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愁滋味------------------------------------------。，鼻子動了動，那股甜絲絲的香味順著空氣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還沒睜開眼，嘴角就先翹了起來——周嫂一定又做了新口味的桂花糕，這次好像是加了芝麻餡的，聞起來比以前的還要香。，準(zhǔn)備再賴一會兒床，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靶蚜?？”。，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沙啞，像是剛睡醒不久，聲帶還沒有完全打開。但那個音色她太熟悉了——清冷的、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杯涼茶，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冷，但回味是甘的。。，月白色的袍子皺巴巴的，沾著泥土和灰塵，發(fā)冠歪在一邊，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他的臉上帶著趕路后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是亮的，正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霸趺?，不認(rèn)識了？”沈硯清問，語氣淡淡的，但嘴角有一個極其細(xì)微的弧度。。，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她睡得亂糟糟的頭發(fā)——兩個小揪揪一個歪到耳后，一個快要散架了，紅綢帶松松垮垮地掛在上面，隨時都會掉下來。她的臉上還有昨晚哭過的痕跡，眼角干了兩道淚痕，睫毛黏在一起，鼻頭微微泛紅。、一臉淚痕、一件皺巴巴的睡衣，直愣愣地盯著沈硯清看了三秒鐘。。
“哥——！”
她整個人撞進(jìn)他懷里，像一顆小小的炮彈，力道大得沈硯清的身體往后仰了一下，椅子發(fā)出一聲吱呀的**。他的手臂本能地張開，接住了她。
她很小，很輕，像一只貓，但抱上來的力道卻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她的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里，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沈硯清沒有說話。
他慢慢地合上手臂，把她圈在懷里。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撲通撲通的，隔著衣服都能聽見。
“哥，”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帶著哭腔，“你回來了?！?br>“嗯?！?br>“你昨天沒有回來?！?br>“路上耽擱了。”
“我等了你一整天。”
“我知道。”
“我從早上等到晚上，太陽都下山了你都沒有回來?！彼穆曇糸_始發(fā)顫，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我在門檻上坐了一天，周嫂叫我吃飯我都不去吃，我就坐在那里等你。”
沈硯清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
這三個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沈硯清這輩子很少說這三個字——他不習(xí)慣道歉，也不覺得有什么事情值得他道歉。但此刻他說了，說得自然而然的，好像這兩個字一直在喉嚨里等著，只等她一開口，就會自己跑出來。
沈昭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沒有哭出聲，但沈硯清感覺到肩窩里有一片溫?zé)岬臐褚狻?br>他沒有說“別哭了”。
他只是抱著她，一只手環(huán)過她小小的身體，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他的動作不太熟練——他從來沒有抱過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也不知道該拍多快。他怕力氣大了會弄疼她，力氣小了又抱不??；拍快了像在趕**，拍慢了又沒什么用。
但他還是抱著，還是拍著。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金**的光帶，光帶里有細(xì)小的灰塵在飛舞。院子里的鳥叫聲此起彼伏，有一只膽大的麻雀落在了窗臺上，歪著頭往里面看，嘰嘰喳喳地叫了兩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過了很久，沈昭的抽噎聲漸漸小了。
她從他的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看起來狼狽極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后看著他。
“你瘦了?！彼f。
沈硯清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回來之后，她會說“我好想你”，會說“你怎么才回來”，會說“你給我?guī)Я耸裁础薄麤]有想到，她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你瘦了”。
“沒有?！彼f。
“有?！鄙蛘押芎V定地點頭，“你的下巴變尖了。以前是圓的，現(xiàn)在是尖的。”
“……以前也不是圓的。”
“反正就是瘦了。”沈昭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臉頰，“這里，以前有肉的，現(xiàn)在沒有了?！?br>沈硯清任她戳，沒有躲。
“書院的東西不好吃嗎？”沈昭皺起眉頭，一臉認(rèn)真地問他，好像她是一個大人，在關(guān)心一個不好好吃飯的孩子。
