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腳丫------------------------------------------，我得先說說自己。我叫鑫娃子，九三年生在鄂西北一個(gè)山窩窩里。村子四面都是山，中間淌著一條河，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這河叫西河，村子也就跟著叫西河村，我那些磕磕絆絆長大的故事，大多都發(fā)生在這條河兩岸。，是我還沒上學(xué)時(shí)的事兒。，離上學(xué)前班還有整整一年，父母常年在磚廠打工，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回來，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他們怕我成天野在外頭，上學(xué)了跟不上，就托人從鎮(zhèn)上買了本厚厚的算術(shù)本——就是那種綠皮子、印著乘法口訣的練習(xí)本。又請了同村的菲姑姑幫忙，提前給我寫好了好多數(shù)學(xué)題。，在鄉(xiāng)鎮(zhèn)上讀初中，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她用藍(lán)墨水鋼筆在格子本上工工整整地寫：“3+5=8-2=12+7=”……十以內(nèi)的題，我用十個(gè)手指頭還能掰扯清楚，超過十個(gè)就抓瞎了。。，一樓住人，二樓堆放糧食。兩層之間有三米多高，靠一架木梯子上下。平時(shí)不用時(shí)，梯子就斜靠在堂屋墻角，怕我們這些“小猴子”爬上去摔著。，奶奶正在二樓掰玉米粒。秋收的玉米棒子曬干了，得一顆顆搓下來，裝進(jìn)蛇皮袋里防老鼠。我就搬了坐在門檻上寫作業(yè)，面前搬了張紅漆木椅子，椅子上攤著算術(shù)本。，遇到了“18+9”。我盯著自己的手指頭看了半天，忽然靈機(jī)一動(dòng)，輕手輕腳爬上木梯——奶奶在二樓背對著我干活，我從玉米堆里偷偷抓了一把玉米粒，大概三四十顆，趕緊溜下來。。十八顆玉米粒擺一排，再加九顆，數(shù)來數(shù)去是二十七。我正得意，奶奶在樓上喊：“鑫娃子，莫偷懶！沒偷懶！”我趕緊把玉米粒藏到**底下。，知了在苦楝樹上叫得撕心裂肺，門口黃狗趴在陰涼里吐舌頭。我做完最后一道題，看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數(shù)字，心里空落落的，正無聊時(shí)，幺叔從隔壁探出頭來。，論輩分是我叔，其實(shí)只比我大四歲，我們那地方講究這個(gè)，哪怕比你小，該叫叔還得叫叔。“鑫娃子，”他壓低聲音道，“去水田村玩不？”，順著西河走七八里地。我早就聽大人說過，那村有棵百年老槐樹，夏天槐花開的時(shí)候，香飄好幾里。心里像有只小貓?jiān)趽?，可一想到奶奶——她要是知道我跑那么遠(yuǎn)，非用竹條子抽我不可?！拔夷棠獭?br>“***上坡去了，”幺叔眨眨眼，“我瞅見她背著背簍從后門離開，往尖山溝去了，那片坡地遠(yuǎn)，沒半晌回不來?！?br>我心里那架天平開始搖晃，一頭是竹筍炒肉（我們管挨打叫“吃竹筍炒肉”），一頭是神秘的、從沒去過的地方。最后，貪玩的那頭重重地沉了下去。
“去！”
我們一行五人：幺叔、三叔（三爺爺家大兒子，比我大六歲），還有村最最里頭的玉平叔和金濤叔。三叔最大，自然成了“頭兒”，我是五人中年紀(jì)最小，個(gè)子最矮的那一個(gè)。
沿著西河往上游走，河面越來越寬。河水真清啊，能看見底下?lián)u擺的水草和倏忽來去的小魚。我們脫了鞋，光腳踩在鵝卵石上，河水涼絲絲的，舒服極了?？柿司椭苯愚湟慌鹾?，甜津津的，有股青草味兒。
走了大概三四里，眼前出現(xiàn)一片深潭。水色墨綠墨綠的，看不見底。岸邊有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可前幾天漲水，把路淹了。要過去，要么蹚水，要么繞遠(yuǎn)路——繞路得翻一座山，起碼多走一個(gè)鐘頭。
三叔在潭邊觀察了一會(huì)兒，撿塊石頭扔進(jìn)去，“咚”一聲悶響。“有點(diǎn)深，”他說，“我試試?！?br>他挽起褲腿，小心翼翼地下水，水先是沒到腳踝，然后膝蓋，然后大腿根。我們屏住呼吸看著。到他肚臍時(shí)，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終于，水停在了他胸口位置。他順利走到了對岸，轉(zhuǎn)身朝我們揮手：“過來吧，最深就到這兒！”
