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爐火------------------------------------------一、選址，顧清顏在西州城南買下了一座廢棄的榨油坊。，前后三進(jìn)，前面臨街可做門面，中間是寬敞的工坊，后面帶一個小院和幾間廂房。院角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最重要的是——這鋪子不在崔家的地皮上。“原主人姓周，三代做油坊，前年被崔家逼垮了。”謝云舟站在院中，用扇子指了指斑駁的墻面上一個模糊的“周”字，“欠了崔家的印子錢，利滾利還不清，最后把鋪子抵了。崔家拿到手后發(fā)現(xiàn)榨油不如販糖利潤高，就閑置至今。怎么租到的？沒租。”謝云舟微笑，“買下來的。崔家二管事嗜賭，欠了賭坊八十兩銀子，正急著找錢填窟窿。我讓人透了個話，說有個北邊來的商客想買鋪面，現(xiàn)銀交易，不問來路。他連夜就把房契偷出來了。偷出來的房契，崔家認(rèn)嗎？認(rèn)?！敝x云舟展**契，指了指右下角的紅印，“崔世源的三子崔敏學(xué)，分管崔家在西州城的所有鋪面。這位三公子有個特點——只要銀子進(jìn)了他的口袋，天塌了他也認(rèn)賬?！?，收好?！岸嗌巽y子？一百二十兩?！?。顧清顏看了謝云舟一眼。這人來西州不過比她早幾日，卻已經(jīng)把崔家上下的脾性、嗜好、軟肋摸得一清二楚。高階人才卡，名不虛傳?！摆w鐵柱。”她揚聲道?！霸?！帶人把工坊收拾出來。地面找平，墻面補好，屋頂換瓦，三天之內(nèi)要能開工?！?br>“得嘞！”趙鐵柱擼起袖子就招呼手下開始干活。他從黑風(fēng)寨回來后，整個人像換了個芯子——以前是混吃等死的退伍老卒，現(xiàn)在是即將開張的糖坊大總管。雖然這糖坊眼下連口鍋都沒有。
“青黛，白芍。去街上置辦家伙什——最大號的鐵鍋三口，陶缸十個，濾布二十尺，木炭五百斤。記住，分開買，別在一家鋪子全買了?！?br>兩個丫頭領(lǐng)命去了。這幾日她們跟著顧清顏，膽量肉眼可見地變大。白芍甚至學(xué)會了一句口頭禪——“我家娘子說了，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
“沈驚瀾?！鳖櫱孱佫D(zhuǎn)向一直沉默的劍客，“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沈驚瀾沒有問去哪。他從來只問一件事——“帶劍嗎？”
“帶?！?br>二、蔗田
西州城南十里，地勢平坦，一望無際的甘蔗田在秋風(fēng)中翻涌著綠色的波浪。這是西州最好的土地，黑土層厚達(dá)三尺，灌溉便利，種出的甘蔗汁多味甜。每一根甘蔗都是崔家的。
顧清顏站在田埂上，看著田間彎腰勞作的蔗農(nóng)。
他們大多瘦得脫了形。男人光著上身，脊骨一節(jié)節(jié)凸出來，像犁壞的田壟。女人裹著褪色的頭巾，跟在后面捆扎收割好的甘蔗。連半大的孩子都跟在大人身后，撿拾掉落的甘蔗梢。沒有人抬頭看顧清顏。不是不好奇，是不敢。崔家的監(jiān)工騎著馬在地頭來回巡視，手里的鞭子垂在馬鞍上，隨時準(zhǔn)備落在某個干活不夠快的人背上。
顧清顏看了很久。
她前世讀M*A時，學(xué)過一門課叫供應(yīng)鏈管理。教授說，一條健康的供應(yīng)鏈，上下游是共生關(guān)系。上游活得好，下游才能走得遠(yuǎn)。如果上游被壓榨到極限，這條鏈子遲早會斷。崔家的鏈子還沒斷，不是因為健康，是因為蔗農(nóng)沒有選擇。
她走向最近的一個老蔗農(nóng)。老人正在捆甘蔗，手指被蔗葉割得滿是血口，纏著發(fā)黑的破布條。看見顧清顏走近，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別怕。我不姓崔?！鳖櫱孱伓紫聛?，“老伯，你這一畝地，一年出多少甘蔗？”
老人遲疑了一下，低聲說：“……四千斤?！?br>“崔家收什么價？”
“不是價?！崩先藫u頭，“是換。一百斤甘蔗換三斤糖?！?br>“如果給你選——是繼續(xù)跟崔家換糖，還是按斤賣給我？現(xiàn)銀結(jié)算?！?br>老人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收甘蔗？”
