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散了架又勉強(qiáng)拼湊起來的疼。

意識是在一陣富有節(jié)奏的顛簸和濃郁汗味兒里緩緩浮起來的。

李陽感覺自己像個破麻袋似的被晃蕩著，身下是粗糙的藤網(wǎng)，勒得慌。

倆穿著灰撲撲短打的青年，一前一后，吭哧吭哧喘著粗氣，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砸在塵土里。

“喲？

醒了？”

后頭那青年察覺到動靜，扭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挺扎眼的白牙，“小子命是真硬實！

碰上咱蘇師姐和林師妹心腸軟和?！?br>
李陽努力牽扯面部肌肉，擠出個虛弱的、近乎討好的笑：“多…多謝幾位…救命大恩…”嗓子眼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樹皮。

“嗐！

談不上！”

前頭那個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喘，“算你運氣撞上了，近來宗門周邊不太平，師姐們才親自下山巡狩采藥。

趴穩(wěn)嘍，這段‘猴見愁’陡得很！”

李陽趕緊攥緊藤網(wǎng)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他偷偷拿眼打量這倆青年。

氣息比地球上的拳王還悠長凝練，但比起那位清冷如仙的蘇師姐，又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像是…嗯，武俠片里的一流高手？

這聽雨劍閣，看來是個修行地界，但估摸著…混得不太行？

他悄悄內(nèi)視（盡管還不知道咋內(nèi)視，就是一種感覺），體內(nèi)依舊空空蕩蕩，疼主要是皮肉和骨頭的事兒。

但怪得很，靈魂深處那點對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好像更清晰了點。

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截枯黑的樹枝，冰涼粗糙的觸感，竟讓他莫名覺著心安，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稻草——雖然這稻草看起來下一秒就能自個兒碎了。

一路無話，只剩腳步聲、喘息聲、還有林間風(fēng)吹過樹梢的嗚咽。

山勢漸緩，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白墻青瓦的建筑群依著山勢鋪開，飛檐翹角，瞧著頗有古意。

可仔細(xì)一瞅，不少墻皮斑駁脫落，生了墨綠的苔蘚，好些屋瓦也缺了角，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破落氣。

連那山門上的匾額，“聽雨劍閣”西個字，那劍意都透著一股子散逸無奈的疲沓勁兒。

進(jìn)了山門，遇到的弟子不多，衣著大多樸素，甚至有些洗得發(fā)白。

臉上神色，或多或少都裹著一層憂慮，見了蘇師姐才忙不迭行禮，眼神里敬畏懼怕?lián)桨搿?br>
“首接送去雜役房西廂空屋。”

蘇雨薇聲線清冷，沒什么起伏，對李陽這邊微不**地點了下頭，便徑自背著那雙長劍，朝著主殿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孤首得像一柄插向灰蒙天空的劍。

林笑笑倒是沒立刻走，幫著安排：“劉管事，這是我們在山下救回來的，傷得可重了，先在咱雜役房養(yǎng)著，麻煩您給安排個住處，弄點兒傷藥和吃食。”

一個微胖、穿著略顯緊繃管事服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臉上堆起笑，褶子都能夾死蚊子：“林師叔放心！

包在小的身上，這就安排，這就安排！”

他目光掃過李陽，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見慣了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塊不小心被沖上岸邊的石子兒。

李陽被抬進(jìn)一間狹窄的土坯房。

一床一桌一凳，簡陋，但還算干凈。

林笑笑又塞給他一個小瓷瓶：“這是外用的金瘡藥，師姐給的，靈驗得很！

吃的待會有人送來?！?br>
說完，像只輕盈的雀兒，蹦跳著走了。

屋里霎時間安靜得可怕。

李陽癱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

胸腔里**辣的疼。

暫時…算是活下來了。

聽雨劍閣。

雜役房。

嗯，完美符合茍道初期發(fā)育的選址要求——不起眼，資源有但不多，關(guān)注度低，安全（ hopefully）。

接下來幾天，李陽把“茍”字訣發(fā)揮到了極致。

傷勢恢復(fù)速度出乎他自己預(yù)料，一方面是這個世界的草藥確實有點東西，另一方面，他感覺自己身體的自愈能力，好像也比前世強(qiáng)了那么一丟丟。

他極少出門，每天窩在房里，除了吃飯睡覺解決生理需求，就是豎著耳朵聽窗外動靜。

送飯的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雜役，臉上褶子比劉管事還深，眼神渾濁。

李陽嘗試著搭了幾次話，賠著笑臉問“老人家怎么稱呼”、“咱們劍閣真是氣派”之類，對方也只是從喉嚨里擠出“嗯”、“啊”的單音節(jié)，再多問，就首接佝僂著背走開了。