我們一個(gè)接一個(gè)下水，玉平叔和金濤叔打頭，我夾在中間，幺叔墊后。河水比看起來涼，激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走到最深處時(shí)，水剛好到我脖子，我踮著腳，小心翼翼往前挪。
就在這時(shí)，腳下突然一滑——我踩到了一塊長滿青苔的圓石頭，身子往后一仰，整個(gè)人栽進(jìn)了水里。
世界瞬間變了模樣。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jìn)耳朵、鼻子、嘴巴。我睜著眼，看見模糊的光在頭頂晃動(dòng)，想喊，卻吐出一串氣泡。手腳胡亂撲騰，身子卻一個(gè)勁兒往下沉。
就在我以為要完蛋時(shí)，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猛地把我拎出水面，是走在后面的幺叔。我趴在岸邊，咳得肺都要炸出來了，吐出來的水混著早上吃的稀飯。
“鞋！我的鞋！”緩過勁來，我發(fā)現(xiàn)左腳涼鞋的后跟帶子斷了。
三叔罵了句臟話，把我背到岸上。太陽明晃晃的，我卻冷得直哆嗦。幺叔把斷了的涼鞋帶子打了個(gè)死結(jié)，勉強(qiáng)能穿。
這個(gè)插曲讓我們收斂了許多，接下來的路都悶頭趕。十一點(diǎn)多，終于看見了水田村的青瓦房。
我們先去了幺叔和三叔的舅舅家，那是三間土墻屋，門口有棵大棗樹。舅舅不在家，舅媽抓了把炒花生給我們。我們坐在門檻上吃花生，看屋檐下的八哥飛進(jìn)飛出。
水田村的八哥真多啊，黑的發(fā)亮的羽毛，在棗樹枝頭跳來跳去。三叔說，八哥剪了舌頭能學(xué)人說話，跟鸚鵡一樣。我們聽了心**，滿村子找八哥窩，可那些黑家伙精得很，窩都筑在高高的屋檐縫里，根本夠不著。
正仰著脖子找呢，忽然聽見有人喊我名字：“鑫娃子——鑫娃子——”
聲音是從大路那邊傳來的。我跑過去一看，是同村的茂林伯。他扛著鋤頭，滿頭大汗，一見我就說：“快回去！***找你找瘋了！”
原來，奶奶從坡上回來，發(fā)現(xiàn)我不在家，問隔壁說我跟著幺叔他們往河上游去了。她抄起竹條就追，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過了深潭那兒。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完了，這頓打是躲不過了。
跟幺叔他們說了聲，我撒腿就往回跑。涼鞋那個(gè)斷了的后跟一直絆腳，我干脆脫了鞋拎在手里，光腳跑在黃土路上。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照著，路面被曬得滾燙。剛開始還能忍受，跑了一段，腳底板就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可我顧不上——***竹條比這燙一百倍。
跑得肺都要炸了，終于看見了我們村和水田村交界的那棵老烏桕樹。樹蔭下站著個(gè)人，正是我奶奶。她手里攥著根拇指粗的竹條，臉色鐵青。
我想掉頭跑，可腿像灌了鉛。奶奶幾步?jīng)_過來，竹條帶著風(fēng)聲抽在我背上?！敖心闩?！叫你跑！淹死了咋辦！”
竹條抽在肉上，發(fā)出“啪啪”的脆響。我穿著件薄汗衫，根本擋不住。第一下就抽破了皮，**辣地疼。奶奶邊打邊罵，眼淚卻在她眼眶里打轉(zhuǎn)。
打了七八下，她停了手，喘著粗氣瞪著我。我這才敢哭出聲，不是裝的，是真疼。汗水流進(jìn)傷口，像撒了鹽。腳底板被燙得起了泡，一沾地就鉆心地疼。
“走！回家！”奶奶扯著我胳膊。我趿拉著破涼鞋，一瘸一拐跟在她后面。路上遇見收工回來的鄉(xiāng)鄰，有人勸：“嬸子，娃還小，打兩下算了。”奶奶不吭聲，只是拽得更緊。
那是我記憶中最漫長的一段路，太陽明晃晃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背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腳上的泡磨破了，滲出血絲。我不敢哭大聲，只小聲抽噎，眼淚混著汗水，咸澀咸澀的。
現(xiàn)如今，背上的舊傷疤早已淡得看不見，只是每到盛夏，聽見知了叫，腳底板還會(huì)隱隱發(fā)燙，仿佛又踩在了那條滾燙的黃土路上，而西河水依舊靜靜地流，流過石灘，流過深潭，流過所有再也回不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