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四眼------------------------------------------ 馮四眼，姓劉。“馮四眼”是外號。他左眼受過傷，瞳孔里有一塊白斑，看人的時候像有四只眼珠子——三只黑的，一只白的。被那只白眼看久了，后背會發(fā)涼。臨河市道上混的人都說，馮四眼那只眼睛能看透人心，你站在他面前，兜里揣著多少錢、心里打著什么算盤，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在北大荒待了七年，見過狼。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綠的，像兩團鬼火。看得久了，你會覺得那兩團火在往你腦子里鉆。馮四眼的眼睛再厲害，能有狼厲害？，他發(fā)現(xiàn)他想錯了。，而在臨河市老城區(qū)的一條死胡同里。胡同窄得只能并排走兩個人，兩邊是青磚墻，墻頭上插著碎玻璃。胡同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的漆皮掉光了，銹跡斑斑，像一塊長了鐵銹的傷疤。。手剛抬起來，門就開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確良上衣，領(lǐng)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他沒說話，只是側(cè)了側(cè)身，讓出半個身位。。正屋門口蹲著一只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白汽。爐子邊擱著一把藤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五十歲出頭，頭發(fā)剃得很短，能看見頭皮。臉上的肉不多，顴骨很高，兩腮往里凹陷，像一條被風(fēng)干的魚。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扣子不是扣上的，是用別針別住的。。，米粒大小，嵌在瞳孔正中間。你看他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去看那塊白斑。它像一面極小的鏡子，把你的目光吞進去，然后——你會產(chǎn)生一種錯覺，覺得那只眼睛里還有一只眼睛，正在看著你?！白??！?，但很清楚。不是臨河口音，帶著一點南方腔。。趙衛(wèi)國和陳向東站在他身后，一個像堵墻，一個像把尺。
馮四眼看了他們一眼。那只帶著白斑的眼睛從周援朝身上移到趙衛(wèi)國身上，又移到陳向東身上，最后移回來，停在周援朝臉上。
“知青？”
周援朝點頭。
“哪兒的？”
“北大荒。”
“幾年？”
“七年?！?br>馮四眼沒再問了。他從藤椅扶手上拿起一包煙，是紅雙喜，帶過濾嘴的。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那個穿軍綠上衣的年輕人劃著火柴給他點上。
“找我什么事？”
“收票?！?br>馮四眼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出來，被爐子的熱氣托著，往上升，散在屋檐底下。
“收什么票？”
“糧票，油票，布票，工業(yè)券。什么票都收?！?br>“本錢多少？”
周援朝沒猶豫。他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放在膝蓋上。一百八十八塊兩毛。他把那張返城證明掏出來，放在錢上面。最后，他把趙衛(wèi)國那只鐵盒子掏出來，放在最上面。
三樣?xùn)|西，碼得整整齊齊。
馮四眼看著那三樣?xùn)|西，看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沒拿錢，沒拿返城證明，拿起了那只鐵盒子。他把蓋子打開，拿出那塊上海牌手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字。
“遼沈戰(zhàn)役?！彼咽直矸呕睾凶永铮w上蓋子，“你爹的？”
趙衛(wèi)國的身子繃了一下。
馮四眼沒看他，把鐵盒子放回原位。然后他拿起那張返城證明，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讀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周援朝?！彼畛黾埳系拿?，“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返城。今天是十二月十一號。你回來幾天了？”
“三天。”
“三天就來找我，膽子不小?！?br>他把返城證明折好，放回去。最后拿起那沓錢，拇指在鈔票邊緣刮了一下，像點鈔票又不像。他把錢放下，端起藤椅邊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一百八十八塊，一塊手表，一張戶口。”他把茶缸放下，“你想收多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br>“能收多少收多少?！瘪T四眼重復(fù)了一遍他的話，嘴角動了動，不像笑，像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小伙子，你知道臨河市有多少人倒票？”
周援朝沒吭聲。
