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下火------------------------------------------“福壽堂”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風(fēng)卷著黃土，吹得人睜不開眼。陳山揣著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雜面餅，跟著劉三炮手下一個叫“黑皮”的混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zhèn)上走。黑皮歪戴著**，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下流小曲，時不時回頭瞅他一眼，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福壽堂可是個好地方，進(jìn)去享福哩！”，沒應(yīng)聲，只是把懷里那半塊餅子攥得更緊了些。指甲陷進(jìn)餅里，摳出幾個深深的月牙印。，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常年虛掩著，透出一股甜膩又腐朽的怪味。進(jìn)門是個昏暗的堂屋，幾張破爛的煙榻橫七豎八，幾個形容枯槁的人蜷在上面，對著煙燈，腮幫子一縮一鼓，發(fā)出“嘶嘶”的聲響，像垂死的蛇?？諝鉁啙岬媚軘Q出油來，混合著汗臭、尿騷和**煙的焦香。、套著油膩長衫的男人從柜臺后踱出來，眼皮耷拉著，手里攥著兩個锃亮的鐵球，轉(zhuǎn)得“嘎啦”響。他就是福壽堂的掌柜，姓胡，鎮(zhèn)上人都背地里叫他“胡**”。，點頭哈腰：“胡爺，人帶來了，陳老蔫家的崽子，頂債的?！?，上下打量陳山。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估量牲口。陳山挺直了瘦小的身板，強(qiáng)迫自己迎上那道視線，不躲不閃。“唔，”胡**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xì)，“瘦得跟小雞崽似的，能頂個屁用。后頭灶房缺個燒火添煤、倒夜壺的，就那兒吧?！?，其實是搭在后院的一個破窩棚，半邊露天，堆著黑煤和爛柴，一口大灶上坐著燒水用的鐵鍋，旁邊墻角擺著幾個散發(fā)著惡臭的木桶。這就是陳山未來三年的天地。、挑水、倒夜壺、掃院子、給煙客端茶遞水（所謂的茶就是涮鍋水）……從天不亮到深夜，陳山?jīng)]有一刻閑下來。胡**吝嗇刻薄，給的吃食是發(fā)了霉的粗糧摻著野菜熬的糊糊，清得能照見碗底的裂紋。睡覺的地方就是灶房角落一堆爛稻草，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蟲能**人。，是這里的人。，除了行尸走肉般的煙鬼，就是幾個同樣在這里“頂債”或混飯吃的幫工。有個叫老駝子的，是個啞巴，背駝得厲害，專門負(fù)責(zé)通煙槍、擦煙燈，整天沉默寡言，眼神渾濁。還有個叫“阿彩”的婦人，三十來歲，臉上涂著劣質(zhì)脂粉，是胡**不知從哪兒弄來“伺候”某些有點錢的煙客的。她常使喚陳山，動輒掐擰打罵，把在別處受的氣全撒在這孩子身上。，是胡**的侄子，叫胡小七。十七八歲年紀(jì)，已經(jīng)沾染了一身流氣，是鎮(zhèn)子上新晉的小混混頭目，常帶著幾個跟班在福壽堂進(jìn)出。他完全繼承了劉三炮那套做派，張口閉口“爺們兒如何如何”，喜歡學(xué)他叔叔轉(zhuǎn)鐵球，但總轉(zhuǎn)不利索，掉在地上叮當(dāng)響。，或許因為陳山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或許只是單純想找樂子。他經(jīng)常找茬，故意把痰吐在陳山剛掃干凈的地上，或者“失手”把臟水潑在陳山單薄的衣衫上，然后哈哈大笑，罵一句：“小**，沒長眼??？”。他只是默默擦掉身上的穢物，重新打掃，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冰冷。他把每一次羞辱、每一次踢打，都像磨刀一樣，在心里反復(fù)打磨。他觀察胡小七怎么說話，怎么抖威風(fēng)，怎么跟其他混混用切口黑話交流——“風(fēng)緊”（情況不妙）、“扯呼”（快跑）、“點子硬”（對方不好惹）。他也觀察胡**怎么盤剝煙鬼，怎么跟鎮(zhèn)上的“條子”周旋，遞上幾塊銀元，就能讓本應(yīng)來**的**轉(zhuǎn)身離去。。等一個機(jī)會，也等自己長大。
機(jī)會在半年后一個雨夜來了。那晚雷聲滾滾，福壽堂生意冷清。胡**出門“談事”，胡小七喝得醉醺醺，在后院嚷嚷著要“找點樂子”。他盯上了阿彩，借著酒勁動手動腳。阿彩不敢大聲反抗，只是躲避哀求。動靜驚動了煙榻上幾個老煙鬼，但沒人抬頭，事不關(guān)己。
陳山當(dāng)時正在灶下添煤，火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他聽見了扭打聲、壓抑的哭泣和胡小七猥瑣的調(diào)笑。
他放下火鉗，走到灶臺邊，拎起那把白天剛燒開過水、現(xiàn)在依舊滾燙的鐵壺。壺很沉，他兩只手才勉強(qiáng)提起。
他走到后院門口。胡小七正把阿彩按在潮濕的墻角，背對著這邊。
陳山?jīng)]說話，也沒喊。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一壺滾燙的開水，對著胡小七的后背，穩(wěn)、準(zhǔn)、狠地潑了過去！
“啊——！??！”
殺豬般的慘叫撕裂了雨夜。胡小七像被扔進(jìn)開水里的蝦米，猛地彈跳起來，背后“刺啦”作響，冒出白氣。他瘋狂地撕扯衣服，在地上打滾，慘嚎聲驚醒了整個福壽堂。
阿彩嚇呆了，蜷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
陳山扔掉鐵壺，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他走到疼得幾乎暈厥的胡小七面前，蹲下。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黑發(fā)，一綹綹貼在臉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七爺，”他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干澀，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用的是他聽了無數(shù)遍的、屬于這個陰暗世界的腔調(diào)，“往后，離這院里的‘自己人’遠(yuǎn)點。不然，下次潑的，可就不一定是開水了?！?br>胡小七疼得涕淚橫流，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任由打罵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認(rèn)識他。那眼神里的狠戾和平靜，讓他這個自稱的“狠人”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陳山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翻滾的人。他走到阿彩面前，伸出了手。阿彩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顫抖著抓住那只雖然瘦小、卻異常穩(wěn)定的手，站了起來。
“山子，你……”阿彩聲音發(fā)抖。
“沒事了?！标惿剿砷_手，臉上沒什么表情，轉(zhuǎn)身走回灶房，繼續(xù)坐下，拿起火鉗，撥弄灶膛里的煤塊?；鸸馓S，映著他稚嫩卻已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雨還在下，沖刷著后院的污穢和慘叫。福壽堂很快又恢復(fù)了死寂，只有煙燈如鬼火般明滅。
但這一夜之后，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胡小七養(yǎng)傷養(yǎng)了一個多月，回來后見到陳山，眼神躲閃，再不敢隨意招惹。阿彩對陳山的態(tài)度復(fù)雜起來，多了幾分敬畏，偶爾會偷偷塞給他半個不那么餿的饃。連胡**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和估量。
陳山依舊每天燒火、挑水、倒夜壺，沉默寡言。只是他磨那把從家里帶來的柴刀時，磨得更勤了。他知道，一壺開水，鎮(zhèn)不住真正的豺狼。這只是在黑暗的洞**，亮出了第一顆稚嫩的獠牙。
路還長，第一步，算是站穩(wě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