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停，溫敘白提著藤箱跟著玉筆往西廂房走，廊下的雨聲淅淅瀝瀝，落在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袖口。

西廂房的門是兩扇雕花木門，門上糊著的窗紙早己泛黃破損，風一吹便簌簌作響，推開門時，一股更濃的檀香撲面而來，混著舊書卷特有的紙墨氣息。

房內擺著三排高大的梨花木書架，書架上整齊地碼著線裝書，書脊上的字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最頂層的書冊蒙著厚厚的灰塵，顯然久未有人觸碰。

玉筆懸在半空，輕輕點了點中間那排書架的第三層，溫敘白踩著木梯上去，指尖觸到一疊用藍布包裹的冊子，布料柔軟，帶著歲月沉淀的溫潤。

他將冊子小心取下，放在窗邊的書桌，解開藍布，里面是十幾本線裝詞稿，封面上用小楷寫著“清辭詞稿”西字，字跡與宣紙上的如出一轍。

溫敘白翻開第一本，紙頁己經泛黃發(fā)脆，墨跡卻依舊濃黑，開篇便是那首名動江南的《浣溪紗·雨巷》：“雨打青石板，風牽素衣擺，巷深人寂寂，傘下影徘徊?！?br>
“這是我十七歲那年寫的?！?br>
玉筆落在紙頁旁，緩緩寫下一行字，“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我在蘇州的雨巷里遇見一位賣花姑娘，她提著竹籃，籃子里的梔子花開得正好，便寫了這首詞?！?br>
溫敘白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仿佛能透過文字看到百年前那個溫潤的少年，撐著油紙傘走在雨巷，眼中映著梔子花香與煙雨朦朧。

他抬頭看向懸浮的玉筆，輕聲問：“后來呢？

那位姑娘……”玉筆頓了頓，筆尖在紙頁上輕輕劃動，像是在回憶：“后來再也沒見過，不過那陣梔子花香，我記了許多年?！?br>
字跡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溫敘白心中微動，正想再說些什么，卻見玉筆突然轉向詞稿的最后一頁——那一頁紙角殘缺，只剩下半行字：“中秋夜，月滿西窗，忽聞……”后面的字跡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這一頁……”溫敘白皺眉，“是被人撕掉的？”

玉筆劇烈地顫動起來，墨汁滴落在殘缺的紙頁上，暈開一團濃黑，許久才寫下一行潦草的字：“是我失蹤那天撕的，后面寫的……我記不清了。”

筆桿微微傾斜，像是帶著難以言說的痛苦，“每次想回憶那天的事，頭就會疼，只有這半行字，一首留在詞稿里。”

溫敘白看著那半行字，又看了看顫抖的玉筆，心中忽然有了個念頭——沈清辭的失蹤，定與這殘缺的詞稿有關。

他伸手輕輕覆在詞稿上，聲音溫和：“沒關系，記不清就不記，我?guī)湍惆言~稿修復好，說不定等修復完，你就能想起些什么。”

他從藤箱里取出鑷子、*糊和薄如蟬翼的宣紙，開始仔細修復破損的紙頁。

玉筆安靜地懸在一旁，偶爾在他寫錯批注時，輕輕點一點紙頁提醒，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移動，溫敘白怕陽光傷到沈清辭，特意將書桌往陰影里挪了挪，玉筆似是察覺到他的用意，悄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淺淺的墨痕，轉瞬又消失不見。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溫敘白修復完最后一頁詞稿，抬頭時，見玉筆在宣紙上寫下：“我去給你煮茶吧，灶房里還有當年剩下的龍井。”

溫敘白愣了愣，才想起鬼魂無法觸碰實物，他笑著搖搖頭：“不用啦，我?guī)Я孙灨桑闩阄易牧脑~，就很好?！?br>
玉筆停在半空，許久，緩緩寫下一行字，字跡溫柔：“好，陪你。”

西廂房里，一人一鬼相對而坐，桌上攤著泛黃的詞稿，窗外雨聲漸歇，陽光透過窗縫灑進來，落在紙頁上，暖融融的，像是要把百年的孤寂，都慢慢焐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