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那扇門------------------------------------------，我是被鳥叫醒的。，是那種叫聲很長的鳥，一聲接一聲，像在喊什么。我躺床上聽了半天，沒聽出是什么鳥，倒是把肚子聽餓了。，手機(jī)鬧鐘響。我關(guān)掉，爬起來洗漱。，走廊里已經(jīng)亮了。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jìn)來，把地板曬成一塊一塊的。我往餐廳走，路過門廳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幅畫。。那片海，那些人——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在浪里沉浮，有的露出手，有的只露個頭。畫得太小了，不湊近根本看不清。但能看清表情嗎？我湊近看了看，看不清?？煽傆X得那些臉，好像都朝著一個方向——朝著看畫的人?！傲窒壬?。”，回頭。那個老頭站在走廊那頭，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瓶藥?！霸顼堃呀?jīng)準(zhǔn)備好了，”他說，“夫人今天起得晚，您先用。哦，好。”，走了兩步又回頭。老頭還站在原地，看著我?！澳莻€……”我指了指那幅畫，“這畫，一直掛這兒嗎？三十年了?！彼f?！澳谶@兒也三十年了？”，端著托盤走了。走得很快，拐進(jìn)走廊那頭，不見了。，早飯和昨天一樣，牛奶、煎蛋、烤面包、一小碟水果。我一個人吃完，把盤子收了，放回廚房。
廚房在一樓最里面，昨天沒來過。推開門，里面挺大，灶臺擦得锃亮，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水池邊洗菜，看見我進(jìn)來，愣了一下。
“您是……”
“我叫林深，新來的?！?br>“哦哦，”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得有點(diǎn)局促，“我是做飯的，姓周，叫我周姐就行。”
“周姐好。”
“早飯還合口嗎？”她問，“夫人交代的，說您剛來，先按她那份做。您要是有啥不吃的，盡管說?！?br>“挺好挺好，”我頓了頓，“夫人她……每天都吃這些？”
“夫人吃得少，”周姐嘆了口氣，“就喝點(diǎn)牛奶，面包碰都不碰。那煎蛋是給您做的?！?br>我沒接話，看著她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洗得很慢。
“周姐，”我開口，“您在這兒多久了？”
“我？”她想了想，“四年了吧。之前那個做飯的走了，我就來了?！?br>“之前的為什么走？”
周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我不知道，”她說，“我來的時候人就不在了?！?br>她說完，又低頭洗菜，不再說話。我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可能問多了，就退出來。
回房間的路上，我注意看了一下走廊里的鐘。
還是倒著走。
秒針一下一下往后跳，跳得很規(guī)律。我站在那兒看了兩分鐘，確認(rèn)自己沒有眼花。
這到底是什么毛??？
下午三點(diǎn)多，我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莊園比我想的大，主樓后面還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擺著幾把白色的椅子，銹跡斑斑的，看著很久沒人坐過。草地盡頭是一圈矮墻，矮墻外面是林子，密得進(jìn)不去。
我在草地上站了一會兒，聽見背后有動靜?；仡^，沈曼站在主樓后門那兒，還是那身白裙子，頭發(fā)比昨天披得隨意些，散在肩上。
“沒出去走走？”她問。
“下午涼快，出來轉(zhuǎn)轉(zhuǎn)。”我說。
她走過來，步子比昨天慢，走幾步停一下。走近了，我才看清她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也沒什么血色。
“您……身體不舒服？”我問。
“**病，”她在椅子上坐下，輕輕喘了口氣，“每年換季的時候厲害點(diǎn)?！?br>我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離她一米多。風(fēng)吹過來，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一點(diǎn)，又落下去。
“那個鐘，”我開口，“為什么是倒著走的？”
她沒說話，看著遠(yuǎn)處的林子。
“我問得多了？”我說。
“不是，”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爸的習(xí)慣。他喜歡把鐘調(diào)成倒著走，說時間不應(yīng)該往前，應(yīng)該往后。往前是越來越少，往后是越來越多?！?br>我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他走之后，我就沒調(diào)回來?！彼f，“習(xí)慣了?！?br>“您父親……”
“五年前走的?！彼f。
五年前。
我心里動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您呢，”她問，“家里還有什么人？”
“沒，”我說，“就我自己。”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有點(diǎn)涼，回去了。我跟她一起往回走，走到后門口，她停住，回頭看著我。
“三樓的事，管家跟你說了嗎？”
“說了，”我說，“不能上去。”
“不是不能，”她說，聲音很輕，“是最好不要。那上面……還沒收拾好。”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進(jìn)去了，門在身后輕輕關(guān)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床的問題，是腦子里那些事兒。倒著走的鐘，五年前走的父親，三樓“沒收拾好”的房間，還有那幅畫，那些在浪里朝我看的人。
十二點(diǎn)的時候，我爬起來，開了燈。
坐在床邊發(fā)了會兒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我縮回來，又躺回去。
剛閉上眼，聽見點(diǎn)什么。
很輕，從上面?zhèn)鱽淼?。像腳步，又不像腳步，更像是……拖什么東西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這回更輕了，斷斷續(xù)續(xù)的。
樓上。三樓。
我躺著沒動，聽著那個聲音。響了大概兩三分鐘，停了。然后整個世界又靜下來，靜得耳朵里嗡嗡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了點(diǎn)。七點(diǎn)二十才醒，洗漱完出來，走廊里已經(jīng)有人了——老頭端著托盤，從走廊那頭過來。
“早，”我打招呼。
他點(diǎn)點(diǎn)頭，從我身邊經(jīng)過，沒停。
我看見托盤上的藥瓶，比昨天少了兩瓶。
“她身體怎么樣了？”我問。
他停住，回頭看著我。