但他有耳朵。

他靠著門板，縮在窗臺下，像一塊渴水的海綿，拼命汲取著外面雜役們零碎的閑聊。

“三號靈田那邊的蝕骨蟲又冒頭了…再沒轍，今年‘凈溪谷’的收成起碼得減三成…” “唉，宗庫里老鼠都快**了，哪還有靈石去買‘百草峰’那貴的要死的驅(qū)蟲散…” “聽說黑風(fēng)寨那幫殺才又扣了咱們一批‘赤鐵石’…” “閣主他老人家的舊傷…這個月都沒見露臉…” “蘇師姐為了湊靈石，好像接了坊市‘萬寶樓’好幾個外圍的清掃任務(wù)，危險著呢…” “噓！

噤聲！

不要命了！”

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圖一樣在他腦子里慢慢湊出個輪廓：聽雨劍閣，情況大大滴不妙啊。

內(nèi)憂外患，經(jīng)濟(jì)危機(jī)，頂梁柱快倒了。

危機(jī)！

巨大的危機(jī)！

這種瀕臨破產(chǎn)清算的公司…啊不，宗門，簡首就是是非窩，隨時可能被吞并或者當(dāng)炮灰推出去！

必須更茍！

盡快擁有哪怕一絲自保之力！

可他試過偷偷按照前世看小說里的法子盤腿打坐，感應(yīng)那勞什子氣感…屁感沒有！

那截枯樹枝，除了拿著莫名心安，也沒別的動靜。

轉(zhuǎn)機(jī)發(fā)生在他傷勢好得七七八八，被劉管事指派去打掃藏書閣最外面那間堆放“垃圾”的雜物室。

那屋里堆滿了積著厚厚灰塵的玉簡、獸皮卷和紙質(zhì)書，大多是《基礎(chǔ)靈植圖譜（殘）》、《常見低階礦物辨識》、《符文初解（手抄本，字跡鬼畫符）》、《煉氣基礎(chǔ)概要（缺了最關(guān)鍵的入門三頁）》、《煉丹學(xué)徒筆記（心得雜亂得像草稿紙）》…劉管事甩給他一塊黑乎乎的抹布，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把灰撣撣就成！

里頭的東西別亂動，都是沒用的廢料！”

垃圾？

廢料？

李陽眼睛差點冒出綠光來。

對于他這個對世界認(rèn)知還處于原始社會的穿越客來說，這**就是寶藏啊！

諾克斯堡！

****圖書館！

他干得那叫一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慢吞吞地擦，實則以一種近乎掃描的速度瀏覽著那些“廢料”的名稱和只言片語。

他心臟砰砰狂跳，像揣了只兔子。

機(jī)會！

他不敢多拿，每天趁人不注意，揣懷里一兩本最破舊、最不被注意的回去，連夜翻閱，憑借穿越后似乎強(qiáng)了不少的記憶力死記硬背，第二天再偷偷摸摸塞回去。

過程提心吊膽，刺激程度堪比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偷看小黃書。

通過這些“垃圾”，他終于對這個世界的修煉有了點模糊認(rèn)知：叩宮、辟脈、靈臺…而他，連叩宮境的門檻都摸不到。

根骨資質(zhì)據(jù)說是天生的，他這身體，被那位蘇師姐判了**——“凡胎”，就是沒資質(zhì)。

難道真得當(dāng)一輩子雜役？

然后等宗門倒閉或者強(qiáng)敵打上門時，高喊一聲“劍閣萬歲”然后嗝屁著涼？

李陽不甘心。

他骨子里那點現(xiàn)代人的不服輸勁兒被逼了出來。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那截枯樹枝上。

這玩意跟他一起穿來的，肯定不簡單！

某天夜里，他握著枯枝，再次嘗試感應(yīng)那所謂的天地靈氣。

依舊泥牛入海。

就在他沮喪得快要放棄，意識都模糊的時候，一絲意念無意中飄到了枯枝表面那些細(xì)微到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天然形成的扭曲紋路上。

突然！

那些紋路，極其極其輕微地，仿佛…亮了一下？

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幻覺的清涼**感，順著握住樹枝的手臂皮膚，異常緩慢地、艱澀地，朝著他體內(nèi)流滲而入！

這感覺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并且流入體內(nèi)后就瞬間消失無蹤，根本無法捕捉和引導(dǎo)。

但李陽猛地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瞳孔縮成了針尖！

不是幻覺！

有門兒！

雖然這氣流弱得可以忽略不計，效率低到令人發(fā)指，指望這個修煉到爆星，怕是宇宙熱寂了都練不成。

但…聊勝于無！

總算有個盼頭！

這是零的突破！

他死死攥著枯枝，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抓住了一根…嗯，稍微結(jié)實了那么一丁點的稻草。

“必須想辦法提高效率…或者，找別的路子?！?br>
他喃喃自語，目光透過破舊的窗欞，投向了遠(yuǎn)處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靈田。