“還行?！?br>“還行就是不好吃?！鄙蛘褜W(xué)著他的語氣說，說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打了個哭嗝，變成了一聲奇怪的“嗝哈”，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沈硯清的嘴角終于沒忍住，翹了起來。
“別笑了，”沈昭惱羞成怒地拍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說正經(jīng)的?！?br>“你說。”
“你要多吃一點。周嫂說你正在長身體，不吃飽會長不高的。”
“周嫂說的？”
“嗯。她還說男孩子長得快，要多吃肉。你有沒有吃肉？”
“吃了?！?br>“真的？”
“真的?！?br>沈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最后她點了點頭，似乎滿意了。
“那就好?！彼f，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有?！?br>“那你等著！”沈昭從他懷里滑下去，赤著腳踩在地上，噠噠噠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床邊拿起自己的鞋，彎腰穿上——左右穿反了，但她渾然不覺——然后又噠噠噠地跑了出去。
沈硯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上面濕了一**，全是眼淚和鼻涕，還有她蹭上去的不知道什么東西——大概是昨晚的眼淚和口水。月白色的袍子上多了幾道灰撲撲的印子，皺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看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翹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涌上來的、帶著一點點疲憊和無限柔軟的笑。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頭頂?shù)奶旎ò澹Φ眉绨蚨荚谳p輕顫動。
他笑完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風(fēng)涌進(jìn)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濕意。院子里的槐樹比三個月前更高了一些，枝葉更茂密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半個院子。他系在樹上的紅綢帶還在，風(fēng)一吹，輕輕飄動。
他看見了門檻上那個淺淺的印子——她坐在上面等了一整天，坐出來的。
他看見了門上那張翹了邊的紙條——“哥，歡迎回”。
他看見了墻角畫著的十五道杠，一筆一劃的，歪歪扭扭的，最后一道杠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他還看見了窗臺上放著的那兩朵絨花——已經(jīng)舊了，花瓣卷曲了，顏色也褪了一些，但還是端端正正地擺在窗臺上，旁邊放著一朵新鮮的白色槐花。
沈硯清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白鹿書院三個月的課程，四書五經(jīng)，詩詞歌賦，所有的文章和學(xué)問，都不如這個清晨給他的東西多。
沈昭端著早飯跑回來的時候，沈硯清已經(jīng)把自己收拾干凈了。
他洗了臉，重新束了發(fā)，換了一件干凈的青色長衫——是從他房間里拿的，周嫂提前準(zhǔn)備好的，大概是猜到他回來的時候會是一副狼狽模樣。
沈昭端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兩個饅頭、一碟桂花糕。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邁得很穩(wěn)，眼睛盯著托盤，生怕灑出來。她的鞋子還是穿反的，走起路來有點外八字，但她自己完全沒注意到。
“來了來了！”她走到桌邊，踮著腳尖把托盤放上去，然后長呼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快吃！”
沈硯清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
“你做的？”
“不是，周嫂做的。但是我端過來的！”沈昭強(qiáng)調(diào)道，語氣里充滿了驕傲，“我從廚房端到這里，一路都沒有灑出來！厲害吧？”
“厲害。”
沈昭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腮，看著他吃。
沈硯清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jìn)嘴里。
“好吃嗎？”沈昭立刻問。
“嗯。”
“你多吃點?！彼训油媲巴屏送疲斑@個菜心是我讓周嫂做的，你以前愛吃的。還有這個饅頭，是今天早上剛蒸的，很軟，你嘗嘗?！?br>沈硯清看了她一眼。
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兩條腿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整個人洋溢著一種“我終于有事做了”的興奮。
“你不吃？”他問。
“我吃過了。”
“什么時候吃的？”
“剛才?！?br>“剛才是什么時候？”
“就是……你去洗臉的時候?！鄙蛘训哪抗怙h了一下。
沈硯清放下筷子，看著她。
“沈昭?！?br>“在?！?br>“你再說一遍，你吃過了？”
沈昭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沒有?！?br>“那你剛才去廚房為什么不給自己也端一份？”
“因為……”沈昭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因為我想先讓你吃。我怕粥涼了?！?br>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你不用這樣”，也沒有說“你先吃”。他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粥分成兩半，一半倒進(jìn)碟子里，一半留在碗里，然后把碗推到她面前。
“一起吃?！?br>沈昭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
