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巴拖得漫長，空氣里總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黏膩，像化不開的糖稀。

林小滿推開“舊時光”書店的木門時，掛在門楣上的銅鈴叮當作響，驚飛了檐下躲雨的幾只麻雀。

書店在老城區(qū)的巷弄深處，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fā)亮，倒映著兩旁斑駁的墻皮。

店主是位姓陳的老**，此刻正坐在柜臺后，就著臺老臺燈看線裝書，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

“小滿來啦。”

陳老太抬頭，聲音帶著老派的溫和，“今天想找些什么？”

“陳奶奶好，”林小滿笑著點頭，順手把帶來的一小袋剛出爐的綠豆糕放在柜臺上，“我媽做的，您嘗嘗。

就是隨便看看，最近總覺得家里缺點什么，想來您這兒淘點舊書回去，添點人氣。”

她剛搬了新家，不大的一居室，空蕩蕩的，需要些帶著時光痕跡的物件來填滿。

比起嶄新的暢銷書，她更偏愛舊書——那些泛黃的紙頁里，藏著前任主人的指紋、批注，甚至偶爾夾著的干枯花瓣或褪色紙條，都像是一個個待解的秘密。

陳老太笑瞇瞇地接過綠豆糕：“你這孩子，總這么客氣。

自己去挑吧，里屋昨天剛整理出一批，都是些老版本的散文和詩集，或許有你喜歡的?！?br>
“哎，謝謝陳奶奶?！?br>
林小滿熟門熟路地穿過外間的書架。

陽光透過蒙著薄塵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混雜著舊紙張?zhí)赜械?、帶著點霉味的馨香。

她指尖劃過一排書脊，指尖觸到粗糙的布面、光滑的硬殼，還有線裝書松垮的裝訂線。

里屋比外間更暗些，墻角堆著幾個未拆封的紙箱，空氣里的潮濕感也更重些。

她剛走進去，腳邊就蹭過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喵~”是一只橘白相間的貓，肚子圓滾滾的，尾巴蓬松，正用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褲腿。

這是書店的“鎮(zhèn)店之寶”，陳老太撿來的流浪貓，取名叫“墨墨”，大概是希望它能沾點書卷氣，可惜這貓只愛睡覺和撒嬌。

“墨墨，”林小滿彎下腰，撓了撓它的下巴，“又偷懶呢？”

墨墨舒服地瞇起眼，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還不忘在她腳邊輕輕掃動。

林小滿首起身，目光落在靠墻的一個書架上。

那里擺著幾本封面己經(jīng)磨損的詩集，其中一本綠色封皮的《飛鳥集》吸引了她的注意。

封面上沒有作者名，只有一行燙金的小字，己經(jīng)有些模糊，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shù)次。

她伸手把書抽出來，書頁嘩啦啦地翻動著，帶著一種陳舊的溫柔。

她隨意翻開一頁，目光落在一行用鉛筆輕輕圈住的詩句上：“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br>
字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筆鋒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這時，一張夾在書頁里的小紙片隨著她的翻動掉了下來，飄落在腳邊。

墨墨好奇地湊過去，用爪子撥了撥。

林小滿彎腰撿起來，是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上面畫著幾筆簡單的素描。

線條很淡，卻能看出是一株開得正盛的鈴蘭，小小的白色花朵垂著，像一串易碎的夢。

畫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簽名，像是“辰”字。

鈴蘭……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學校后山的坡地上，也開著這樣的鈴蘭。

那時候，總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背著畫板，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安靜地畫著什么。

她記不清他的樣子了，只記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還有他低頭時，額前碎發(fā)投下的那片淺淺的陰影。

林小滿捏著那張畫著鈴蘭的便簽紙，指尖微微有些發(fā)涼。

她把便簽紙小心翼翼地夾回書里，又翻了幾頁，在書的最后幾頁空白處，發(fā)現(xiàn)了幾處更淡的素描。

不是風景，也不是靜物，而是一些零碎的瞬間：一只握筆的手，指尖沾著淡淡的墨痕；一片落在課桌上的銀杏葉；還有一個女孩的側影，扎著簡單的馬尾，正低頭看著書，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跳躍著細碎的光。

那個側影……有點像她。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橫沖首撞。

她合上書本，將它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秘密。

“就這本了?！?br>
她輕聲對自己說。

她抱著書走出里屋，墨墨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趨。

“找到喜歡的了？”

陳老太抬頭問。

“嗯，這本《飛鳥集》，”林小滿把書放在柜臺上，“陳奶奶，這個多少錢？”

陳老太看了看書，想了想：“這本有些年頭了，是以前一個老主顧放在這兒寄賣的，說等有緣人。

你要是喜歡，就給二十塊吧。”

林小滿付了錢，把書小心地放進隨身帶的布袋里。

墨墨蹭了蹭她的褲腿，像是在送別。

“那我先走啦，陳奶奶。”

“慢走啊，下次再來?！?br>
走出書店，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布袋，那里裝著一本舊書，一張畫著鈴蘭的便簽，還有一些模糊卻溫暖的記憶碎片。

她忽然有些期待，期待在這本書里，能找到更多關于那個夏天，關于那個少年的痕跡。

就像期待一場遲到了很久的，未說出口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