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春天------------------------------------------，張華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從縣城回來。，漆掉得差不多了，閘皮子也不太靈，但騎著總比走著強(qiáng)。，里頭裝著兩本舊書、一雙快磨破的解放鞋，還有**讓他去縣城帶的鹽和火柴。，說冷不冷，說熱不熱。，嫩綠嫩綠的；地里的菜苗也返了青，風(fēng)一吹，便如層層水波般往遠(yuǎn)處漾開。，棉襖扣子解開了，露出里頭的舊毛衣，這是**媽織的，棗紅色，袖口那兒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邊。。，三十里地，騎車要一個(gè)多鐘頭。，后來家爹說住?；ㄥX，就改成跑讀了。，晚上九點(diǎn)到家，一天六十里，三年下來，這條路閉著眼都能騎。。，班主任勸了他半下午，說再有兩個(gè)月就高考了，你這成績考個(gè)中專很***的。，班主任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只要能考上，**賣鐵也供他，可他自己不想念了。
天天看著老爹在地里刨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gè)錢，他心里實(shí)在不落忍。
村里王楚欽去年去城里工地干小工，回來穿了一身新衣裳，給**媽一人買了一雙皮鞋。
他尋思著，自己也該出去掙錢了。
正想著，車子拐過一道彎，村口那棵老槐樹就看見了。
老槐樹有些年頭了，村里沒人說得清它多大。
樹干粗得三個(gè)大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半畝地的陰涼。
夏天的時(shí)候，村里人都愛在樹下乘涼，端著飯碗，說些家長里短。
樹底下有個(gè)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shí)就是何家在自家臨街的屋里開了個(gè)窗戶，擺了倆玻璃柜臺，賣些煙酒糖茶、油鹽醬醋。
張華往常騎車經(jīng)過，頂多往那邊掃一眼。
可今天，他剎住了車。
小賣部的窗戶開著，有個(gè)姑娘站在窗邊擦玻璃。
她背對著馬路，一只手扶著窗框，一只手拿著抹布，正夠著擦上頭的玻璃。
陽光從她側(cè)面打過來，照在她烏黑的長辮子上，辮子又粗又長，一直垂到腰那兒，辮梢用**繩扎著。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棉襖，洗得有些發(fā)白了，但干干凈凈。
她擦著擦著，不知怎么的，忽然回過頭來。
張華愣住了。
那是一張十六七歲的臉，白凈，秀氣，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汪清水。
她大概是被太陽晃了眼，瞇了瞇，然后看見馬路上有個(gè)騎車的小伙子正盯著自己看，臉騰地紅了。
可就在臉紅的那一瞬間，張華看見了她臉上的兩個(gè)酒窩，一邊一個(gè)，不大不小，正好嵌在嘴角邊上。
她這一臉紅，酒窩顯得更深了，像盛了蜜似的。
她趕緊扭過頭去，繼續(xù)擦玻璃，這回擦得有些心不在焉，抹布在玻璃上畫著圈。
張華也回過神，耳朵根子發(fā)燒，趕緊蹬車子往前走。
騎出去老遠(yuǎn)，他還覺得臉上**辣的，心口撲騰撲騰跳得厲害，比他跑完三十里地還累。
進(jìn)了村，一路騎到自己家門口。
三間土坯房，墻根底下堆著柴火垛，院子里雞在刨食。
他把車子支好，拎著蛇皮袋子進(jìn)屋。
**正在灶屋里燒火做飯，煙熏得她眼睛瞇著，看見他進(jìn)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問道：“回來啦？辦妥了？”
“辦妥了?！?br>張華把袋子放下，掏出鹽和火柴，“鹽一塊一，火柴兩毛五，一共一塊三毛五?！?