“可是那是你的——”
“吃不完。”沈硯清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幫個忙。”
沈昭接過那半個饅頭，捧在手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說——”她的聲音大了一點點，但還是悶悶的，“你每次都說吃不完，其實你都能吃完的。”
沈硯清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每次都把好吃的分給我，然后說自己吃不完。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沈昭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忍住了，沒有哭，“我雖然小，但我什么都知道的?！?br>沈硯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紅著眼眶，捧著他掰給她的半個饅頭，明明什么都懂，***都不說破，乖乖地接受著他的“吃不完”和“我不愛吃甜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四歲的小姑娘，比他以為的要聰明得多，也要懂事得多。
但“懂事”這個詞，在她身上，總讓他覺得心疼。
“那以后我不說吃不完?！彼f，“我直接分給你?！?br>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淚還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笑容就綻開了，又哭又笑的，像雨后的彩虹。
“好?！彼f，用力地點了點頭，“那你也別說不愛吃甜的。你明明就愛吃桂花糕，每次都吃兩塊?！?br>“……那是我陪你吃的。”
“那你陪我吃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好吃？”
沈硯清沉默了兩秒。
“……還行。”
沈昭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后合的，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她捧著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哥，你真的好好笑?！?br>沈硯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哪里好笑？”
“哪里都好笑?！鄙蛘研Φ醚劬澇闪嗽卵佬?，“你明明想笑又不笑，明明想吃又不說，明明想我了也不承認(rèn)?！?br>“誰說我想你了？”
“你沒有說，但我知道?！鄙蛘押V定地說，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眼睛說的?！?br>沈硯清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
“胡說什么?！彼f，端起粥喝了一口，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沈昭看見了，但沒有戳穿他。她只是低下頭，繼續(xù)啃饅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那天上午，沈硯清在書房里整理帶回來的書籍和文章。沈昭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也沒有纏著他要認(rèn)字、要念詩。她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看他整理東西，偶爾幫他把散落的紙張撿起來，遞過去。
沈硯清整理到一半，發(fā)現(xiàn)她在看一張紙。
那張紙是他從書院帶回來的，上面寫著一篇他寫的文章，題目叫《論君子之德》。文章寫得很工整，字跡端正清雋，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寫成的，先生給了“上佳”的評語。
沈昭捧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rèn)上面的字。
“看得懂嗎？”沈硯清問。
“看不懂。”沈昭誠實地?fù)u了搖頭，“好多字不認(rèn)識。”
“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字?！鄙蛘寻鸭埮e起來，對著光看，“你的字真好看?！?br>沈硯清沒有說話。
“比我寫的好看多了?！鄙蛘褔@了口氣，把紙放下來，雙手托腮，一臉惆悵，“我什么時候才能寫成你這樣啊？”
“你才四歲。”
“可是我想寫好看的字。我想給你寫信，寫很多很多信，每一封都寫得很好看。”
沈硯清看著她惆悵的小臉，忽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字帖，放在她面前。
“這本字帖是我小時候用的?！彼f，“你先照著這個練。每天練一張，不要多，但每一筆都要認(rèn)真?！?br>沈昭接過字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楷書——“永”字八法。
“永字八法？”她念出來，“什么是永字八法？”
“就是寫字的八個基本筆畫。把這個字練好了，其他的字就容易了。”
“真的嗎？”
“真的?！?br>沈昭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把字帖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一件寶物。
“那我每天練一張。”她說，頓了頓，“不，每天練兩張?！?br>“一張就夠了。練太多手會酸。”
“我不怕酸?！?br>“沈昭?！?br>“在?！?br>“一張?！鄙虺幥宓恼Z氣不容置疑。
沈昭撅了撅嘴，但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好吧，一張就一張。”
她抱著字帖，坐在小凳子上，認(rèn)認(rèn)真真地翻看起來。翻了幾頁，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哥，你在書院有沒有人欺負(fù)你？”