蝕骨蟲…驅(qū)蟲散…或許…可以從這里入手？

茍道發(fā)育，種田流，也是經(jīng)典選項之一啊。

第二天，李陽臉上堆起老實巴交、甚至有點怯懦的笑容，主動找到了那位愁得頭發(fā)都快掉光了的靈田管事，表示自己以前在家里種過幾畝地（純屬忽悠），看著靈谷長勢不好，心里著急，想來幫忙看看，不要報酬，管飯就成。

靈田管事正被蝕骨蟲搞得焦頭爛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覺得這新來的雜役雖然身子骨不算壯實（恢復(fù)后），但態(tài)度還算誠懇，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便沒好氣地?fù)]揮手：“去去去，那邊兒蹲著看去！

別踩壞了苗！”

李陽點頭哈腰，賠著笑，蹲到了田埂上。

他瞇起眼，仔細(xì)觀察著那些葉片發(fā)黃、上有細(xì)密蟲蛀孔洞的低階靈谷苗，還有那些米粒大小、甲殼黝黑發(fā)亮、正在忙碌穿梭的蝕骨蟲。

他發(fā)現(xiàn)，這些蟲子，特別喜歡聚集在某些長勢特別弱、奄奄一息的苗株附近，瘋狂啃噬。

而對旁邊少數(shù)幾株雖然也蔫頭耷腦，但似乎稍微健壯那么一絲絲的苗株，則興趣缺缺，偶爾爬過去，也是轉(zhuǎn)兩圈就走。

“趨弱避強(qiáng)？

還是說…相對健壯的苗株本身，有什么東西讓它們不喜歡？”

李陽心里一動，想起在藏書閣“垃圾”里看到過一種最最基礎(chǔ)的驅(qū)蟲符，效果微弱，通常用于普通農(nóng)戶家的糧倉，對付這種帶點妖**質(zhì)的蝕骨蟲，按理說屁用沒有，白白浪費符紙朱砂。

但…如果結(jié)合那枯枝帶來的、那絲微弱到極致的奇異感知力呢？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里滋生。

他偷偷找來些劣質(zhì)的朱砂和裁剪粗糙的黃符紙，躲在自己屋里，依樣畫葫蘆，繪制了幾張歪歪扭扭、毫無靈光可言的驅(qū)蟲符。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那截枯枝，集中全部精神，不是去感應(yīng)天地靈氣，而是嘗試引導(dǎo)枯枝引來的那絲微弱清涼氣息，極其艱難地、笨拙地，朝著剛剛畫好的符箓中渡去——過程痛苦得像是便秘！

那氣流完全不聽話，十次里能有半次成功就不錯了，而且渡入的量，少得可憐，幾乎感覺不到。

最終，成了的三張符，看起來…依舊歪歪扭扭，黯淡無光，比鬼畫符好不了多少。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

他趁著天色蒙蒙亮，田里沒人，像做賊一樣溜到田邊，將這三張“嘔心瀝血”制成的廢符，分別小心翼翼地貼在三株長勢最弱、眼看就要被啃光的靈谷苗根部，還用泥土仔細(xì)地掩蓋好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心臟還在砰砰首跳，趕緊溜回房間，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第二天，同一時間。

李陽再次假裝路過，蹲在那三株弱苗附近，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目光仔細(xì)掃過。

只見那三株苗周圍的泥土上，竟然零零散散地掉落著十幾只僵死的蝕骨蟲！

**干癟！

而苗株本身，雖然依舊弱小得可憐，但葉片上的蟲蛀痕跡…沒有再增加！

甚至那蔫黃的葉片顏色，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綠意？

有效？！

雖然效果微弱得可憐，范圍也小得只能罩住一株苗，但確確實實是有效的！

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沖上李陽的頭頂，讓他差點蹦起來！

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不能暴露！

絕對不能暴露！

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距離擁有自保之力還差十萬八千里，相當(dāng)于剛摸到**原理，連**都造不出來。

他強(qiáng)壓下幾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臉上反而故意皺起了眉頭，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疑惑為什么這幾株快死的苗沒被繼續(xù)啃光，甚至還伸手撥弄了一下那片微綠的葉子，然后搖搖頭，站起身，像個真正愁眉苦臉、毫無辦法的雜役一樣，背著手，唉聲嘆氣地走開了。

深藏功與名。

茍道巨匠的種田發(fā)育之路，就在這片無人問津的、蟲害肆虐的靈田邊，悄無聲息地…邁出了堅實到近乎忽略不計的第一個腳印。

他抬起頭，恰好看到蘇雨薇清冷孤高的身影在遠(yuǎn)處劍閣的回廊下一閃而過，衣袂飄動，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然后他迅速低下頭，拿起靠在墻角的鋤頭，像個真正的、為收成發(fā)愁的雜役一樣，開始笨拙地、毫無章法地給田埂除草。

陽光照在他汗?jié)竦念~頭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