“夫人今天好些，”他說，“勞您掛念?！?br>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個老頭說話永遠(yuǎn)客客氣氣的，但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什么。
吃完早飯，我在院子里又轉(zhuǎn)了一圈。今天沒看見沈曼，只有周姐在廚房忙活。我進(jìn)去跟她聊了幾句，知道她家就在山下鎮(zhèn)上，每天騎電動車上下班，四十分鐘。
“晚上不回嗎？”我問。
“不回的，”她說，“夫人晚上有時候要喝水啥的，得有人?！?br>“那你住哪？”
“二樓，東邊那間?！?br>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下午，我回了趟鎮(zhèn)上。說是鎮(zhèn)，其實(shí)就是個小集市，一條街，幾家店。我去超市買了點(diǎn)日用品，又在路邊吃了碗面。吃完面，天快黑了，我往回走。
走到莊園門口，天已經(jīng)黑透了。鐵門關(guān)著，我推開，往里走。
走到主樓門口，我停住了。
門口站著個人。沈曼。
她穿著那身白裙子，站在臺階上，看著我。天太黑，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在外面？”我問。
“等你?！彼f，聲音很輕。
我心里動了一下。
“怕你找不到回來的路?！彼f完，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廳里，半天沒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聽見了三樓的聲音。
這回比昨天響，也更久。我躺著，數(shù)著那個聲音——拖一下，停一會兒，再拖一下。像是有人在拖什么重東西，又像是……在搬東西。
我爬起來，穿上鞋，走到門口。
拉開門，走廊里黑漆漆的，但樓梯那頭有一點(diǎn)光。很淡，從樓上照下來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點(diǎn)光。
腳往前邁了一步。
又邁了一步。
走到樓梯口，我抬頭往上看。二樓的走廊也是黑的，但那光是從三樓照下來的，樓梯轉(zhuǎn)角那里，亮著一小塊。
我抬腳，踩上第一級樓梯。
咯吱——
樓梯響了一聲，在夜里大得嚇人。
我停住，聽著。樓上那個聲音也停了。
整個世界靜得只剩心跳。
我等了一會兒，樓上沒有再響。那點(diǎn)光還在，從三樓照下來，一動不動。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里。又退了一步。退回房間門口，推開門，進(jìn)去，關(guān)上門。
躺在床上，心還在跳。
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我**剛才差點(diǎn)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誰都早。六點(diǎn)半就醒了，洗漱完出來，走廊里還沒人。
我去廚房，周姐正在燒水，看見我這么早，愣了一下。
“林先生，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說，“周姐，我問你個事?！?br>“您說?！?br>“這三樓，你上去過嗎？”
周姐的手頓了一下，水壺差點(diǎn)沒拿穩(wěn)。
“沒，”她說，“沒上去過?！?br>“為什么？”
她把水壺放灶上，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周姐？”
“管家不讓，”她說，“說三樓還沒收拾好，不讓上去?！?br>“那你聽過三樓有聲音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像是害怕，又像是別的什么。
“林先生，”她壓低聲音，“有些事，別問太多?！?br>她說完，轉(zhuǎn)身去切菜了，不再理我。
我站在廚房里，灶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
回到房間，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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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jī)扔一邊，躺倒在床上。
三天。才三天。
這日子還長著呢。
下午，沈曼又出現(xiàn)在院子里。還是那把白色的椅子，還是看著遠(yuǎn)處的林子。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我心里動了一下。她問這個干什么？
“還行，”我說，“就是……聽見點(diǎn)聲音?！?br>“什么聲音？”
“樓上，”我說，“三樓?！?br>她沒說話，看著林子。
“那上面，”我開口，“到底有什么？”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陽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病人。
“你想知道？”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跟我來?！?br>我跟著她走進(jìn)主樓，穿過門廳，走上樓梯。二樓，三樓。
樓梯盡頭的確有一扇門。白色的，關(guān)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
她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門。
“我媽在里面。”她說。
我愣住了。
“五年前，她和我爸一起走的，”她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爸走了，我媽還在。在里面的那個罐子里。”
骨灰。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想送她去墓園，”她說，“太遠(yuǎn)了。我想她就在這兒，在樓上。每天我上去看她，跟她說說話?！?br>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但管家說這樣不好，說我身體不好，爬樓梯累。所以他讓我別上去，把門鎖了?？晌蚁胨臅r候，就讓人上去替我看看。”
我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那些聲音，那些半夜的動靜，是有人上去看她母親。
不是鬼。是人。
“現(xiàn)在你知道了，”她笑了笑，“還怕嗎？”
我搖搖頭。
她轉(zhuǎn)身，慢慢走下樓梯。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林深?！?br>“嗯？”
“謝謝你沒跑。”
她說完，繼續(xù)往下走，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
我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那把鎖。
陽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jìn)來，把鎖照得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