“十七家。”馮四眼豎起一根手指，“這十七家，每一家從我這兒拿貨，每一家從我這兒走貨。你以為你在收票，其實你是在從他們嘴里搶食?！?br>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變成拳頭，擱在膝蓋上。
“你拿什么搶？”
爐子上的鋁壺開了。壺蓋被蒸汽頂?shù)眠旬?dāng)哐當(dāng)響，開水從壺嘴溢出來，滴在爐子上，滋啦一聲，化成一縷白汽。那個穿軍綠上衣的年輕人走過去，把壺拎起來，放在地上。
周援朝等著白汽散盡，開口了。
“他們怎么收？”
馮四眼看著他。
“我是說，那十七家，他們怎么收票？”
“壓價收，抬價賣?！瘪T四眼說，“跟所有買賣一樣?！?br>“糧票，他們壓到多少？”
“一斤一毛五?！?br>“賣多少？”
“兩毛?！?br>周援朝在心里算了一遍陳向東在桌面上畫的那些數(shù)字。一斤一毛五收，兩毛賣，一斤賺五分。一百斤賺五塊。
“我出一毛八收。”
馮四眼那只帶著白斑的眼睛定住了。
“你說什么？”
“糧票，我出一毛八收?！?br>“你瘋了？”馮四眼還沒說話，陳向東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周援朝聽出了里頭的急，“一毛八收，加上運費、人工、損耗，你賣兩毛二都不一定回本——”
周援朝沒回頭，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一下，示意他閉嘴。
馮四眼看著周援朝，那只白斑像一顆釘在眼珠里的釘子。
“你出一毛八收，打算賣多少？”
“不賣。”
“不賣？”
“對。我收上來，不賣。”
馮四眼把搪瓷茶缸端起來，沒喝，只是握著。茶缸是舊的，搪瓷磕掉好幾塊，露出里頭黑乎乎的鐵胎。
“收上來不賣，你打算留著過年？”
“我要把臨河市的糧票價抬上去?！?br>院子里安靜了。鋁壺放在地上，壺嘴里還冒著最后幾縷熱氣。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聲，然后也安靜了。
馮四眼把茶缸放下，放得很輕，搪瓷底磕在藤椅扶手上，發(fā)出一聲極小的脆響。
“你繼續(xù)說?！?br>“十七家都在壓價收票。賣票的都是什么人？是那些家里揭不開鍋的，是等著錢救命的，是沒有門路弄到招工指標的。他們手里攥著票，是攥著最后一點活路。”
周援朝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北大荒的炕頭上跟老劉聊過很多次，老劉教過他，跟人談事情，聲音不用大，但話要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對方耳朵里。
“一毛五收，那是趁火打劫?！?br>“我出一毛八收，比他們高三分。三分錢，對那些賣票的人來說，是一斤棒子面，是兩盒火柴，是孩子的一頓飽飯。”
“我收上來不賣，攥在手里。市面上流通的糧票就這么多，我收一張，他們就少一張。收十張，他們就少十張。等市面上糧票少了，價格自然就漲?！?br>“等價格漲上去，我再賣。”
馮四眼聽完了，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煙灰已經(jīng)燒了很長一截，沒彈，掉在他膝蓋上。他把煙灰拈起來，扔進爐子里。
“你知道你這么干，那十七家會怎么樣？”
“知道?！?br>“他們會來找你?！?br>“我知道?！?br>“你一個人，加他們兩個，”馮四眼的目光越過周援朝，在趙衛(wèi)國和陳向東身上各停了一下，“三個人。十七家，少說上百號人。你拿什么擋？”
趙衛(wèi)國往前走了一步。他沒說話，只是把軍大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小臂上有一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趴在他胳膊上的蜈蚣。
“偵察連，五年?！壁w衛(wèi)國說。
馮四眼看著那道疤，看了兩秒，然后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周援朝臉上。
“你讀過書？”
“初中畢業(yè)?！?br>“在北大荒待了七年？”
“七年。”
馮四眼又拿起那只鐵盒子，打開，看了看里面的手表。他把表翻過來，指腹摩挲著那行刻字——遼沈戰(zhàn)役紀念。
“我見過這只表?！彼f。
趙衛(wèi)國愣了一下。
“六五年，臨河市開英模報告會，臺上坐著一個老兵，姓趙，遼沈戰(zhàn)役的英雄。報告結(jié)束以后，市里領(lǐng)導(dǎo)給他戴大紅花，他手上就戴著這只表?！?br>馮四眼把鐵盒子合上，推到周援朝面前。
“你爹？”
趙衛(wèi)國沒說話。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馮四眼靠在藤椅背上。藤椅發(fā)出吱呀一聲，像老骨頭在響。
“你出一毛八收，可以。但有一條。”
“你說?！?br>“從你手里走的貨，我要抽一成。”
周援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他的臉上什么都沒露。
“抽一成，太多了?！?br>“多？”馮四眼又露出了那個不像笑的表情，“你以為我抽的是你的錢？我抽的是你的保命錢。你在臨河市收票，十七家的人找你麻煩，誰替你擋？我。你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查你，誰給你通風(fēng)報信？我。你的貨在路上被人劫了，誰替你找回來？”
他把搪瓷茶缸端起來，這回喝了，喝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他用手背抹掉。
