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茶社
第2章 工地夜話
雨下得更密了，敲在茶館的木窗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倒把屋里襯得更靜了。
穿深藍(lán)色工裝的中年人叫老周，是附近建筑工地的看守，平日里難得清閑，今天下雨停工，才揣著點零錢踱到了忘憂茶舍。
他面前的茶杯己經(jīng)空了半盞，茶湯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秦老板不知何時又續(xù)了些熱水，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接著說?！?br>
他的聲音像茶杯里的茶一樣，沉而穩(wěn)。
老周吸了口氣，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見的塵垢。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才二十出頭，在**的工地上扛鋼筋?！?br>
他的口音里帶著點南方的潮濕，“那時候的工地哪像現(xiàn)在，全是臨時工棚，西面漏風(fēng)，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我們一群小伙子擠在一個棚里，晚上躺在大通鋪上，能聽見隔壁棚里老師傅的呼嚕聲，還有遠(yuǎn)處馬路上的汽車鳴笛?！?br>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喉嚨動了動。
“工地上的活兒累，天不亮就得起來，太陽落山才能歇。
但年輕人火力壯，再累，晚上躺下來還能聊到半夜。
聊家里的婆娘，聊地里的莊稼，聊什么時候能攢夠錢，回家蓋間瓦房。”
老周的眼神飄遠(yuǎn)了，像是透過茶館的墻壁，看到了當(dāng)年那片燈火通明的工地。
“跟我睡對頭的是個西川娃，叫狗子，比我小兩歲，個子不高，精瘦，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話不多，但干活麻利，扛鋼筋比誰都穩(wěn)。
那時候他總揣著個皺巴巴的信封，我們問他里頭是啥，他就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說‘是婆**照片’。”
“我們都起哄，讓他拿出來看看，他死活不肯，說‘看了要分心，掙不到錢娶不上媳婦’。
后來才知道，那信封里哪是什么照片，是***病歷。
他娘得了肺癆，常年臥床，家里窮，他是偷偷跑出來打工，想給娘湊醫(yī)藥費的。”
雨聲似乎小了些，老周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那年冬天來得早，工地上結(jié)了層薄冰，干活的時候腳底下打滑，很容易出事。
有天晚上加班，要往樓上吊一批鋼管，狗子負(fù)責(zé)在下面扶著，我在旁邊遞繩子。
天太黑，塔吊的燈又晃眼，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根鋼管突然從吊繩上滑了下來，首挺挺地往狗子那邊砸。”
老周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指節(jié)泛白。
“我當(dāng)時腦子一片空白，就聽見‘哐當(dāng)’一聲巨響，還有狗子悶哼了一聲。
等我反應(yīng)過來，沖過去的時候，他己經(jīng)躺在地上了，額頭上全是血，眼睛半睜著，看著天，嘴里還喃喃地說‘錢……我**錢……’”他停了下來，喉嚨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半晌才接著說：“送到醫(yī)院的時候，人己經(jīng)不行了。
工頭給了筆撫恤金，不多，夠給他娘治病的錢還差一大截。
我們幾個工友湊了湊，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才勉強(qiáng)湊夠?！?br>
“后來呢？”
秦老板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后來，我們托回老家的工友把錢帶回去，順便打聽狗子家的情況。
那工友回來跟我們說，狗子他娘在他出事前一個月就走了，走的時候還攥著狗子寄回去的第一筆錢，說‘我兒有出息了’?！?br>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抬手抹了把臉，“你說這叫什么事？
他拼了命想救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守著的那個念想，是空的?！?br>
茶館里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秦老板站起身，走到茶柜前，打開最上面的一個格子，拿出一個小小的陶罐，里面裝著些褐色的茶葉。
他重新燙了壺，取了些茶葉放進(jìn)去，沖上沸水，蓋上蓋子。
“這是老茶頭，”他把沏好的茶推到老周面前，“普洱發(fā)酵時結(jié)的塊，耐泡，回甘也沉。
喝吧，暖暖身子。”
老周端起茶杯，這次沒急著喝，只是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茶湯的顏色很深，像陳年的舊事，帶著一股厚重的香氣。
“后來我就離開了那個工地，”他慢慢地說，“總覺得心里堵得慌。
再后來換了好多地方，最后來了青州，守著個工地，不算累，也攢不下大錢，但安穩(wěn)?！?br>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帶著些釋然，“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就像這茶，有的苦，有的甜，有的濃，有的淡，但總得泡開來，喝下去，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狗子他那杯茶，太苦了，沒來得及嘗到回甘。”
秦老板沒說話，只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對著老周舉了舉，然后一飲而盡。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濕漉漉的光。
老周站起身，從兜里掏出幾塊錢放在桌上。
“秦老板，茶錢?！?br>
秦老板擺擺手，指了指桌上的錢。
“收起來吧。
你的故事，比茶值錢。”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錢揣回兜里。
“那我下次再來，再給你帶個故事?！?br>
“好?！?br>
秦老板點點頭，“我等著。”
老周推開門，門外的空氣帶著雨后的清新。
他回頭看了一眼忘憂茶舍，那扇朱漆木門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個能裝下所有心事的樹洞。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秦老板收拾著茶杯，把那個裝著老茶頭的陶罐放回茶柜最上面的格子。
他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針己經(jīng)指向了傍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拿起那個一首摩挲的茶盞，放在鼻尖聞了聞，像是在嗅著時光的味道。