沈硯清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br>“真的嗎？”
“真的?！?br>“可是你這么不愛說話，會不會有人覺得你不好相處？”
沈硯清看著她，有些意外。這個問題不像是一個四歲小孩會問的。
“你不用擔(dān)心這個?！彼f。
“可是我會擔(dān)心啊?！鄙蛘牙碇睔鈮训卣f，“你是我哥，我當(dāng)然會擔(dān)心你。”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人欺負(fù)我?！彼f，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書院里的人都很好?！?br>“那你有沒有交到朋友？”
“……有一個?！?br>“叫什么名字？”
“林致遠(yuǎn)?！?br>“他是什么樣的人？”
“話很多?！?br>沈昭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很多？那你一定很煩他?！?br>“還好。”沈硯清頓了頓，“他跟你一樣，話多。”
“我話才不多！”沈昭立刻反駁。
“你話不多？”
“不多！我都是說有用的話！”
“你昨天跟螞蟻說了什么有用的話？”
沈昭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怎么知道我跟螞蟻說話了？”
“周嫂告訴我的。”
“周嫂怎么什么都跟你說！”沈昭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我不就是跟螞蟻聊了聊天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跟螞蟻聊了什么？”
“不告訴你！”
沈硯清看著她漲紅的小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說算了?！?br>“哼！”沈昭把臉扭到一邊，但過了幾秒又扭回來了，小聲說，“我就是跟它們說，讓它們幫忙把消息帶給你。”
“什么消息？”
沈昭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說我想你了。”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鳥叫聲，有風(fēng)吹過槐樹的沙沙聲，遠(yuǎn)處有廚房里切菜的篤篤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罩子隔在了外面，書房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硯清放下手里的書，看著她。
她低著頭，耳朵尖紅透了，兩只手絞在一起，一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的心虛模樣。
“螞蟻帶不了消息。”沈硯清說。
“我知道?！鄙蛘训穆曇舾×?，“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又不會寫信，又不能去找你，只能跟螞蟻說了。”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里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一點點倔強(qiáng)，還有一點點“我知道這很傻但我不后悔”的理直氣壯。
“你以后不用跟螞蟻說了?！鄙虺幥逭f。
“為什么？”
“因為你可以給我寫信。”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空白的信箋，放在她面前，“不會寫的字就用圓圈代替。我會看?！?br>沈昭看著那疊信箋，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br>“那我每天給你寫一封信？”
“不用每天?！?br>“三天一封？”
“五天一封?！?br>“三天一封?！鄙蛘延憙r還價。
“四天。”
“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態(tài)度堅決。
沈硯清看著她豎起的三根手指，沉默了兩秒。
“……三天?！彼讌f(xié)了。
沈昭滿意地笑了，把那疊信箋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堆金子。她低頭翻了翻信箋，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他。
“對了，哥，你走之前讓我練的詩，我全部都會背了。”
“全部？十首？”
“嗯！”沈昭點頭，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一本正經(jīng)地開始背。
“《鹿柴》，王維?？丈讲灰娙?，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fù)照青苔上?！?br>她的聲音還很稚嫩，咬字也不太準(zhǔn)，“返景”說成了“反影”，“青苔”說成了“青臺”，但她背得很認(rèn)真，一句一句的，節(jié)奏感很好，像是在唱一首歌。
“《竹里館》，王維。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背到“長嘯”的時候，她不知道“嘯”是什么意思，就自己加了一個動作——仰起頭，學(xué)了一聲狼叫，“嗷嗚——”，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硯清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
這次他沒有壓回去。
“你笑什么？”沈昭從胳膊彎里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我背得不對嗎？”
“背得對?！鄙虺幥逭f，“但王維沒有讓你學(xué)狼叫?！?br>“可是‘嘯’不就是叫的意思嗎？我想知道長嘯是什么樣的，就試了一下?！鄙蛘牙碇睔鈮训卣f，“試完了發(fā)現(xiàn)，好像就是大聲叫。”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
“……你這個理解方式，很獨特。”
“獨特是好還是不好？”
