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歸------------------------------------------，臘月二十八。 ，吹過朱雀大街兩側黑壓壓的人群。長街盡頭，玄色王旗在灰白的天幕下獵獵展開，旗面上金線繡的“蕭”字被風扯得筆直。，如悶雷滾過凍硬的長街。，只見玄甲騎兵列陣而來，鐵甲上凝著北地帶回的寒霜。隊伍最前方，少年將軍騎在一匹通體墨黑的戰(zhàn)馬上，肩頭暗金蟠*斗篷在風中揚起——正是十四歲領兵北征、生擒韃靼可汗的四皇子，蕭玦。，墨發(fā)以一根素銀簪束起，幾縷碎發(fā)拂過棱角分明的側臉。那張臉猶帶少年輪廓，眉眼間卻已沉淀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冷冽沉靜。玄甲上有數處刀箭留下的凹痕與暗沉痕跡，肩頭斗篷下擺濺著早已干涸成褐色的血點。，皇帝蕭崇立在最前，明黃龍袍在朔風中翻飛。他身側，皇后沈望舒鳳冠翟衣，端莊的面容上唯有交握在身前的雙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太子蕭玨立于父母稍后，儲君袞服整肅，溫潤的目光緊緊鎖著漸行漸近的幼弟。。烏騅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前蹄重重踏落，濺起碎雪。他翻身下馬，動作干脆利落，甲胄相擊之聲錚然。，少年獨自上前，單膝跪地。冰冷的雪滲進膝甲，他恍若未覺，聲音清朗穿透寒風：“兒臣蕭玦，叩見父皇、母后。北疆已定，韃靼可汗阿史那羅及其王帳貴族三十七人，現已押解入京。兒臣——幸不辱命。好！好！吾兒快起！”，積雪在龍紋靴下咯吱作響。他未等內侍攙扶，徑直上前雙手扶起兒子。掌心按在那副承載了太多重量的年輕肩甲上，力道沉厚。——臉龐瘦了，輪廓更硬，眼睫上還凝著北境帶來的霜花?？赡请p眼睛，仍是蕭家兒郎特有的銳利明亮，只是深處多了些戰(zhàn)場淬煉出的、幽暗難測的東西?！靶量嗔??！被实壑刂嘏牧伺膬鹤拥募?，聲音里有壓不住的驕傲，也有只有父親能懂的疼惜，“回來就好。”，鳳眸微紅，想伸手碰觸兒子的臉頰，指尖在半空頓了頓，終只柔聲喚：“玦兒……母后?！笔挮i轉向母親，躬身行禮。在皇后面前，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沙場寒氣斂去些許，聲音也放得低沉，“兒臣安好，讓母后掛心了?！?br>太子蕭玨此時也上前，未多言，只與弟弟用力一抱拳。兄弟目光相接，一切牽掛與欣慰，盡在不言中。
“傳旨——”
皇帝轉身，面向肅立的文武百官與遠處翹首的百姓，聲音如洪鐘蕩開：
“四皇子蕭玦，年未及冠而臨危受命，雪夜奔襲八百里，直搗王庭，生擒敵酋，揚我國威，功在社稷！即日起，冊封為寧王，賜親王雙俸，增親衛(wèi)八百！另，授提督京師三大營戎政之職，整軍經武，拱衛(wèi)京畿！”
圣旨宣畢，滿城歡呼如潮涌起。
親王爵，京營權柄。十四歲的少年，一躍成為大雍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實權親王。
禮畢，皇帝特旨，準寧王騎馬入內廷，先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這是天大的恩典——按宮規(guī)，除天子外任何人不得在宮內策馬。但今日，皇帝看著幼子臉上難掩的疲憊，想起太后這半年來日夜懸心的模樣，還是破了例。
“你皇祖母這半年沒睡過一個整覺，”皇帝低聲對蕭玦道，“快馬去，讓她早些安心?！?br>“兒臣……謝父皇恩典?！笔挮i喉頭微哽，翻身上馬。
烏騅馬踏過一道道宮門，穿過長長的宮道。宮墻內的積雪掃得更凈，馬蹄聲在寂靜的宮廷里顯得格外清晰。從朱雀門到慈寧宮，原本需要兩刻鐘的步程，此刻不過半盞茶時間。
慈寧宮的庭院里，積雪早已被宮人掃凈，青石路兩側的松柏上還掛著晶瑩的冰凌。殿前廊下，皇太后程明懿早已扶著女官的手等候多時。老人身著赭黃常服，外罩一件玄狐鑲邊的深紫斗篷，銀發(fā)在腦后綰成端莊的高髻，僅簪一支青玉福壽簪。寒風吹起她鬢邊的幾縷銀絲，她卻渾然不覺，只定定望著宮門方向。
“太后娘娘，寧王殿下的馬蹄聲……已經過了永安門了?！闭剖聥邒叩穆曇粲行┌l(fā)顫。