“收。一百斤甘蔗，三十文。現(xiàn)銀?！?br>老人的嘴唇哆嗦起來。一百斤甘蔗換三斤崔家紅糖，三斤糖市價六十文。但那是崔家的市價，不是蔗農(nóng)的。崔家從不給蔗農(nóng)現(xiàn)銀，只給糖。蔗農(nóng)拿到糖，要自己想辦法賣，賣不賣得出去、賣什么價，崔家一概不管。而整個西州的糖市都被崔家把持著，蔗農(nóng)手里的糖根本賣不上價。最后三斤糖能換來二十文錢，就算燒高香了。
現(xiàn)在這個女人說，一百斤甘蔗，三十文，現(xiàn)銀。直接翻了一倍的收益。
“你說的……當(dāng)真？”
“當(dāng)真。但有一個條件?！鳖櫱孱伩粗先说难劬Γ澳愦饝?yīng)賣給我，就不能再賣給崔家。簽契約，按手印?！?br>老人沉默了很久。田埂那頭，崔家的監(jiān)工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策馬朝這邊走來。
老人忽然站起來，把捆好的甘蔗往顧清顏腳邊一推。
“我賣?！?br>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壟田里的蔗農(nóng)全都聽見了。一束束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落在顧清顏身上。監(jiān)工的馬越來越近，馬蹄聲敲在土路上，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顧清顏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土。
“沈驚瀾?！?br>劍客的手按上劍柄。
監(jiān)工在五步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顧清顏。二十出頭，滿臉橫肉，鞭子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著馬鞍。
“干什么的？崔家的蔗田，閑人退避。”
“買甘蔗的?！鳖櫱孱伒恼Z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監(jiān)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聽到笑話之后、帶著輕蔑的笑。
“買甘蔗？你知不知道西州的甘蔗只賣給崔——”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沈驚瀾的劍已經(jīng)抵在他的咽喉上。沒有人看清劍是怎么出鞘的。只看見劍光一閃，然后劍尖就停在了監(jiān)工喉結(jié)前一寸。那柄劍很穩(wěn)，握劍的手更穩(wěn)。
顧清顏仰頭看著馬上的監(jiān)工，目光平靜。
“回去告訴崔家的人。從今天起，西州的甘蔗，不只姓崔了。”
她轉(zhuǎn)身離開。沈驚瀾收劍，跟在她身后。
監(jiān)工癱在馬背上，后背全是冷汗。他想罵幾句找回場子，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那個女人的眼神——不是威脅，是通知。
三、開工
三天后，糖坊開工。
第一車甘蔗從城南運來，是老蔗農(nóng)和他同村的七戶人家一起送的。他們簽了契約，按了手印，把自家的甘蔗裝上手推車，天不亮就出發(fā)，繞開崔家的大路，走田埂小道，把甘蔗送到了城南的舊油坊。
顧清顏站在工坊門口，親自過秤。每一捆甘蔗上秤前，她都讓人把秤桿亮給蔗農(nóng)看清楚。
“張**，三百二十斤。九十六文?！?br>白芍捧著裝銅錢的木**上前，一枚一枚數(shù)出九十六文，雙手遞過去。張**——那個在田埂上第一個答應(yīng)賣甘蔗的老人——接過沉甸甸的銅錢，手抖得幾乎捧不住。他把銅錢貼在胸口，彎下腰，對顧清顏鞠了一躬。不是感謝，是贖身。從崔家的佃農(nóng)，變成自由人。
然后轉(zhuǎn)身，推著空車，大步往田里走。還有甘蔗要割。七戶蔗農(nóng)依次過秤、領(lǐng)錢。沒有一個賒賬，全是現(xiàn)銀。消息像長了翅膀，當(dāng)天下午，又有三戶蔗農(nóng)推著車出現(xiàn)在糖坊門口。
趙鐵柱看著越堆越高的甘蔗垛，興奮得直搓手。“主子，甘蔗夠開好幾爐了！”
“開。”顧清顏挽起袖子，“今天，煉第一爐。”
工坊里，三口大鐵鍋已經(jīng)架好。木炭堆在墻角，濾布掛了一排，陶缸洗凈晾干。這些是粗糖提純法所需要的全部設(shè)備。最原始的工具，做出最頂級的產(chǎn)品。