“不算壞?！?br>沈昭把這個評價當(dāng)成了最高的贊美，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背詩的聲音更大了，動作也更豐富了——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王維。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背到“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時候，她還伸出手指，點了一下沈硯清，意思是“少的那個人就是你”。
沈硯清被她這一點，心里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少了我，是嗎？”他問。
沈昭點了點頭，忽然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沈硯清，認(rèn)真地說：“哥，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是那個‘少一人’。”
這句話從一個四歲小孩嘴里說出來，沒有經(jīng)過任何修飾和雕琢，樸素得像一塊未經(jīng)打磨的石頭。但正是這種樸素，讓它格外有分量。
沈硯清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是你現(xiàn)在回來了，”沈昭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所以‘少一人’變成‘多一人’了?！?br>她伸出手，比了一個“一”，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一個“一”，把兩只手并在一起。
“兩個一放在一起，就是‘二’?！彼f，“我們兩個人?！?br>沈硯清看著她并在一起的兩只手，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嗯?！彼f，“兩個人。”
那天下午，沈硯清在院子里教沈昭放風(fēng)箏。
風(fēng)箏是他在書院做的——用竹篾和宣紙糊了一個最簡單的瓦片風(fēng)箏，上面用墨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他畫畫的技術(shù)一般，那只蝴蝶畫得不像蝴蝶，倒像是一只長了翅膀的蠶，翅膀還一邊大一邊小。
但沈昭很喜歡。
“這是蝴蝶嗎？”她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嗯。”
“真好看?！彼f，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客氣。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確實很真誠，不像是在安慰他。他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個小丫頭眼里，他畫的東西確實好看——不是因為它真的好看，而是因為是他畫的。
“走吧，去放風(fēng)箏?！彼f。
三月的風(fēng)很好，不大不小，正好能把風(fēng)箏托起來。沈硯清拿著線軸，讓沈昭舉著風(fēng)箏站在院子中間。
“我數(shù)到三，你松手。一、二、三——”
沈昭松手，沈硯清跑了起來。風(fēng)箏搖搖晃晃地升上去，那只不像蝴蝶的蝴蝶在風(fēng)中撲騰了幾下，差點栽下來，但沈硯清及時收了收線，它又穩(wěn)住了，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沈昭在下面拍著手，仰著頭，張著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哥你好厲害！”
沈硯清沒有說話，但手上的動作更穩(wěn)了。他把線一點一點地放出去，風(fēng)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yuǎn)，在藍(lán)天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讓我試試！讓我試試！”沈昭跑過來，踮著腳尖要搶線軸。
沈硯清把線軸遞給她，然后從后面握住她的手，幫她穩(wěn)住。
“不要一下子放太多線，風(fēng)大的時候收一收，風(fēng)小的時候放一放?！?br>“好！”沈昭興奮得滿臉通紅，兩只手緊緊攥著線軸，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風(fēng)箏在天上穩(wěn)穩(wěn)地飛著，線在風(fēng)中發(fā)出嗡嗡的聲響，像是在唱歌。
“哥，”沈昭忽然說，“風(fēng)箏在唱歌?！?br>“那不是唱歌，是線在風(fēng)里震動的聲音?！?br>“可是聽起來像唱歌?！鄙蛘蜒鲋^，看著天上的風(fēng)箏，眼睛亮亮的，“它在唱什么？”
沈硯清想了想。
“不知道?！?br>“我覺得它在唱——”沈昭側(cè)耳聽了一會兒，“它在唱‘回家了，回家了，風(fēng)箏回家了’?！?br>“風(fēng)箏沒有家。”
“有啊?！鄙蛘牙硭?dāng)然地說，“它的家就是我的手。我握著線，它就是有家的。我松開了，它就沒有家了?！?br>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線軸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不會松開的?！彼÷曊f，不知道是在說風(fēng)箏，還是在說別的什么。
沈硯清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風(fēng)從背后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和青草的氣息。她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幾縷碎發(fā)飄到臉上，她騰不出手來撥，就甩了甩頭，像一只小狗。
沈硯清伸出手，幫她把碎發(fā)別到耳后。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細(xì)細(xì)的血管。兩朵粉色的絨花別在小揪揪上，花瓣已經(jīng)卷曲了，但還是很認(rèn)真地戴在頭上。
“絨花舊了?！彼f，“改天給你買新的。”
