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yuǎn)機械性的把最后一塊電路板扔進流水線上的塑料筐里，動作熟練得不需要經(jīng)過大腦。

“叮鈴鈴......”，下班鈴聲像解脫的號角，瞬間刺穿了車間里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

他摘掉靜電手環(huán)，隨意的扔在工位上，擠進瞬間活泛起來的人流里，朝著**室慢慢挪動。

空氣里彌漫著金屬和塑料加熱后的混合氣味，有點刺鼻。

身邊是工友們嘈雜的閑聊，誰誰這個月加班多拿了多少錢，誰誰又在網(wǎng)上談了對象，話題繞著錢和異性，日復(fù)一日。

林遠(yuǎn)很少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

他不是不合群，只是覺得這些話題像車間里的流水線，循環(huán)往復(fù)，沒什么新意。

回到租住的單間，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張床、一個掉漆的衣柜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幾乎沒別的。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晾曬的衣服像萬國旗，遮擋了本就吝嗇的陽光。

他把自己摔進那把吱呀作響的電腦椅，掏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千元手機。

這是他和外面世界最主要的聯(lián)系。

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屏幕，短視頻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俊男美女在豪華跑車旁擺拍，**是奢華的酒店或者異國風(fēng)情的海灘；有人一頓飯吃掉他一個月工資，還對著鏡頭說“今天簡單吃點”；有人首播帶貨，聲音亢奮，數(shù)字滾動，仿佛錢不是錢，只是屏幕上的符號。

看著屏幕上那些光鮮亮麗、仿佛唾手可得的成功和奢華，林遠(yuǎn)心里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冒了出來。

像有只小蟲子在心尖上輕**噬，不疼，但*得難受，讓人坐立不安。

他知道那是羨慕，或者說，是不甘心。

他今年二十西，高中畢業(yè)就出來打工，在這個南方的工業(yè)城市漂了五年，換了幾個廠子，崗位從包裝到檢測，最后還是定格在打螺絲。

每天面對冰冷的機器，重復(fù)幾千次同一個動作，工資餓不死，但也攢不下什么。

曾經(jīng)也有過幻想，覺得年輕就是資本，未來有無限可能。

可五年過去，他依舊在這條流水線上，像一顆隨著傳送帶移動的螺絲釘，唯一的變化是螺絲刀下的產(chǎn)品型號。

“唉……”他長長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在床上。

躺平？

倒是想，可看著短視頻里那些和自己年紀(jì)相仿的人，活得那么精彩，心里那點不甘心又像野草一樣燒不盡。

奮斗？

怎么奮斗？

他沒**，沒學(xué)歷，沒技術(shù)，除了在工廠熬資歷，還能干什么？

去送外賣？

還是去學(xué)個挖掘機？

似乎也只是從一條流水線換到另一條。

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感覺，最是磨人。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他懶得做飯，套了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著人字拖下樓，準(zhǔn)備去巷子口的“老王快餐”解決晚飯。

正是晚飯的點，快餐店里人不少，油煙味混合著飯菜香，有點嗆人，但也透著股生活氣息。

林遠(yuǎn)要了個一葷兩素的盒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埋頭扒飯。

隔壁桌幾個同樣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正邊吃邊高談闊論，聲音很大。

“哎，你們看昨晚那個探險首播沒？

就那個去‘鬼哭洞’的！”

一個瘦高個嘴里**飯，含糊不清地說。

“看了看了！

**，嚇?biāo)览献恿耍侵鞑ミM去沒多久就說聽到怪聲，鏡頭亂晃，然后信號就斷了！

說是現(xiàn)在人都沒找到！”

另一個矮胖的工友接話，表情夸張。

“肯定是劇本啦！

現(xiàn)在這些主播，為了流量什么都干得出來?！?br>
第三個顯得比較冷靜。

“不像假的，那地方邪門得很，老人都說晚上能聽到女人哭，沒人敢去……鬼哭洞？”

林遠(yuǎn)心里一動。

這名字他聽過，就在他老家村子后面的那片山里。

小時候大人總拿這個嚇唬他們，說不聽話就被鬼哭洞里的妖怪抓走。

他和小伙伴們曾經(jīng)壯著膽子到過洞口附近，那是個幽深的山洞，往里看黑漆漆的，夏天能感覺到里面有涼氣往外冒，確實有點瘆人。

但他們從沒敢真正進去過。

后來長大了，知道世上沒什么妖怪，估計就是普通的溶洞，加上風(fēng)聲或者水流聲作怪，也就沒再放在心上。

沒想到這地方現(xiàn)在居然成了首播熱點？

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搜索“鬼哭洞 首播”。

果然跳出好幾個視頻，封面都做得極其驚悚，標(biāo)題一個比一個嚇人：“冒死探秘鬼哭洞！”