“哀家聽見了……”太后的手緊緊攥著女官的手臂，指節(jié)發(fā)白。
話音未落，宮門外已傳來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這在內廷是罕聞的。緊接著，一道挺拔的身影策馬穿過月洞門，踏雪而至，在階前猛勒韁繩！
烏騅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又落下，濺起細碎的雪沫。
蕭玦翻身下馬，甚至來不及系馬韁，便疾步沖到階前，撩袍跪下，伏地叩首：
“孫兒蕭玦，給皇祖母請安。孫兒……平安歸來了！”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聲音里是壓抑了半年的思念與愧疚。
“玦兒……我的玦兒！”太后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竟不顧臺階高低，踉蹌著往下奔，“快起來！快讓哀家好好看看！”
“皇祖母小心！”蕭玦急忙起身，上前穩(wěn)穩(wěn)扶住祖母。他低頭讓老人不必踮腳，眼中亦有水光浮動，“孫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太后的手緊緊攥著孫兒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她仰頭看著這張比半年前成熟了太多的臉龐，目光一寸寸掠過他瘦削的臉頰、眼下淡淡的青影、唇角那道新增的淺淺傷痕——那是箭矢擦過的痕跡，雖已愈合，卻永遠留下了印記。
“瘦了……黑了……”太后的淚水止不住地流，顫抖的手撫上那道傷痕，“這臉上……身上呢？北地那樣苦寒，你又總是沖在最前頭……”她哽住了，只緊緊抓著孫兒的手，像怕一松手，這孩子又會消失不見。
“皇祖母放心，都是皮外傷，早已好了?！笔挮i握住祖母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聲音輕柔得像怕驚碎什么，“您看，孫兒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全須全尾？”太后淚眼朦朧地瞪他，“你當哀家老了，看不出來？”她的手撫過蕭玦的肩背，隔著衣料都能摸到包扎的痕跡，“這背上……還有腿上……對不對？”
蕭玦沉默片刻，輕聲道：“戰(zhàn)場上，難免的。真的都好了?！?br>太后再也忍不住，將孫兒緊緊擁住。她的臉頰貼著蕭玦冰涼的鐵甲，淚水浸濕了那片玄鐵：“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孩子，當初怎么敢……怎么敢就帶著那么點兒人，往北境深處去……”
蕭玦輕輕拍著祖母的背，像小時候祖母哄他那樣：“孫兒這不是平安回來了？還抓了可汗，給您出氣?！?br>“誰要你抓可汗出氣！”太后又哭又笑，松開他，仔細端詳，“哀家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她拉著蕭玦往殿內走，腳步有些急，“快進去，殿里暖和。哀家讓人備了你愛吃的杏仁酪，一直在灶上溫著……還有你離京前說想吃的蜜漬梅子，哀家今夏親手腌的，就等你回來……”
祖孫二人相攜入殿，宮人無聲地垂下錦簾，將寒風隔絕在外。殿內地龍燒得暖融，空氣中浮動著檀香與藥草混合的、屬于太后的氣息。
蕭玦扶著祖母在暖榻上坐下，自己卻未坐，而是退后兩步，再次鄭重跪地，行了三叩首的大禮：
“孫兒遠征在外，未能承歡膝下，反累皇祖母日夜懸心，實乃不孝。今幸得平安歸來，此后定當時常進宮，侍奉祖母左右。”
“好了好了，快起來?！碧笱壑泻瑴I，卻是笑著的，“你能平安回來，就是最大的孝心?！彼疽鈱m女端來熱茶點心，非要看著蕭玦吃了幾口，才稍稍安心。
祖孫二人說了許久的話，太后問了無數北地的細節(jié)——吃的可好？睡的可暖？受傷時疼不疼？蕭玦一一耐心回答，那些血與火的廝殺，到了祖母面前，都變成了輕描淡寫的“一切都好”。
直到掌事嬤嬤輕聲提醒時辰，太后才恍然道：“瞧哀家，光顧著說話了。你父皇晚上在麟德殿設宴，你該去準備了?！?br>蕭玦起身：“孫兒陪皇祖母用過晚膳再去?！?br>“不用，哀家知道你還有事。”太后擺擺手，眼中滿是不舍，卻還是道，“去吧，別誤了時辰。宴后……宴后若有空，再來陪哀家說說話?！?br>“孫兒遵命。”
