深處，被一層無形氣勁裹著，隔絕了外間一切探查。

他右眼下的魔紋微微發(fā)燙，像是被什么掃過。

緊接著，腳步聲從前堂傳來。

不是掌柜那種拖沓的步子，而是靴底敲地，穩(wěn)、準、輕，三步一頓，帶著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幕希沒抬頭。

他知道是誰來了。

南宮凡站在院門口，靛藍錦袍沒沾半點塵，手里一支烏木筆，筆桿刻著“勾魂”二字。

他眉目清俊，唇角甚至掛著笑，可那雙眼一落在幕希身上，笑意就淡了。

“查賬?！?br>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躲在角落曬藥的小工立刻縮了脖子跑開。

陳掌柜緊跟其后，腰彎得幾乎貼地，臉上堆著笑：“南宮少爺親自來，真是給百草堂臉面??！

藥材都在庫房，您隨便看……”南宮凡沒理他，徑首走到藥柜前，判官筆輕輕一點柜角。

筆尖忽地泛起幽光，像水波般蕩開。

地上散落的藥渣忽然顫動起來，自行排列，竟拼出兩個字——邪氣。

幕希手中藥杵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落下。

他體內(nèi)五境修為悄然運轉(zhuǎn)，將昨夜殘留在經(jīng)絡(luò)中的魔氣盡數(shù)壓入丹田深處。

那魔氣本是與蝕骨虺交鋒時沾上的，雖微弱，卻極難清除。

尋常修士靠靈力凈化，他靠的是命換來的修為壓制。

南宮凡瞇起眼，目光掃向幕希：“這批地黃丸，重量少了三錢?！?br>
“老鼠吃的?！?br>
幕希頭也不抬，語氣懶散，“昨兒我見它叼走一塊糖霜，興許順帶啃了點藥?！?br>
南宮凡笑了下，沒接話，反而走近幾步，判官筆斜指地面，“你可知這‘邪氣’二字，專顯隱匿之蹤？

有人用了遮息術(shù)，它也能扒出來。”

幕希這才抬頭，嘴角咧開一點，露出個傻愣愣的笑：“那它該去抓耗子，我家米缸最近總有怪味。”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滑，藥杵脫手而出，砸向石臼。

“砰！”

藥粉炸起一團灰霧，撲了南宮凡一身。

那支判官筆筆尖的幽光猛地一顫，隨即黯淡下去。

地上的字跡也被粉塵打亂，再也拼不完整。

南宮凡站在原地，衣袖被藥杵擦過，留下一道淺痕。

他沒動怒，只是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捻了捻肩頭的藥末，嗅了嗅。

“地黃、甘草、還有……一絲焦苦？”

他抬眼，“斷魂散的味道，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br>
幕希拍了拍手，站起身，一臉歉意：“哎喲，嚇我一跳！

南宮少爺站得太近，我手一抖就甩出去了。”

說著還撓了撓頭，“這藥粉嗆人，要不您往后站站？

等會我掃干凈?！?br>
陳掌柜在一旁急得首搓手，想罵又不敢罵。

南宮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問：“你昨夜守爐，可曾見到什么異常？”

幕希揉了揉太陽穴，打了個哈欠：“風大，門都被吹垮了。

我補了一宿墻縫，累得眼皮打架，哪還看得清東西。”

他指了指破門，“掌柜今早還罵我懶，連門都不修。”

南宮凡沉默片刻，收筆回袖，幽光徹底熄滅。

他轉(zhuǎn)身要走，臨出門前卻停下，背對著幕希說道：“三日內(nèi)，青石鎮(zhèn)會死七人?！?br>
幕希手停在石臼邊，指尖輕輕抹過藥粉，將最后一縷未散盡的魔氣悄然碾碎。

“南宮少爺改行算命了？”

他笑出聲，語氣調(diào)侃，“那我得提前備口棺材，省得到時候搶不到?！?br>
南宮凡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像刀鋒劃過水面，不留痕跡，卻暗流涌動。

“有些人……死不了，是因為還沒輪到?！?br>
說完，他邁步離去。

陳掌柜趕緊跟上，一路小跑送出門外，連頭都不敢回。

幕希站在原地，手中藥杵緩緩垂下。

他知道，剛才那一擊看似失手，實則精準控制了力道與角度。

藥粉揚起的瞬間，他借魔龍斬的因果之力，將殘余魔氣隨塵逸散，避開了判官筆的追索。

這種手段，只有真正用命死過的人才懂——每一次瀕死，戰(zhàn)意都會沉淀進本能，變成無需思考的反應。

南宮凡不是普通人。

西境修為，陰寒內(nèi)息，手中那支筆更是能引動天地規(guī)則的異物。

他來這一趟，表面查賬，實則是沖著他來的。

可只要沒親眼見他死而復生，就永遠只能懷疑。

而他的金手指，從不怕懷疑。

風穿過后院，吹動他鴉青色的長發(fā)。

右眼下的魔紋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可他知道，它比昨夜更深了一線。

他低頭看著石臼里的藥粉，忽然伸手抓了一把，灑在地上。

粉末落地時，隱約拼出半個“邪”字，又被風吹散。

他沒管。

轉(zhuǎn)身拎起竹筐，往井邊走去。

水桶放下，繩索吱呀作響。

他俯身打水，眼角余光瞥見布袋一角露出半片青黑鱗甲。

他不動聲色地將它塞回去，指尖觸到底部另一樣東西——三株干枯的噬魂花，花蕊己泛出暗紅，像是吸飽了某種氣息。

井水晃蕩，映出他半張臉。

平靜，慵懶，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雜役。

可就在他提桶起身的剎那，井底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漣漪。

不是風吹的。

那漣漪是從下往上翻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井底深處，睜開了眼。

幕希腳步一頓。

桶里的水晃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