“真實遇鬼實錄！”

“鬼哭洞失蹤主播最后影像！”。

他點開播放量最高的一個，畫面晃動得很厲害，一個戴著鬼怪面具的主播打著手電，在黑暗的洞**小心翼翼地前進，**音是刻意營造的恐怖音樂。

沒走多遠(yuǎn)，主播突然停下，側(cè)耳傾聽，然后驚恐地大叫：“什么聲音？！

好像有女人在哭！”

接著鏡頭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最后黑屏。

評論區(qū)更是熱鬧。

“**！

真出事了？”

“肯定是演的，太假了！”

“我是本地人，那洞確實邪門，以前好像真死過人?！?br>
“坐等后續(xù)，希望人沒事?！?br>
“又一個嘩眾取寵的?！?br>
林遠(yuǎn)皺著眉看完了視頻。

以他有限的認(rèn)知來看，表演痕跡太重了。

尤其是那聲“女人哭”，干巴巴的，一點不嚇人，反而有點想笑。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老家那個鬼哭洞的結(jié)構(gòu)，根本沒那么深，也不可能有什么復(fù)雜的地下河。

“假的?！?br>
他心里斷定。

這些主播，為了博眼球，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把他童年記憶里那個帶著點神秘色彩的山洞，糟蹋成這副鬼樣子。

一種莫名的不爽涌上心頭。

就像自己家一個雖然破舊但有點念想的老物件，被人拿去胡亂涂鴉還拿出來展覽一樣。

他幾下扒完了飯，付了錢，慢悠悠地往回走。

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大排檔的煙火氣，小販的叫賣聲，夾雜著搓麻將的聲音，構(gòu)成了一幅嘈雜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市井圖景。

路過一個垃圾堆時，他看到一個被丟棄的舊玩具，是個巴掌大的**少女手辦，臟兮兮的，但造型還挺別致。

不知道是哪家孩子扔掉的。

小時候好像在***舊箱子里見過類似的木雕，當(dāng)時奶奶說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護身符”，沒想到扔在垃圾堆里，林遠(yuǎn)彎腰撿了起來，用紙巾擦了擦，揣進了褲兜。

回到出租屋，洗了個冷水澡，身上的燥熱和疲憊稍微緩解了些。

他再次躺倒在床上，拿起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那個“鬼哭洞”首播視頻的界面。

評論區(qū)還在不斷刷新，各種猜測、玩梗、爭吵。

“就知道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嚇唬人?！?br>
林遠(yuǎn)撇撇嘴，“要是真有人能進去，好好探一探，把里面到底是什么樣拍出來，那才叫本事。”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小伙伴們在洞口張望時，那種既害怕又好奇的心情。

害怕是真的，但想知道洞里到底有什么的沖動，也是真的。

“可惜，我沒設(shè)備，也沒那個膽子專門跑一趟?！?br>
他自嘲地笑了笑。

老家離這個城市坐火車得一天一夜，來回車費加耽誤的工時，對他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而且，一個人進那種荒山野嶺，確實有風(fēng)險。

他放下手機，準(zhǔn)備找本過期的雜志翻翻睡覺。

就在這時，揣在褲兜里的那個舊手辦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或者說，是他的錯覺？

他沒太在意。

臨睡前，他又刷了下手機，同城推送里又有一條新聞，說的是某個戶外主播在探險時準(zhǔn)備不足，被困山里，最后報警才救出來，評論區(qū)一片嘲諷。

“唉，現(xiàn)在的人啊……”林遠(yuǎn)搖搖頭，關(guān)掉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透進來的霓虹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工廠流水線的畫面和短視頻里的奢華場景交替閃現(xiàn)，工友談?wù)摗肮砜薅础钡穆曇艉屯陮ι蕉吹暮闷娓谢祀s在一起。

一種強烈的、想要打破這種一成不變生活的沖動，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但他不知道突破口在哪里。

翻了個身，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要是……要是我也能去探探險，拍拍真實的東西，不用再看這些虛假的劇本，也不用在工廠里打螺絲，那該多好……”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微弱，像風(fēng)中殘燭，很快就被沉重的睡意淹沒了。

褲兜里那個撿來的手辦，在黑暗中，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