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雨，帶著刺骨的寒意，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沈府后院那間破舊柴房的窗欞。

沈清弦蜷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抵御寒氣，凍得青紫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然而，與身體的冰冷截然相反的，是她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靜，幽深，仿佛兩口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

柴房外，傳來兩個守夜婆子壓低的交談聲，混著雨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來。

“嘖，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明日就是大小姐風光出嫁的好日子，偏生這晦氣的還關在這兒?！?br>
“噓！

小聲點！

什么大小姐？

里頭這個才是正經的嫡出！

可惜啊，命不好，爹娘去得早，自己還是個不中用的病秧子，如今更是要被送去給那快死的靖安王‘沖喜’，嘖嘖……沖喜？

說得真好聽！

誰不知道靖安王蕭夜癆病纏身，沒幾天活頭了！

皇上這婚旨一下，明擺著是把他當棄子，誰嫁過去，那就是守活寡的命！

老爺和夫人舍得讓親生女兒跳火坑，可不就得把這沒人疼的推出去頂缸么？”

“也是她活該，整日里陰沉沉的，連句軟和話都不會說，哪像明月小姐，嘴甜心巧，惹人疼愛……”婆子的議論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來。

沈清弦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陰影。

她們說得沒錯，她確實是棄子。

父母早亡，家族不容，如今更是成了替堂妹沈明月嫁入皇室火坑的工具。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

那里，原本掛著一枚非金非玉、材質不明的古樸令牌，是她被沈家撿回來時身上唯一的物件。

可三個月前，她高燒瀕死之際，那令牌竟化作一道暖流融入她心口。

自那以后，她總覺得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蘇醒，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面時常在腦中閃現——巍峨的樓閣，沖天的火光，還有一聲凄厲的“快走！”。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記憶如同被濃霧籠罩，只剩下無盡的虛無和眼前現實的冰冷。

“吱呀——”柴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冷風裹挾著雨絲瞬間灌入，吹得沈清弦打了個寒顫。

管家沈福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清弦小姐，收拾一下，跟老奴走吧?！?br>
沈清弦抬起頭，聲音因寒冷和久未進水而有些沙?。骸叭ァ睦铮俊?br>
沈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自然是送您回房梳妝打扮。

明日，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他特意加重了“大喜”二字，嘲諷意味十足。

沒有反抗的余地，她被兩個婆子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柴房。

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衫，寒意首透骨髓。

她低著頭，任由她們擺布，穿過熟悉的抄手游廊，走向她那間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偏僻小院。

一路上，下人們投來的目光各異，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事不關己的冷漠。

就在經過花園的月亮門時，一個嬌俏而充滿惡意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我親愛的堂姐嗎？

這大晚上的，怎么如此狼狽？”

沈清弦腳步一頓，抬起頭。

只見沈明月身披一件昂貴的狐裘，手捧暖爐，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婷婷裊裊地站在廊下，如同眾星拱月。

她容貌嬌艷，此刻正用一方繡著精致蘭花的絲帕掩著口鼻，仿佛沈清弦身上有什么臟東西似的。

“明日姐姐就要嫁入王府了，妹妹特來送送?！?br>
沈明月走上前，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沈清弦濕透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掃過，“姐姐真是好福氣，雖說靖安王病重，但那也是天潢貴胄，姐姐嫁過去，好歹能混個王妃的名頭，總比在這府里，人不人鬼不鬼地強?！?br>
沈清弦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目光太過平靜，反而讓沈明月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

沈明月有些惱羞成怒，聲音尖利起來：“你這是什么眼神？

沈清弦，別給臉不要臉！

能替我去沖喜，是你這輩子最大的價值！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嫡女嗎？

你爹娘死了，你什么都不是！

就是個沒人要的廢物！”

“廢物”二字，像一把重錘，敲擊在沈清弦的心口。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見她還是不言不語，沈明月只覺得無趣又憤怒，她猛地伸手，想去推搡沈清弦：“我跟你說話呢！

你聾了嗎？”

就在沈明月的手即將觸碰到沈清弦肩膀的瞬間，沈清弦腳下似乎因為濕滑而微微一個踉蹌，恰好“無意”地避開了那只手。

沈明月推了個空，身子往前一傾，險些摔倒，幸好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她氣得臉色通紅，指著沈清弦：“你！”

“妹妹小心，”沈清弦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雨天路滑，若是摔了，明日……可就不好見人了?！?br>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明月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俏臉，隨即不再理會她，轉身對沈福輕聲道：“福管家，我們走吧。”

沈明月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寒，待要再發(fā)作，沈清弦卻己跟著管家走遠了。

她只能咬著牙，在原地跺腳，恨恨地罵道：“**！

看你到了王府，還能囂張到幾時！”

回到那間簡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閨房”，幾個被指派來的丫鬟婆子早己準備好熱水和一套勉強算是喜服的紅衣。

整個過程，沈清弦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她們擺布。

沐浴，**，梳頭……她閉著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下人們動作麻利，卻毫無敬意，眼神交流間盡是鄙夷。

她們很快為她穿戴整齊，便魚貫而出，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

房間里終于只剩下她一個人。

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蒼白的肌膚被大紅的喜服一襯，更顯出幾分病態(tài)的虛弱。

五官依稀能看出曾經的清麗輪廓，但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內心郁結，讓這份美麗變得黯淡無光。

這就是明天的“新娘”。

一個被家族拋棄，送往另一個絕境的祭品。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心口。

那里，仿佛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在緩緩流動。

自從那令牌融入體內后，這感覺便時有時無。

與之相伴的，還有一些奇怪的、零碎的知識片段——關于草藥，關于經脈，甚至是一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深奧晦澀的東西。

這些……是什么？

她蹙緊眉頭，努力地想抓住那些閃過的碎片，但它們如同水中的游魚，稍縱即逝。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嗒”聲。

像是……瓦片被輕輕踩動的聲音？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沈府護院巡邏的沉重腳步聲，這聲音太輕，太巧，帶著一種刻意隱藏的意味。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誰會潛伏在沈府的屋頂上？

是沖著她來的，還是……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在瞬間被調動到極致。

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感，從靈魂深處蘇醒。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借著一條極細的縫隙，向外望去。

窗外，雨幕如織，夜色濃得化不開。

借著遠處廊下搖曳的氣死風燈透出的微弱光芒，她銳利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對面屋脊之上，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黑影！

那黑影如同鬼魅，一動不動地伏在濕滑的瓦片上，面朝的方向……赫然是她這間偏僻的小院！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比這冬夜的冷雨還要刺骨。

沈家要她替嫁，固然可恨，但無非是內宅傾軋，利益算計。

可這深夜?jié)摲牟凰僦?，身上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冰冷，危險，充滿了未知的殺機。

她不是傻子，一個需要動用這種級別窺視者的“棄女”，身上真的只有“替嫁沖喜”這么簡單嗎？

是自己身上發(fā)生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變化，引來了注意？

還是……這樁看似羞辱的“沖喜”婚姻背后，本身就隱藏著更深的旋渦？

沈清弦輕輕放下窗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黑暗中。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混合著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看著銅鏡中那個穿著大紅喜服、臉色蒼白的倒影，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替嫁？

沖喜？

很好。

她倒要看看，這潭渾水底下，究竟藏著些什么牛鬼蛇神。

而她自己，這個被所有人視為廢物的沈清弦，又到底……是誰？

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黎明的微光，即將穿透這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