蕭玦起身，走到殿門處又回頭。太后仍坐在榻上望著他，眼中是化不開的牽掛。他深深一揖，這才轉身離去。
當夜，麟德殿大宴。
這座位于皇宮前朝區(qū)域的殿宇面闊九間，進深五間，取“九五至尊”之意，專用于**慶典與接待外邦使臣。此刻，百盞鎏金蟠枝燈將大殿映照得恍如白晝，御座高設于丹陛之上，鋪明黃團龍錦褥。兩側席案呈雁翅排開，紫檀木案上陳列著金盤玉碗，珍饈美酒琳瑯滿目。
宴席始，皇帝舉杯，先敬天地祖宗，再謝文武百官。三巡酒后，樂舞起，編鐘磬鼓之音繞梁不絕。
蕭玦已換了親王禮服——赤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帶，冠佩齊全，坐于御座左下首第一位。燈火輝映下，他面容英挺，舉止沉穩(wěn)，與白日的戎裝將軍判若兩人。
百官依次上前敬酒恭賀。中書令陸文淵為首，這位三朝老臣持杯至寧王席前：“老臣恭賀寧王殿下凱旋，殿下少年英杰，實乃國之大幸?！?br>蕭玦起身舉杯：“陸相過譽，此戰(zhàn)全賴將士用命、父皇天威。”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兵部尚書周牧野聲若洪鐘：“殿下此戰(zhàn)揚我國威，更難得是用兵之妙——雪夜奔襲，直取王庭！”他仰頭飲盡，“京營積弊，殿下既領戎政，不知有何方略？”
此言一出，鄰近幾席的談笑聲微微低了下去。
蕭玦放下酒杯，目光清冷掃過席間，尤其在威遠侯鄭闊、安國公薛義等幾位**軍侯面上停留一瞬：
“周尚書問得好。京營乃京師屏障，既蒙父皇信任，自當整肅軍紀，汰弱留強。”他聲音清晰，“凡懈怠、貪墨、違令者——無論出身勛舊還是寒門，皆依《大雍軍律》嚴懲不貸?！?br>殿內靜了幾分。
威遠侯鄭闊手中酒盞輕頓。安國公薛義撫須的手停在半空。幾位**軍侯神色各異。
皇帝高坐御座，將一切盡收眼底，舉杯笑道：“好了，今日是慶功宴，軍務改日再議。眾卿共飲此杯！”
“賀寧王殿下凱旋——！”群臣舉杯齊賀，聲震殿宇。
樂聲再起，方才那片刻的暗流仿佛從未存在。
宴后第三日，清暉殿家宴。
清暉殿位于皇宮后廷東側，靠近御花園，環(huán)境清雅，是皇室家宴常用之所。此夜殿內不設大宴奢華，只擺一張紫檀嵌螺鈿圓桌，桌旁設六椅——帝后、太后、太子夫婦、寧王。
皇太后程明懿坐于上首，此刻正拉著蕭玦的手不肯放，細細問他這幾日飲食起居。蕭玦一一耐心回答，聲音柔和。
皇帝看著幼子，眼底是驕傲：“玦兒此次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京營交給你，朕很放心。”
“兒臣必不負父皇信任?！笔挮i起身行禮。
太子蕭玨為祖母布菜，溫言笑道：“皇祖母今日可放心了？四弟平安歸來，又得父皇重用?！?br>“高興，哀家當然高興。”太后拭了拭眼角，卻又嘆道，“只是他一回來就要忙京營的事……哀家這心里，總是懸著?！?br>皇后沈望舒柔聲勸慰：“母后，玦兒長大了，該為國效力了。有陛下看著，有***襯著，您就放寬心吧?！?br>太子妃王氏安靜地坐在丈夫身側，偶爾含笑看向小叔，并不多言。
宴至尾聲，太后命宮人捧上一只長匣。匣開，紅綢襯著一柄古樸長劍。
劍鞘烏木為底，上嵌蟠*紋青銅，色澤沉黯，紋路清晰。
“此劍名‘鎮(zhèn)岳’?！碧笊n老的手輕撫劍鞘，動作珍重，“是你皇祖父少年時，隨太祖爺馬上征戰(zhàn)的佩劍。哀家珍藏多年，今日將它賜你。”
蕭玦起身，雙手接過。劍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隱有寒意透鞘而出。
太后凝視孫兒，目光深邃：
“劍是兇器，可開疆裂土；亦是禮器，可鎮(zhèn)國安邦。哀家望你，持之能守國門——”她頓了頓，聲音更緩，“亦能守心臺?！?br>蕭玦屈膝，鄭重跪地：
“孫兒蕭玦，定不負皇祖母厚望，不負此劍。”
窗外，建昭十四年的最后一夜，雪花又開始飄落。
殿內暖融如春，家人笑語晏晏。此刻的寧王蕭玦，是父兄驕傲的兒臣，是祖母疼愛的孫兒，是國之棟梁。
而次日，便是正式的親王冊封大典。他將身著十二章紋袞冕，在太廟告祭祖先，接受百官朝賀，從此真正成為大雍的寧親王，執(zhí)掌京營重器。
無人知曉，三年后的春天，這位年輕的親王將主動請旨前往西郊古寺，在那里遇見一場注定焚盡一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