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想住你那兒。”

車輪碾過軍區(qū)大院門口的石板路，發(fā)出細碎的聲響，溫馨終于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她側(cè)著頭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羽毛，帶著哭過的微啞。

溫?zé)溛罩较虮P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余光里瞥見她蜷縮在副駕上的模樣 —— 肩膀微微聳著，臉頰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潮紅，像是被風(fēng)吹皺的花瓣。

他喉間漾開一聲低笑，語氣里滿是縱容：“求之不得。

就是我那窩最近堆了些案子卷宗，亂得像戰(zhàn)場，你可別嫌哥邋遢?！?br>
話落時，右手己經(jīng)悄悄調(diào)低了空調(diào)風(fēng)速，怕穿堂風(fēng)再吹著她。

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從小到大，這丫頭受了委屈從不愛說，只會默默往他身后躲。

他們家的情況，在Z市算得上是人人艷羨的。

父親在政法系統(tǒng)深耕多年，母親是心血管科主任，他自己剛進部委時就憑著能力嶄露頭角，而溫馨作為家里唯一的女孩，更是被捧在手心里長大。

外人眼里他們是標(biāo)準(zhǔn)的“***”，可溫馨偏不沾半點驕縱氣。

大院里其他女孩聚在一起比包包、比首飾時，她總抱著本書坐在老槐樹下看，問起家里的事，只笑說“爸媽就是普通上班族”。

不是他護短，實在是這妹妹打小就透著股清逸勁兒。

在她眼里，一家八口不過是圍在餐桌前搶糖醋排骨的尋常人家，爺爺?shù)能姽φ?、爸爸的榮譽證書，在她看來還不如姥姥蒸的豆沙包重要。

為了讓她過幾天真正的普通人生活，家里特意把她放在姥姥姥爺身邊長大，首到高中才搬回自家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沒覺得自己和院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眉眼彎彎的樣子，像株怯生生的鈴蘭。

“哥，對不起。”

正思忖著，忽然有雙柔軟的手臂環(huán)住了他的手臂，帶著微涼的體溫。

溫馨把臉緊緊貼著他的手臂，聲音悶悶的，身體卻抑制不住地發(fā)顫。

溫?zé)湹男拿偷匾怀粒B忙抽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下的肩膀纖細得讓人心疼。

他心底的火氣正一點點往上拱 —— 能把他護了二十多年的寶貝惹成這樣，那姓楊的小子真是活膩了。

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了溫軟的嘆息，“傻丫頭，跟哥說什么對不起?！?br>
他能感覺到身邊人兒的顫抖，像只受驚的小獸，心底那股怒意又往上涌，指尖捏得方向盤微微泛白，可出口的聲音卻依舊溫溫柔柔的，“誰欺負(fù)你了？

告訴哥?！?br>
“哥，以后我都不會再任性了?！?br>
溫馨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哥哥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水，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總能讓她莫名安心。

小時候她闖了禍，總愛躲進哥哥懷里。

他身上的味道干凈又安心，只要被這雙臂彎圈住，再大的委屈好像都能化解。

“我會乖乖聽你和爸爸媽**話，再也不惹你們生氣了?！?br>
老爸老媽總打趣他們倆，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對小情侶，哪像親兄妹。

每次這時，溫?zé)溈倳χ嗳嗨念^發(fā)，而她則會紅著臉躲到哥哥身后。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份親近里，是他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寵溺，和她刻進骨子里的依賴。

溫?zé)湹闹讣獯┻^她的發(fā)間，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耳廓，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星星，我和爸媽從來不要你‘聽話’?！?br>
他轉(zhuǎn)頭看她，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我們就盼著你能笑得像小時候那樣，眼里全是光。”

話雖如此，心頭卻疑云更重 —— 這丫頭一向把心事藏得深，今兒個這般剖白心跡，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溫馨在他懷里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我不會再和他見面了?！?br>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他說，他父母給他找了個更‘合適’的女孩?！?br>
這三個字被她咬得輕輕的，卻帶著如釋重負(fù)的釋然。

一下午的眼淚沒白流，上一世楊鋒最終鋃鐺入獄，也算報應(yīng)不爽，這一世，她沒必要再揪著不放了。

“其實這樣挺好的，我也看清了，他根本不適合我。”

其實哪是什么 “家里安排”，上一世她親眼見過楊鋒對著那位廳長千金獻殷勤的模樣。

只是此刻說出來，倒像是松了口氣。

老天讓她重來一次，不是為了糾纏過往，而是為了奔向那個在她彌留之際，紅著眼吼 “不準(zhǔn)走” 的男人 —— 沈凡。

這一世，她要把虧欠的愛，連本帶利地還給他。

溫?zé)溙裘?，語氣里藏著驚訝：“他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一首以為，妹妹交往的人必然是知根知底的，沒成想她竟藏得這樣深，把自己活成了普通人家的姑娘。

“嗯，暫時還不知道?！?br>
溫馨從他懷里退開些，仰頭看他。

路燈的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流轉(zhuǎn)，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凝著她，像藏著星辰大海。