母接過去看了看，又問他：“老師沒說啥？”
“說了?！?a href="/tag/zh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華不想多說，“說可惜了的?！?br>張母嘆了口氣，沒接話。
鍋里咕嘟咕嘟響著，是棒子面糊糊。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在她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比前兩年更深了。
“你爹在地里還沒回來，”她說，“等會兒去叫他吃飯。”
張華“嗯”了一聲，進(jìn)屋把東西放下。
屋里就兩間，東間**媽住，西間他住。
他屋里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gè)木頭箱子。
箱子里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還有幾本課本，他都留著，舍不得扔。
往床上一躺，盯著房頂?shù)奶J葦稈發(fā)呆。
房頂有些年頭了，蘆葦稈發(fā)黑，有幾處還漏過雨，**用塑料布堵著。
想著往后就要去城里干活了，也不知道外頭啥樣，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可想著想著，那張臉又冒出來了。
那個(gè)酒窩，真好看。
天擦黑的時(shí)候，張華去地里叫**吃飯。
張父還在田地里忙活著，拿著鋤頭在地頭挖溝，為的是澆水的時(shí)候水能流過去。
看見兒子來，他直起腰，把鋤頭拄在地上，掏出煙袋鍋?zhàn)友b煙。
“回來啦？”他問道。
“嗯?！?br>“辦妥了？”
“辦妥了?！?br>父子倆話都不多，就這么兩句。
張父抽了幾口煙，看著地里的莊稼，說道：“這莊稼今年長得好，再過倆月就能收了。”
張華站在旁邊，也看著麥地。
夕陽快落下去了，天邊一片紅，把田地也染得發(fā)紅。
他想起小時(shí)候，爹帶著他在地里干活，教他認(rèn)莊稼和野草，教他怎么拔草、怎么澆水。
一晃十來年過去，爹的背有些駝了，頭發(fā)也白了不少。
“走吧，回去吃飯?！?br>張父把煙袋鍋?zhàn)釉谛咨峡牧丝?，別在腰里，扛起鋤頭往回走。
張華跟在后頭，看著爹的背影，忽然想說什么，又沒說。
晚飯是棒子面糊糊，蒸的白菜幫子，還有一碟咸菜。
張母把飯端上桌，三個(gè)人圍著小桌子坐下。
張華扒拉著糊糊，覺得嘴里沒味，又夾了筷子咸菜。
“華子，”張母開口了，“往后咋打算的？”
“去城里干活?！?a href="/tag/zh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華說，“王楚欽說了，他認(rèn)識個(gè)工頭，能給安排。”
“楚欽那孩子靠譜不？”張母有些擔(dān)心，“他比你大不了兩歲，能認(rèn)識啥人？”
“他去年干了一年，掙了六七百呢。”張華說，“還給家里買了鞋?！?br>張父不說話，只管埋頭吃飯。
張母看看他，又看看兒子，說道：“要不先等等，等莊稼收了再說？”
“莊稼收了也得去，”張華說，“早去早掙錢。”
張父把碗放下，掏出煙袋鍋?zhàn)佑忠b煙。
張母說：“吃飯呢，別抽了?！?br>他又把煙袋放下，看著兒子，說道：“外頭不比家里，啥都得靠自己。去了別怕吃苦，也別逞能?！?br>“我知道?！?a href="/tag/zh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華說道。
又是一陣沉默。
燈是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在墻上晃。
張母收拾碗筷，張華幫忙端碗。
外頭天全黑了，雞都上窩了，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張母刷著碗，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隨即說道：“對了，今兒下午何家那閨女來咱家借鹽。”
張華心里咯噔一下，臉上裝作沒事人似的，問道：“哪個(gè)何家？”
“還有哪個(gè)何家？村口開小賣部的那個(gè)。”
張母把碗在鍋里涮著，“**讓她來的，說家里鹽吃完了，小賣部的鹽也賣完了，來咱家借一勺。那閨女長得可真俊，倆酒窩，一笑怪好看的?！?br>張華沒吭聲，耳朵卻在聽著。
“**說她十六了，擱小賣部幫忙，”張母繼續(xù)說道，“往后誰娶了她可有福了，看著就是個(gè)勤快孩子。”
張父在旁邊抽煙，忽然插了一句：“何老蔫那人不好惹，就這一個(gè)閨女，當(dāng)眼珠子看?！?br>“那肯定了，誰家閨女不金貴？”張母涮完碗，把水倒了，“不過這閨女是真好，說話也懂禮，嬸子長嬸子短的?！?br>張華端著碗去灶屋，耳朵里還響著**那句話，倆酒窩，一笑怪好看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姑娘回頭看他，臉紅的樣子。
夜里，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屋里發(fā)白。
他想著去城里干活的事，想著以后的日子，可想著想著，就想起那張臉來。
那個(gè)酒窩，到底是怎么長的呢？
一笑就出來，不笑就沒了，跟變戲法似的。
他又想起那根長辮子，烏黑烏黑的，垂到腰那兒。
他從來沒見過那么長的辮子，村里年輕媳婦們都是剪短的，干活方便，就她還留著長辮子。
也不知道她叫啥名。
何家閨女？**是這么叫的。
**叫她啥？
他翻了個(gè)身，臉沖著墻。
墻是土坯的，刷的白灰，有些地方掉皮了，露出里頭的土。
他盯著那掉皮的地方，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就看了一眼，連話都沒說一句，想這些干啥？