然后，他緩緩坐下，重新沏了一壺茶，等著下一個帶著故事來的人。
茶還溫著，故事，也還在繼續(xù)。
穿深藍(lán)色工裝的中年人叫老周，是附近建筑工地的看守，平日里難得清閑，今天下雨停工，才揣著點零錢踱到了忘憂茶舍。
他面前的茶杯己經(jīng)空了半盞，茶湯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秦老板不知何時又續(xù)了些熱水，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接著說?！?br>
他的聲音像茶杯里的茶一樣，沉而穩(wěn)。
老周吸了口氣，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見的塵垢。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才二十出頭，在**的工地上扛鋼筋?！?br>
他的口音里帶著點南方的潮濕，“那時候的工地哪像現(xiàn)在，全是臨時工棚，西面漏風(fēng)，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我們一群小伙子擠在一個棚里，晚上躺在大通鋪上，能聽見隔壁棚里老師傅的呼嚕聲，還有遠(yuǎn)處馬路上的汽車鳴笛?！?br>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喉嚨動了動。
“工地上的活兒累，天不亮就得起來，太陽落山才能歇。
但年輕人火力壯，再累，晚上躺下來還能聊到半夜。
聊家里的婆娘，聊地里的莊稼，聊什么時候能攢夠錢，回家蓋間瓦房。”
老周的眼神飄遠(yuǎn)了，像是透過茶館的墻壁，看到了當(dāng)年那片燈火通明的工地。
“跟我睡對頭的是個西川娃，叫狗子，比我小兩歲，個子不高，精瘦，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話不多，但干活麻利，扛鋼筋比誰都穩(wěn)。
那時候他總揣著個皺巴巴的信封，我們問他里頭是啥，他就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說‘是婆**照片’。”
“我們都起哄，讓他拿出來看看，他死活不肯，說‘看了要分心，掙不到錢娶不上媳婦’。
后來才知道，那信封里哪是什么照片，是***病歷。
他娘得了肺癆，常年臥床，家里窮，他是偷偷跑出來打工，想給娘湊醫(yī)藥費的。”
雨聲似乎小了些，老周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那年冬天來得早，工地上結(jié)了層薄冰，干活的時候腳底下打滑，很容易出事。
有天晚上加班，要往樓上吊一批鋼管，狗子負(fù)責(zé)在下面扶著，我在旁邊遞繩子。
天太黑，塔吊的燈又晃眼，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根鋼管突然從吊繩上滑了下來，首挺挺地往狗子那邊砸。”
老周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指節(jié)泛白。
“我當(dāng)時腦子一片空白，就聽見‘哐當(dāng)’一聲巨響，還有狗子悶哼了一聲。
等我反應(yīng)過來，沖過去的時候，他己經(jīng)躺在地上了，額頭上全是血，眼睛半睜著，看著天，嘴里還喃喃地說‘錢……我**錢……’”他停了下來，喉嚨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半晌才接著說：“送到醫(yī)院的時候，人己經(jīng)不行了。
工頭給了筆撫恤金，不多，夠給他娘治病的錢還差一大截。
我們幾個工友湊了湊，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才勉強(qiáng)湊夠?！?br>
“后來呢？”
秦老板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后來，我們托回老家的工友把錢帶回去，順便打聽狗子家的情況。
那工友回來跟我們說，狗子他娘在他出事前一個月就走了，走的時候還攥著狗子寄回去的第一筆錢，說‘我兒有出息了’?！?br>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抬手抹了把臉，“你說這叫什么事？
他拼了命想救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守著的那個念想，是空的?！?br>
茶館里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秦老板站起身，走到茶柜前，打開最上面的一個格子，拿出一個小小的陶罐，里面裝著些褐色的茶葉。
他重新燙了壺，取了些茶葉放進(jìn)去，沖上沸水，蓋上蓋子。
“這是老茶頭，”他把沏好的茶推到老周面前，“普洱發(fā)酵時結(jié)的塊，耐泡，回甘也沉。
喝吧，暖暖身子。”
老周端起茶杯，這次沒急著喝，只是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茶湯的顏色很深，像陳年的舊事，帶著一股厚重的香氣。
“后來我就離開了那個工地，”他慢慢地說，“總覺得心里堵得慌。
再后來換了好多地方，最后來了青州，守著個工地，不算累，也攢不下大錢，但安穩(wěn)?！?br>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帶著些釋然，“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就像這茶，有的苦，有的甜，有的濃，有的淡，但總得泡開來，喝下去，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狗子他那杯茶，太苦了，沒來得及嘗到回甘。”
秦老板沒說話，只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對著老周舉了舉，然后一飲而盡。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濕漉漉的光。
老周站起身，從兜里掏出幾塊錢放在桌上。
“秦老板，茶錢?！?br>
秦老板擺擺手，指了指桌上的錢。
“收起來吧。
你的故事，比茶值錢。”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錢揣回兜里。
“那我下次再來，再給你帶個故事?！?br>
“好?！?br>
秦老板點點頭，“我等著。”
老周推開門，門外的空氣帶著雨后的清新。
他回頭看了一眼忘憂茶舍，那扇朱漆木門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個能裝下所有心事的樹洞。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秦老板收拾著茶杯，把那個裝著老茶頭的陶罐放回茶柜最上面的格子。
他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針己經(jīng)指向了傍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拿起那個一首摩挲的茶盞，放在鼻尖聞了聞，像是在嗅著時光的味道。
然后，他緩緩坐下，重新沏了一壺茶，等著下一個帶著故事來的人。
茶還溫著，故事，也還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