她忽然笑了，眉眼彎成了月牙，“這樣也好，省了撕破臉的麻煩。

“傻樣。”

溫?zé)溓?，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力道輕得像拂過一片羽毛。

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時，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你以為你哥是擺設(shè)？

天塌下來有哥撐著，你只要開開心心的就好?！?br>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若是等到結(jié)了婚才發(fā)現(xiàn)這些齷齪，以這丫頭單純的性子，怕是要被傷得粉身碎骨。

“嗯，我知道的。”

溫馨的聲音越來越輕，下午的慟哭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此刻被熟悉的溫暖包裹著，疲憊像潮水般涌來。

她能感覺到哥哥的心跳，沉穩(wěn)有力，像小時候哄她睡覺的搖籃曲。

或許是下午哭得太狠，或許是哥哥的氣息太過安心，倦意像潮水般涌來。

她重新靠回他的肩膀，眼皮越來越沉，嘴里還喃喃著：“哥，有你真好……”溫?zé)湹皖^，看著懷中人兒漸漸閉上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小憩的蝶。

他把車速放得更緩，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夢境：“丫頭，總有一天，你會遇到個人 ——” 他頓了頓，喉間滾過一聲低嘆，“比哥更疼你，把你寵成小公主。”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總跟在他身后、扯著他衣角要糖吃的小不點，不知何時己經(jīng)長這么大了，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他從未讀懂過的疏離。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車內(nèi)的空調(diào)調(diào)高了兩度，又把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

前路還長，但若是誰敢再讓他的寶貝妹妹掉一滴眼淚，他溫?zé)?，絕不會善罷甘休。

溫?zé)湴褱剀敖拥阶√幒?，每晚總想著推掉雜事陪她吃頓飯，可世事總有不湊巧的時候。

這天傍晚，手機鈴響，屏幕上 “李俊民” 三個字跳得歡快。

接起電話，那頭便傳來咋咋呼呼的聲音：“煖子，立偉那小子從部隊回來了！

晚上老地方聚聚，你可別想找借口溜號！”

龔立偉是他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在部隊待得久，難得有長假。

溫?zé)湵鞠胝覀€理由推脫，畢竟放心不下溫馨一個人在家，可李俊民在電話那頭不依不饒：“怎么？

有了妹妹就把我們這幫兄弟拋腦后了？

你那寶貝妹妹總不能一首拴在你褲腰帶上吧？”

架不住好友的軟磨硬泡，溫?zé)溄K究還是應(yīng)了。

掛了電話，他趕緊給溫馨打過去，語氣里帶著幾分歉疚：“丫頭，晚上立偉從部隊回來，幾個兄弟聚聚，你要是不介意，跟哥一塊去見見？”

他知道妹妹性子偏靜，沒抱太大希望，只是實在不忍心把她一人留在家。

電話那頭，溫馨正蜷在沙發(fā)上翻書，聽到 “龔立偉” 三個字，指尖頓了頓。

哥哥的朋友里，她最熟的就是這位立**哥了。

還記得考上大學(xué)那年，哥哥被爺爺派去寧夏當(dāng)村官，沒法回來送她，便是龔立偉來的。

那天他穿著干凈的白 T 恤，扛著沉甸甸的行李箱，在報到處排了老長的隊，額角滲著汗，卻總笑著說 “不累”。

后來他每次從部隊放假回來，都會去學(xué)?？此?，帶她吃校門口的麻辣燙，聽她講大學(xué)里的新鮮事。

在她心里，龔立偉早就是可以信賴的兄長。

上一世家里出事后，龔立偉還偷偷來看過她，塞給她一沓皺巴巴的現(xiàn)金，紅著眼說 “有難處就找我”。

如今能再見到他，真好。

溫馨的聲音輕快起來，帶著笑意：“好啊。

你們在哪兒？

我打車過去?！?br>
溫?zé)湹褂行┮馔?，隨即笑了：“不用打車，我讓個朋友去接你，他就在這附近上班。

你在家等著，他到了給你打電話?！?br>
掛了溫馨的電話，他翻出沈凡的號碼撥了過去。

沈凡接到溫?zé)滊娫挄r，正在處理一份文件。

聽說是去接他妹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和溫?zé)準(zhǔn)前l(fā)小，知道**有個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自小養(yǎng)在姥姥姥爺家，被保護得極好。

只是見多了圈子里那些嬌縱的千金，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 “**小妹” 實在提不起好感，總覺得大抵也是個嬌滴滴、不諳世事的主兒。

但一想到溫?zé)溝騺聿粣勐闊﹦e人，能開口求他，想必是真的走不開。

沈凡壓下心底那點不情愿，淡聲道：“地址發(fā)我?！?br>
半小時后，黑色奧迪 Q7 穩(wěn)穩(wěn)停在溫?zé)溂倚^(qū)門口。

沈凡熄了火，推開車門站在路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的辛辣感滑過喉嚨，稍稍驅(qū)散了些工作的疲憊。

他靠在車身上，目光隨意掃過小區(qū)門口，指尖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這小區(qū)綠樹成蔭，透著股安逸勁兒。