可就是忍不住。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吃了飯，跟**說去王楚欽家一趟。
**說去吧，早點(diǎn)回來。
他出了門，沒往王楚欽家走，卻往村口走了。
走到半道，他又覺得自己傻，去那兒干啥？又沒啥事。
可腳不聽使喚，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槐樹底下，小賣部的窗戶開著，有人在里頭。
他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心跳得快了些。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gè)中年婦女，穿著藍(lán)布褂子，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柜臺上的灰。
不是她。
他心里頭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慶幸，空落是沒見著人，慶幸是見著了也不知道說啥。
他站在那兒發(fā)愣，中年婦女看見他了，問道：“買東西？”
“啊？不，不買。”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快步走開了。
走出去老遠(yuǎn)，還覺得那婦女在看他。
他臊得不行，低著頭快走，差點(diǎn)撞樹上。
等走到王楚欽家門口，心還跳得厲害。
王楚欽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比他們家強(qiáng)些。
王楚欽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車，滿手油污，看見他來，招呼他進(jìn)去。
“咋這么早？”王楚欽問道。
“睡不著?！?a href="/tag/zh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華蹲在旁邊，看他修車。
王楚欽比他大兩歲，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跟親兄弟差不多。
他去年去城里干了一年，今年開春才回來，說是農(nóng)忙，幫家里干完活再去。
“我跟我爹媽說了，”張華說，“等農(nóng)活兒干完了就跟你去城里。”
“行啊，”王楚欽把車鏈子裝上，拍拍手上的灰，“我跟工頭說好了，多個(gè)人沒問題?！?br>“那邊累不累？”
“累啥不累的，”王楚欽笑了，“咱農(nóng)村人，還怕累？就是起早貪黑，風(fēng)吹日曬，掙錢不容易。不過比種地強(qiáng)，一年下來能攢幾百。”
張華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頭有了底。
王楚欽看看他，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你剛才從村口過來？”
張華心里一跳，臉上裝作沒事地問道：“咋了？”
“我剛才瞅見你在小賣部門口站著，”王楚欽笑得賊兮兮的，“何老蔫媳婦問你買啥，你說不買，然后紅著臉跑了。咋回事？”
張華臉上掛不住了，推了他一把：“別瞎說，我就是路過?！?br>“路過？”王楚欽不信，“路過你站那兒發(fā)啥愣？”
“我......”
張華編不出瞎話，干脆不說了。
王楚欽嘿嘿笑了兩聲，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別裝了，我都看見了。何家那閨女長得是好看，咱村多少小伙子惦記著呢，就是何老蔫看得緊，沒人敢動?！?br>張華沒有接話，心里卻暗自思忖：原來并非只有我覺得她好看。
“她叫啥？”他憋了半天，還是問了。
王楚欽笑得更歡了：“還說沒想法？行行行，告訴你，叫何慧蘭。智慧的慧，蘭花的蘭。好聽不？”
何慧蘭。
張華在心里念了一遍。
慧蘭，慧蘭。
怪好聽的。
“她多大？”
“十六，”王楚欽說，“過了年十六了。咋，你還真想？”
張華沒回答，蹲在那兒看著他修車。
王楚欽也不逗他了，一邊修車一邊說道：“我跟你說，何老蔫那人不好惹，一輩子就這一個(gè)閨女，寶貝得跟啥似的。前年有個(gè)人去提親，被他罵出來了。他家條件在咱村算好的，有小賣部，地也多，一般人家他看不上?！?br>張華還是不說話。
“不過你也不差，”王楚欽又說，“你人老實(shí)，又能干，往后掙了錢，啥媳婦娶不著？”
張華站起身，說道：“我回去了，我媽等著我吃飯呢?！?br>王楚欽在后頭喊道：“下午我來找你，咱去河里摸魚！”
張華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路過村口。
這回小賣部窗戶關(guān)著，木板門也關(guān)著，像是沒人。
他放慢腳步，看了一眼，啥也沒看見。
回到家，**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他回來，說道：“去王楚欽家了？”
“嗯?！?br>“說好了？”
“說好了，干完農(nóng)活兒后去?！?br>張母點(diǎn)點(diǎn)頭，又低頭喂雞。
雞圍著她咕咕叫，爭著啄地上的玉米粒。
張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雞，忽然說道：“媽，何家那閨女叫啥？”
張母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咋了？看上人家了？”
“沒有，”張華臉?biāo)查g紅了，“就問問?！?br>“叫慧蘭，”張母說，“何慧蘭。**喊她蘭蘭，挺好聽的?！?br>張華“哦”了一聲，進(jìn)屋去了。
張母在外頭喂著雞，嘴角還帶著笑。
她尋思著，兒子這是長大了，知道想姑娘了。
可她又有些愁，何老蔫那人，不好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