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魚睡睡醒醒，意識像是浮在溫熱的水面上。

高燒的余威還在她小小的身體里流竄，時不時帶來一陣輕微的寒顫。

她能感覺到爹爹一首抱著她，手臂穩(wěn)得像是最堅固的搖籃，偶爾會極輕地調整一下姿勢，確保她能躺得更舒服。

外面的風聲似乎小了些，廢墟角落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蘇烈一動不敢動。

懷里的小人兒呼吸稍微重一點，他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他低頭，看著女兒依舊沒什么血色的小臉，眉頭擰成了死結。

退燒只是暫時的，他知道。

這鬼地方的輻射塵和病菌防不勝防，沒有藥品，下一次高燒可能很快就會卷土重來。

他剩下的凈水不多了，能撬開的廢棄藥柜也早就空空如也。

難道要再去上次那個被變異鼠占據的破診所碰碰運氣？

想到那群紅著眼睛、個頭快趕上野狗的耗子，蘇烈牙齦都有些發(fā)酸。

他不是怕，他是擔心自己萬一折在里面，小魚兒怎么辦？

一種熟悉的、近乎無力的焦躁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下意識地在西周斑駁的墻壁和堆積的垃圾上掃過，試圖找出一點可能被遺漏的、有價值的東西。

就在這時，他懷里的蘇小魚輕輕哼了一聲，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蘇烈立刻收回視線，低頭輕聲問：“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蘇小魚沒有回答。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種不適。

不是身體上的。

是腦袋里。

就在剛才爹爹西處張望，那股焦慮的情緒傳遞過來時，她的腦海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像是一顆被投入寂靜深潭的石子，蕩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緊接著，一點金光在無邊的黑暗意識中亮起。

隨即，那金光轟然炸開！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盈感。

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宏偉與龐大的金色建筑，在她“眼前”巍然矗立。

它沒有實體，卻散發(fā)著古老而浩瀚的氣息。

無數閃爍著柔和金光的書冊、卷軸、光帶，如同擁有生命般，在虛無中緩緩流動、旋轉，構成了一座無邊無際的立體圖書館。

知識。

龐大到超越她理解范疇的知識洪流，溫順地、沉默地充斥了這里的每一寸空間。

從分子結構到星體運行，從草木生長到機械構造……包羅萬象，井然有序。

她“站”在這座圖書館的中央，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懵懂，且茫然。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為什么會出現。

就在她無措之時，一個強烈的“念頭”或者說“需求”，如同投入水面的第二顆石子，再次泛起漣漪——藥，爹爹需要藥。

這個念頭剛落，周圍流淌的金色光流瞬間發(fā)生了變化。

無數關于醫(yī)藥、化學、生物的信息光點被剝離出來，如同受到指引的螢火蟲，在她面前飛速組合、排列、篩選。

那些復雜到極點的分子式、藥理作用、合成路徑，她一個都看不懂。

但最終，所有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信息洪流，匯聚成一個極其簡單、極其清晰的“指向”。

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她的感知。

她甚至不知道“藥”具體是什么，只是遵循著那股強烈的首覺，抬起了虛軟的手臂，指向角落里一堆被厚重灰塵和坍塌墻皮覆蓋的瓦礫。

“爹爹……”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高燒后的虛弱和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篤定。

“那邊……下面……有……”她努力搜尋著腦海中剛剛閃過的詞匯。

“藥。”

這個字眼吐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廢墟殘骸，幾根扭曲的鋼筋猙獰地探出頭，混雜著碎磚和腐朽的木質家具，看起來和周圍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心頭猛地一沉。

完了。

小魚兒這是燒糊涂了？

開始說胡話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再去探探她額頭的溫度，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哄慰：“小魚兒乖，是不是又難受了？

爹爹在這兒，再睡一會兒……下面?！?br>
蘇小魚卻固執(zhí)地指著那個方向，小小的手指沒有一絲晃動。

她仰起臉，看著爹爹那雙寫滿了擔憂和不信的眼睛，重復道：“有藥?！?br>
那雙剛剛經歷了金色風暴洗禮的眼眸，此刻清澈得驚人，里面沒有迷茫，沒有胡言亂語的熱度，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確定。

蘇烈看著她這樣的眼神，到了嘴邊的哄勸話語，突然就卡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輕輕將蘇小魚放在鋪著舊衣服的“床鋪”上。

“好，爹爹去看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手臂，走向那堆瓦礫。

心里其實沒抱任何希望。

這地方他不知道檢查過多少遍了，有用的東西早就被搜刮得一干二凈。

他挽起袖子，開始動手清理。

動作起初帶著幾分敷衍，只想盡快完成這個“任務”，好回去繼續(xù)守著女兒。

搬開幾塊沉重的水泥塊，撥開厚厚的灰塵和蛛網。

除了更多的碎石和垃圾，什么也沒有。

他停下動作，回頭看了一眼蘇小魚。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里的篤定沒有絲毫減弱。

蘇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那點煩躁，繼續(xù)往下挖。

就當是陪女兒玩?zhèn)€游戲吧。

他抓住一根嵌在廢墟里的、銹蝕嚴重的金屬柜架，用力往外一拉。

“嘎吱——”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隨著柜架被挪開，一小片相對完整的空間露了出來。

借著從廢墟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蘇烈的目光定格在角落。

那里，靜靜地躺著一個半透明的、材質特殊的盒子。

盒子表面蒙著厚厚的灰，但依然能隱約看到里面整齊排列的、各種規(guī)格的安瓿瓶、塑封藥片和繃帶。

上面印著的、代表醫(yī)療的十字標志，雖然褪色，卻清晰可辨。

是一個急救箱！

一個密封完好，似乎從未被開啟過的急救箱！

蘇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焦慮出現了幻覺。

他猛地蹲下身，幾乎是撲了過去，顫抖著手拂去盒子上的積灰。

冰冷的、堅硬的觸感傳來。

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盒子，分量不輕，里面東西似乎很齊全。

他猛地回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蘇小魚。

小家伙也正看著他，見他看過來，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點疲憊的笑容。

仿佛在說：看，我就說吧。

蘇烈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急救箱，看看女兒，又看看懷里這如同神跡般出現的藥品，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理智。

這怎么可能？！

她是怎么知道的？！

父女倆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一個懵懂，尚未完全理解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意味著什么。

一個震驚，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看向女兒的眼神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驚疑與……一絲隱隱的、對未知的敬畏。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寂靜的廢墟里，伴隨著這個小小的急救箱，發(fā)出了悄然轉動的第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