顧清顏站在灶臺前，前世在糖坊參觀時學(xué)到的每一個步驟，與系統(tǒng)賦予的技術(shù)卡在她腦中完美重疊。榨汁——趙鐵柱帶著手下用改良過的石碾榨汁，蔗汁順著石槽流入木桶。過濾——青黛和白芍用三層濾布反復(fù)過濾，直到蔗汁清澈如茶湯。熬煮——第一鍋蔗汁入鍋，大火煮沸，撇去浮沫。
然后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去雜。
顧清顏取出一小碗草木灰水。這是系統(tǒng)技術(shù)卡里最不起眼卻最核心的配方。草木灰水呈弱堿性，能讓蔗汁中的雜質(zhì)凝結(jié)沉淀，而不破壞糖分。當(dāng)世沒有離心機，沒有活性炭，沒有化學(xué)制劑。但草木灰，隨處可得。
她將灰水緩緩倒入沸騰的蔗汁中。剎那間，鍋中翻涌起一層灰褐色的泡沫，像煮沸的污血。趙鐵柱臉色大變，青黛捂住嘴。但片刻之后，泡沫消散，蔗汁變得清澈透明，呈現(xiàn)出一種琥珀色的光澤。
繼續(xù)熬。
水分一點點蒸發(fā)，糖漿越來越濃稠。顧清顏用竹鏟不斷攪動，感受著糖漿在鏟子上的掛壁程度。前世老師傅說，糖好了會“說話”——看顏色，聞香氣，聽攪動時的聲音。當(dāng)糖漿變成淺金色、表面泛起細(xì)密的魚眼泡時，她將鍋從火上移開。糖漿被倒入陶缸，在冷卻中緩緩結(jié)晶。
一個時辰后，缸底鋪滿了一層雪白的結(jié)晶。雪花糖霜。比崔家最好的糖還要白三分，純?nèi)?，甜得干凈利落?br>趙鐵柱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jìn)嘴里，然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個在西州混了半輩子的老兵，眼眶紅了。
“主子，咱們……成了?！?br>顧清顏看著那一缸糖霜，輕輕呼出一口氣。
懸念
當(dāng)天夜里，崔家大宅。
崔世源坐在書房里，面前跪著兩個人。一個是白天在蔗田被劍指過的監(jiān)工，另一個是崔記糖坊的大掌柜。兩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家主的臉色。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劍客。在崔家的蔗田里，當(dāng)著崔家的人，說西州的甘蔗不只姓崔了?！贝奘涝吹穆曇舨桓?，但跪著的兩個人背脊同時一抖。
“是……是屬下無能……”
“你不是無能?！贝奘涝凑酒饋?，走到監(jiān)工面前，“你是蠢。她帶了多少人？什么來路？住在哪里？買甘蔗做什么用？你一樣都沒查清楚，就回來報信。”
他擺擺手。兩個護(hù)院上前，把面如死灰的監(jiān)工拖了出去。
書房里只剩大掌柜。崔世源重新坐下。
“城南那座舊油坊，是不是三公子上個月賣出去的？”
“是……是?！?br>“賣給誰了？”
“一個北邊來的客商，姓顏。”
崔世源的手指在桌案上輕敲了兩下。顏。北邊來的。買油坊，收甘蔗。這兩件事連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她要煉糖。
“有意思?！贝奘涝炊似鸩璞K，吹了吹浮沫，“在西州，煉糖。跟崔家搶生意?！?br>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時，盞底與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明天，讓崔敏學(xué)去一趟城南。帶上人，帶上房契的‘另一份’?！彼淖旖俏⑽⑸蠐P，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告訴她，那間鋪子，崔家不賣了。”
大掌柜領(lǐng)命退下。
崔世源獨自坐在燈下，翻開一本泛黃的賬冊。賬冊上記錄著崔家三十年來，每一個試圖在西州做糖生意的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都用朱筆寫著一個字——“滅”。
他提起筆，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顏四。
然后擱筆，吹燈。
窗外，西州的夜?jié)獬砣缒?。城南的方向隱約有一點燈火，像是新起的糖坊里還亮著光。那一點光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微弱卻固執(zhí)。
崔世源站在窗前，望著那點光，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