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灰作信
我十三歲那年考上了縣中學。
是全村第一個考上的。
學費一年一千二,我媽把鐵罐子里的錢全倒出來,一張一張數(shù)。
十塊十塊的鈔票鋪滿了半張床,有些皺得不成樣子,有些還有暗紅的指印。
數(shù)了三遍,差四百。
她拎著家里唯一一只**雞去了集上。
**雞是她三年前養(yǎng)的,一直舍不得殺。
那天回來,她兜里揣著四百二十塊錢和一小袋雞雜。
"人家買雞的多送了我一袋雞雜,今晚炒了給你吃。"
她炒雞雜的時候,我在她的枕頭底下看到了一張揉得起毛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爹,穿著簇新的西裝,站在一棟大樓前面。
旁邊挽著他胳膊的,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
女人穿著裘皮大衣,手里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蝴蝶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照片背面印著報紙的字:京城趙氏集團董事長趙鶴鳴攜夫人及愛女趙明珠出席慈善晚宴。
我整個人定在那里。
灶房里油鍋滋啦啦地響,我媽在喊衍兒快來吃飯。
我把照片塞回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吃東西。
我媽以為我緊張開學,摸了摸我的頭。
"衍兒不怕,你是最聰明的,到了縣里也是最聰明的。"
我沒說話,把碗里的雞雜全扒到她碗里。
她又扒回來。
推來推去,雞雜涼了,誰也沒吃。
那天以后我開始查。
去鎮(zhèn)上的網(wǎng)吧,一塊錢一個小時,我用省下來的午飯錢上網(wǎng)。
趙鶴鳴。趙氏集團。京城。
搜索結果一條一條彈出來。
趙鶴鳴,京城趙氏集團第二代掌門人,身家百億。
他在京城有一棟別墅,有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一個被他捧在手心的女兒。
他參加慈善晚宴,打高爾夫,在名流派對上舉杯。
他活得體面,光鮮,高高在上。
而我媽在賣血。
她賣血養(yǎng)大了他親兒子,他在京城給別的女人買裘皮大衣。
她一封一封寫信盼他回來,他可能連她叫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在網(wǎng)吧的椅子上坐了三個小時。
屏幕亮著,照在我的臉上。
我把趙鶴鳴這三個字一筆一畫寫在練習本最后一頁。
在名字下面重重劃了三條線。
從縣中學回來的寒假,我媽又去賣了一次血。
我攔在門口不讓她去。
她推開我。
"下學期的生活費還差一點。"
我看著她胳膊彎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舊針眼,有一個念頭在心底扎了根。
趙鶴鳴欠她的,我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