“不要。”沈昭搖了搖頭，“這是你給我買的，我不要新的?！?br>“舊了就不好看了?！?br>“我覺得好看。”沈昭的語氣很堅定，“只要是你給我買的，舊的也好看。”
沈硯清沒有再說什么。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放風(fēng)箏。她攥著線軸，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的，那只不像蝴蝶的蝴蝶在藍(lán)天上穩(wěn)穩(wěn)地飛著，線在風(fēng)中嗡嗡地唱。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所謂的好日子，大概就是這樣的——
風(fēng)是好的，天是好的，風(fēng)箏是好的。
她在笑，他在看。
如此而已。
晚上，沈硯清照例去沈昭房間里坐了一會兒。
她已經(jīng)洗過澡了，換了一件干凈的白色睡衣，頭發(fā)散著，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周嫂給她擦了一半，還沒擦**就跑了，光著腳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頭發(fā)沒干就到處跑?！鄙虺幥逭f，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巾子，走到她身后。
沈昭乖乖地坐好，讓他擦頭發(fā)。
他的動作很輕，比周嫂還要輕。他一手托著她的頭發(fā)，一手用巾子慢慢地絞，一縷一縷地擦干，像是在處理什么易碎的東西。
“哥，”沈昭閉著眼睛，享受著他的服務(wù)，聲音懶洋洋的，“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br>“騙人。你騎了一天的馬，又陪我玩了一下午，肯定累?！?br>“還好?！?br>“你要是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沈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我自己可以擦?！?br>“不用?！?br>沈硯清繼續(xù)擦著她的頭發(fā)。她的頭發(fā)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那時候又黃又枯，打滿了結(jié)，現(xiàn)在變得柔軟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細(xì)，但有了光澤，摸起來像絲緞一樣滑。
“哥，”沈昭又開口了，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睡意，“你在書院的時候，有沒有想我？”
沈硯清的手停了一下。
“有?！彼f，聲音很輕。
沈昭的嘴角翹了起來，眼睛還是閉著的。
“我就知道?！彼卣f，“你的眼睛說的……”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身體慢慢靠向前面。沈硯清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放倒在枕頭上。她的頭發(fā)還沒完全干，但已經(jīng)差不多了，剩下的等它自然干就行。
他替她蓋好被子，把她的手塞進(jìn)被子里——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冬天的時候好多了。
“哥?！彼谒瘔糁薪辛艘宦暋?br>“嗯?！?br>“你別走……”
“我不走?！?br>“你騙人……你上次也說等我睡著了不走……結(jié)果我醒了你就不在了……”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不騙你?！彼f。
他在床邊坐下來，靠在床柱上，看著她。
她的睡顏很安靜，嘴角翹著，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淺，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只睡熟的小貓。
沈硯清靠在床柱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走。
他坐在那里，聽著她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聽著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她今天說的那些話——
“你是你是我哥，我當(dāng)然會擔(dān)心你?！?br>“只要是你給我買的，舊的也好看?！?br>“兩個人。”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他心里的那潭水中，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漣漪慢慢地擴(kuò)散，慢慢地重疊，最后變成了一片溫柔的湖。
沈硯清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還很小——七歲的手，指節(jié)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握筆和拉弓磨出來的。但此刻這雙手，擦過她的眼淚，系過她的紅綢帶，替她別過絨花，幫她放過風(fēng)箏。
他想，這雙手以后還會做更多的事情。
保護(hù)她，照顧她，陪著她。
一直一直。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銀色的光灑滿了整個院子?；睒渖系募t綢帶在夜風(fēng)中輕輕飄動，像是誰在遠(yuǎn)遠(yuǎn)地?fù)]手。
書房里的抽屜里，塞滿了她寫的紙條——從三月到七月，每一天都沒有落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大大小小的圓圈，還有最后一張紙條上寫的那句“哥，歡迎回”，都被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又一張一張地折好，放回抽屜里。
他沒有帶走。
他不需要帶走。
因為從今以后，他再也不會離開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