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咖啡館------------------------------------------，法租界最繁華的地段之一。，江臨淵已經(jīng)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面前擺著一壺咖啡和兩本古籍，其中一本是宋版《文選》，品相極好，扉頁上有歷代藏家的*印。他正用放大鏡仔細端詳紙質(zhì)的紋理，神情專注得像在審閱一份生死攸關的文件?！澳銇碓缌?。”江臨淵抬頭看他一眼，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岸萝??！鄙驓w渡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你說的那本《文選》，我?guī)砹恕！保忾_，里面是另一本宋版《文選》。兩本放在一起，一為南宋建安刻本，一為北宋官刻本，都是稀世珍品?！捌废嗖诲e。”江臨淵拿起北宋本翻了翻，“多少錢？不談錢?！鄙驓w渡說，“松本大佐想用這本書換你手里那幅董其昌的畫。”：“松本大佐好雅興。一幅畫換一本書，不虧。那成交？成交。”。沈歸渡的手冰涼，江臨淵的手滾燙。握手的時間比正常的社交禮儀長了那么一兩秒，江臨淵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沈歸渡像被燙到一樣抽回了手。“你的手還是這么冷。”江臨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冬天要多穿點。我有大衣。你那個大衣太薄了，法租界的裁縫做不出暖和的。改天我?guī)闳フ椅页Ｓ玫哪莻€裁縫，在虹口，**人，手藝好?！?。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他看著江臨淵修長的手指翻動書頁，忽然想起在早稻田時，江臨淵也是這樣翻書，翻到好看的詩句會用鉛筆在頁邊做記號，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你用的是什么墨水？”江臨淵忽然問。
沈歸渡一愣：“什么？”
“你寫的那封信——給法國神父的那封——用的是J.Her**n的Perle Noire，對不對？”
沈歸渡的臉色變了。那封信是他三天前寫給法國神父的，內(nèi)容只是普通的教會事務，但用的是暗語寫的。江臨淵怎么會知道？除非——
“你在監(jiān)視我？”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江臨淵沒有回答，只是從西裝內(nèi)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過來。信封上沒有署名，但沈歸渡認得那個火漆印——一只展翅的大雁。
他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歸渡盯著江臨淵的眼睛，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江臨淵靠在卡座的皮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姿態(tài)閑適得像個真正的商人。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重逢時那種帶著舊情和懷念的溫柔，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的、甚至帶點危險意味的鋒利。
“你以為我是什么人？”他反問。
“古董商?！鄙驓w渡說，“一個在上海做古董生意的商人?！?br>“那你覺得，一個上海做古董生意的商人，為什么會知道你的墨水型號？”
沈歸渡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江臨淵俯身向前，兩人的距離忽然拉近。近到沈歸渡能看清他左眉尾那道疤的形狀，近到他能聞到江臨淵身上淡淡的白檀香水味，近到他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你以為換了身份，”江臨淵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就能換了味道？”
沈歸渡猛地后退，椅子在地板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Х瑞^里其他客人紛紛側目，他勉強壓住翻涌的情緒，重新坐好，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經(jīng)涼了，苦得發(fā)澀。
“你想要什么？”他問，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神里有了一絲疲憊。
江臨淵將信封收回去，放回內(nèi)袋，拍了拍。
“以后你會知道。”他說，“今天，我只想要這本《文選》。”
他拿起那本北宋刻本，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起身，穿上大衣，對沈歸渡微微頷首：“沈先生，合作愉快?！?br>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著說：“對了，那家**裁縫的地址，我回頭讓人送給你。你的大衣真的太薄了，上海的冬天不比東京暖和?！?br>他推門離去，風鈴叮當作響。
沈歸渡獨自坐在卡座里，盯著桌上那本南宋刻本《文選》，看了很久。
他翻開書，在扉頁的夾層里摸到一張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是江臨淵的筆跡：
“歸渡，有些路，你一個人走不了?！?br>沈歸渡將紙條湊到咖啡杯的燭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卷曲、焦黑、化成灰燼。
他的手指被火焰燎了一下，沒有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