“一成，一分都不能少?！?br>周援朝沉默了很久。
爐子里的煤燒得正旺，火焰從爐蓋的縫隙里透出來，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那只鋁壺擱在地上，壺身上的水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汗。
“好?！?br>一個字。
馮四眼把茶缸放下，伸出手。
周援朝握住了。馮四眼的手很瘦，指節(jié)粗大，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像戴了一雙大一號的手套。但他的力氣不小，握得周援朝的指骨發(fā)酸。
“周援朝?！瘪T四眼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松開了手，“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一毛八收，少一分都不行?！?br>“我知道。”
周援朝站起來。馬扎的腿在凍土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等一下。”
馮四眼從藤椅上站起來，走進屋里。過了不到一分鐘，他出來了，手里拎著一只帆布包。包的提手斷了，用鐵絲擰著。
他把包放在周援朝腳邊。
“全國糧票，三百斤。算我借你的本錢?！?br>周援朝低頭看著那只包。帆布是軍綠色的，跟他在北大荒用了七年的那只一模一樣。包面上印著一行紅字：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字已經(jīng)磨掉了一半，“為”字只剩一個點。
“市價，一毛五收的。你按一毛八算，三百斤，五十四塊。等你賺了錢，還我六十?！?br>“為什么？”
馮四眼坐回藤椅里。鋁壺里的水又燒上了，壺蓋被蒸汽頂?shù)脟}噠響。
“你剛才說，一毛五收，是趁火打劫?！?br>他把那只帶著白斑的眼睛轉(zhuǎn)過來，看著周援朝。
“我馮四眼倒了一輩子票，頭一回聽人這么罵我。”
他端起了搪瓷茶缸。
“走吧?！?br>周援朝拎起那只帆布包。三百斤糧票不重，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帆布提手勒進掌心的肉里。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趙衛(wèi)國和陳向東跟在后面。走到鐵門口的時候，馮四眼的聲音從背后傳過來。
“周援朝?！?br>周援朝站住了，沒回頭。
“你爹讓老孫來找過我?！?br>周援朝的后背僵了一下。
“孫茂才？”
“昨天下午，孫茂才來找我，說老周家的大小子回城了，讓我照應(yīng)著點。”
馮四眼的聲音還是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你爹周德厚，臨河機械廠**鉗工，二十年的老工人。一輩子不求人，為了兒子，低頭了?！?br>鐵門上的銹在周援朝手里硌著，粗糙，冰冷。他攥著門把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他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雪停了。胡同里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腳面都看不見。三個人并排走不開，趙衛(wèi)國在前，周援朝在中間，陳向東在后。帆布包在周援朝手里晃著，三百斤糧票，輕得像紙，重得像鉛。
走出胡同口的時候，陳向東開口了。
“一毛八收，抽一成，算下來比一毛五收還少賺?！?br>“我知道?！?br>“你知道還答應(yīng)？”
周援朝停下腳步。
天已經(jīng)快黑了。臨河市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往西邊沉。路燈還沒亮，整條街灰蒙蒙的。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綠皮車，往南開的。
“向東?！?br>“嗯？”
“今天一毛八，明天可能就是兩毛。后天，兩毛二?！?br>他把帆布包換到另一只手上。掌心里勒出一道紅印。
“我不是來倒票的。”
陳向東看著他。
“那你是來干什么的？”
周援朝沒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颐擅傻?，看不見云，看不見太陽，只有無邊無際的灰。像一塊鐵板，壓在臨河市頭頂上。
“走吧。”他說。
“去哪？”
“火車站后面。你不是說黑市在那兒嗎？”
三個人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雪在他們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像有什么東西被踩碎了。
帆布包里，三百斤糧票安靜地躺著。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一日，臨河市的黑市上，糧票的價格是一斤一毛五。
明天，這個價格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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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