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碗，站在邊角夾菜吃飯，手穩(wěn)得很，一點聲響也沒有。

繼母偷偷瞟了我一眼。

她在等我哭，等我鬧，等我摔筷子，好名正言順地把我趕出去。

我讓她失望了。

半夜睡不著，我在腦子里一幀幀地翻閱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東西。

什么地理志資治通鑒讀史方輿紀要……過目不忘，是老天給我的唯一天賦。

我站在狹小的通風(fēng)口，仰起頭。

大院深處，只有一棟獨立小樓亮著燈。

我知道，小樓里住著的那位，咳嗽一聲，南天門都得跟著感冒。

手機震了。

妹妹發(fā)來一張養(yǎng)父作畫的背影。

配文：姐，你的富貴，我要定了。

我回了一個句號。

繼母第二天一早就來敲門。

“起來，換上衣服，帶你去見見大院里的同齡人?！?br>
她手里拎著一個衣服袋，拉開拉鏈。

一條大紅色連衣裙，廉價化纖面料，胸口還綴了一朵亮片花。

俗得扎眼。

我拎起那條裙子，什么都沒說，換上了。

聚會在大院東側(cè)的會所里。

年輕的那撥全是大院子弟，穿什么的都有，但打眼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推門進去的瞬間，場子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竊笑聲此起彼伏。

“這誰??？”

“沈叔叔那個……哦～～”拖長的尾音里裝滿了心照不宣。

一個剃著寸頭，下巴尖尖的男生靠在沙發(fā)扶手上，端著威士忌晃了晃杯子。

顧修澤，大院里出了名的刺頭。

他掃了我一眼，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到我耳朵里。

“山雞進了大院也聞不了沉香，還穿成這樣，是梁靜茹給她的勇氣嗎？”

幾個女孩子捂著嘴笑。

繼母坐在貴婦堆里，端著茶杯，逢人便嘆氣。

“這孩子底子薄，我是真想好好教，可你們也知道，有些東西是教不出來的……”我沒反駁，沒迎合，拿了杯白開水坐在角落。

這幫人以為我聽不懂，安心在我身邊打著暗語，交流信息。

可他們不知道，前世我?guī)宛B(yǎng)父處理了二十年的人情往來。

江南畫壇的水，并不比帝都大院里淺多少。

他們聊生意，聊出國，聊誰跟誰家走得近，誰又失了勢，誰的項目拿到了批文。

我一個字不漏地聽著。

手機震了。

江雪發(fā)來一張截圖，是一張大額匯款單。

爸爸今天賣了幅畫，買家說他是天才，你在沈家吃剩飯了吧？

我點開附帶的那張畫。

構(gòu)圖死板，用色浮夸，典型的商業(yè)行畫，沒半點靈氣。

前世養(yǎng)父能成為國寶級大師，不是因為這種東西，是因為后來的二十年里，我陪他一筆筆磨出來的風(fēng)骨。

妹妹不懂，她只看到了結(jié)果，沒看到過程。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晚上回到家，父親不知道從哪聽說了妹妹賣畫的事，站在客廳里冷笑。

“你連你那個野種妹妹的半點靈氣都沒有，真是個廢物?！?br>
“我沈家怎么會生出你這么個沒用的東西。”

我沉默著退出客廳，關(guān)上了身后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