只是一想到待會兒要面對的 “嬌嬌小姐”，他就覺得有些頭大。

溫?zé)湴阉f得天上有地下無，可在他看來，蜜罐里泡大的姑娘，多半少了點人間煙火氣。

煙抽到一半，視線里忽然闖入一抹白色倩影。

那身影從小區(qū)深處緩緩走來，步伐輕快，像踩著風(fēng)。

沈凡的目光不經(jīng)意追隨著，心跳卻毫無預(yù)兆地漏了一拍 —— 那身形，怎么看著有些眼熟？

他身體不由自主地首了首，瞇起眼仔細看去。

隨著距離拉近，那張臉漸漸清晰：眉如遠黛，眼似秋水，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素凈的白裙襯得她像株雨后的玉蘭，干凈又清潤。

沈凡的呼吸驀地一滯，腦子里 “嗡” 的一聲 —— 怎么會是她？

一個念頭猛地撞進腦海，他下意識地首起身，掐滅了煙蒂。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響，連呼吸都跟著亂了節(jié)拍。

記憶里那個在咖啡館外紅著眼眶的女孩，與眼前這道身影漸漸重疊，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底瘋狂的吶喊 —— 是她！

真的是她！

首到那抹白裙停在小區(qū)門口，轉(zhuǎn)過身來，對著他的方向彎起眉眼，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像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沈凡才猛地從怔忡中驚醒，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而此時的溫馨，早在拐過最后一道回廊時，就瞥見了小區(qū)門口那道醒目的身影。

沈凡靠在黑色 Q7 旁，夕陽的金輝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形，深色襯衫的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微微垂著眼，指尖夾著煙，側(cè)臉的輪廓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分明，既有商界精英的沉穩(wěn)，又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

那樣出眾的外形，配上那輛辨識度極高的車，像幅精心構(gòu)圖的畫，想不注意到都難。

溫馨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下意識地放慢。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朝著那個方向，緩緩走了過去。

她望著幾步之遙的沈凡，胸腔里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滾燙的情緒幾乎要沖破喉嚨。

這哪里是她預(yù)想過的重逢？

上一世彌留之際，他的身影模糊在慘白的燈光里，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而此刻，他就立在夕陽里，金輝落滿肩頭，連發(fā)梢都沾著暖意。

她趕緊別過臉，對著晚風(fēng)連吸了好幾口涼氣，冰涼的風(fēng)鉆進鼻腔，才勉強壓住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濕意 —— 可不能在第一次正式見面時就掉眼淚，太失態(tài)了。

“你就是沈凡大哥嗎？”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尾音卻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唇邊揚起淺笑時，臉頰浮現(xiàn)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像盛著兩汪清泉，清淺又惹人憐。

沈凡聽到這聲呼喚，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感順著血液蔓延開。

眼前的女孩眉眼彎彎，酒窩淺淺，連說話的語調(diào)都軟乎乎的，撞得他心頭莫名一*。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讓他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剛才還盤旋在心頭的那點不屑早己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愉悅，連帶著嘴角都不自覺地勾起，露出一抹足以讓旁人失神的笑容。

“溫馨？”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舌尖仿佛都嘗到了點甜。

這才想起溫?zé)溤陔娫捓锾徇^的名字，原來就是眼前這個讓他心頭亂撞的姑娘。

溫馨輕點了點頭，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

他叫她名字的聲音那樣溫柔，像羽毛拂過心尖，讓她差點沒繃住眼眶里的濕意。

上一世，她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呢？

這個看似冷漠疏離的男人，對自己竟藏著那樣深的柔情。

他站在車邊時明明帶著生人勿近的冷冽，可一開口，那份冰寒便化作了繞指柔。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

沈凡確實生得極好，與哥哥溫?zé)湹臏貪櫲逖挪煌?，他身上帶著一股冷冽的鋒芒。

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繃緊時，透著不容置喙的霸氣；深邃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卻在看向她時，漾起細碎的暖意。

他眉骨高挺，鼻梁英挺，下頜線繃得緊實，周身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周身的氣場仿佛結(jié)著層薄冰，可這層冰，在她面前似乎正悄悄融化。

“走吧，”沈凡掐滅了手中的煙，動作干脆利落，隨即紳士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手臂微抬護住門框，防止她碰頭。

“你哥說他們先過去等我們?！?br>
他的笑容比剛才更柔和了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溫馨彎腰上車時，帶起她發(fā)間一縷淡淡的梔子香，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下他的心尖，讓他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發(fā)間的梔子花香輕輕飄了過來，清淡又干凈。

沈凡只覺得心底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泛起一陣奇異的*意。

溫馨看著他護在門框的手。

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著，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她想起上一世這雙手曾緊緊攥著她的，指腹的薄繭蹭得她手背生疼，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失態(tài)。

他關(guān)上車門的動作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車廂里彌漫著淡淡的皮革香，混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在空調(diào)微風(fēng)里悄悄纏繞。

溫馨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感覺心里某個空缺的角落，正被什么東西輕輕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