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光與糖------------------------------------------，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嚴絲合縫地擋著光，連塵埃在空氣中的浮動都帶著滯澀的沉悶。十六歲的傅硯川蜷縮在飄窗角落，后背抵著冰冷的墻壁，左手死死攥著一團泛黃的繃帶——那是從哥哥傅硯舟遺體上取下的，邊緣還凝著早已發(fā)黑的血漬，像一道猙獰的烙印，燙在他掌心。，哥哥生前最愛的那架銀色飛機模型靜靜立著，機翼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每次視線掃過那里，傅硯川的喉嚨就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窒息感混著愧疚感一起涌上來。他活著，是以哥哥的命為代價，這認知像藤蔓，日夜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爸ㄑ健保坏来棠康墓饩€驟然撕裂室內的黑暗，像把鋒利的刀，直直射向傅硯川。他下意識地偏頭，用手臂擋住眼睛，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繃帶被攥得更緊，仿佛要嵌進肉里。“咦，這里好黑啊?！保瑤еc奶氣的疑惑。傅硯川透過手臂的縫隙看去，只見那個小小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白色的連衣裙裙擺沾著草屑，手里還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菊，黃燦燦的花瓣上沾著水珠。。，陽光跟著她的腳步流淌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軌跡。她仰著小臉打量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傅硯川身上，小眉頭皺了起來：“你怎么不開燈呀？外婆說，老待在沒光的地方，人會發(fā)霉的?！保皇怯媚请p蒙著薄霧的眼睛盯著她。這是車禍后，第一個未經允許就闖入他世界的人，帶著一身他早已不敢觸碰的陽光。，又移到她臉上。小姑**眼睛亮得驚人，像盛著夏夜的星星，全然不怕他眼底翻涌的陰翳。，窗外滾過一聲悶雷，緊接著是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傅硯川的呼吸猛地一滯，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那天的雷聲也是這樣，混著刺耳的剎車聲和哥哥的悶哼，在他腦子里炸個不停。，也不怕他的沉默，她湊近了些，看到他額角那道淺淡的疤痕，又看到他攥得死緊的左手。，突然把野菊往懷里一抱，騰出小手在連衣裙口袋里掏了掏突然從兜里掏出個東西，硬塞進他的手心里?！斑@個給你?！笔前葺?，塑料包裝上印著圓滾滾的草莓，在突然亮起的閃電里，那抹艷紅像一小片燃燒的云?！敖o你?！彼烟峭党幋ㄕ菩娜?，小小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山間陽光曬過的溫度，“我哥哥說，難過的時候吃點甜的就好了。這個是草莓味的，最甜了?！薄?br>那包糖很小，隔著薄薄的糖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溫軟得像春日融化的雪。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瞬間灌滿房間，粉色的糖紙在那一瞬間折射出奇異的光澤，像一小片燃燒的云，映在他空洞的眼底。
他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攥著繃帶的拳頭依舊沒有松開，指縫里的血漬與粉色糖紙形成刺眼的對比。但不知過了多久，他緊繃的指節(jié)竟微微松動了些，沒有推開她。
沈江玥感覺到他掌心的寒意似乎散了些，一絲微弱的體溫透過糖紙滲過來，傳到她指尖。她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你拿著呀，吃了就不難過啦。下雨了，我要跟外婆回家了，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她說完，把野菊放在他旁邊的窗臺上，轉身就跑，羊角辮在身后甩成兩個小弧度，帶起一陣風。房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陽光依舊從那里漏進來，像條金色的絲帶。
房間里重歸昏暗，只有傅硯川手心里那包草莓糖，還帶著她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那包糖，粉色糖紙上印著的小草莓在黑暗里若隱若現(xiàn)。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他才緩緩松開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糖放進貼身的口袋，和哥哥的繃帶隔著一層布料，貼在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傅硯川慢慢抬起頭，看向那道漏著光的門縫，眼底的死寂，似乎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傅家老宅的西廂房漸漸有了些人氣。
不再是整日拉嚴的窗簾，而是會在午后被悄悄拉開一道窄縫，漏進些許柔和的光。傅硯川依舊大多時候沉默地蜷在飄窗角落，但不再像從前那樣，連呼吸都透著死寂。
因為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小身影，總會像陣輕快的風，準時出現(xiàn)在門口。
“傅家哥哥！你看！”沈江玥舉著一把沾著泥土的小青菜，興沖沖地跑進來，裙擺上還沾著幾朵**的菜花，“外婆種的油菜開花啦，黃燦燦的，比你窗臺上那盆野菊好看！”
她把青菜往窗臺上一放，自顧自地蹲在傅硯川面前，仰著小臉等他回應。
傅硯川垂著眼，視線落在她沾了泥點的小皮鞋上，沒說話。但他沒有像最初那樣，用沉默驅趕她。
沈江玥也不氣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這是我畫的你哦。”畫上是個歪歪扭扭的人影，坐在窗邊，旁邊畫了個巨大的太陽，陽光用金色蠟筆涂得快要溢出來，“外婆說你總不見太陽，我把太陽畫給你?！?br>傅硯川的目光落在畫上，那團笨拙的金色刺得他眼睫顫了顫。他伸出手，指尖在觸到畫紙邊緣時，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隨即飛快地收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一般。
沈江玥卻眼睛一亮：“你喜歡嗎？我明天畫只小鳥給你，它會飛，能帶你去看山頂?shù)脑啤！?br>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都有新花樣。
“今天看到一只尾巴像扇子的鳥，它停在你窗外的梧桐樹上，叫得可好聽了！”
“外婆煮了草莓醬，我偷偷裝了一小罐，你抹在饅頭上吃，比糖還甜！”
“山下的張叔說，再過幾天桃花就要開了，到時候我摘最大的那朵給你！”
她的聲音像檐角的風鈴，叮叮當當?shù)靥顫M房間里的寂靜。傅硯川依舊很少回應，卻會在她說話時，慢慢抬起眼。他看到她說到開心處時，眼睛彎成月牙，眼尾的小痣跟著跳動；看到她跑累了，就盤腿坐在地上，托著下巴嘰嘰喳喳，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天午后，沈江玥又來的時候，看到傅硯川正對著窗簾縫隙發(fā)呆，側臉在微光里顯得格外蒼白。
她走過去，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那條通往鎮(zhèn)上的路，突然脆生生地問：“你是不是也在想哥哥呀？”
傅硯川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傷口。
沈江玥卻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我每天都在想我哥哥。他以前總背著我上山摘野果，現(xiàn)在他生病了，我就想快點見到他?！彼D了頓，學著哥哥的語氣，認真地說，“我哥哥說，想一個人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然他在那邊會擔心的?！?br>“擔心”兩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傅硯川沉寂的心湖。
他想起哥哥傅硯舟最后望著他的眼神，那樣的急切與不舍。這些日子，他把自己困在愧疚里，拒絕進食，拒絕見光，拒絕一切能證明“活著”的東西，何曾想過，這或許并不是哥哥想要的。
心口那熟悉的鈍痛再次襲來，卻和以往不同。這一次，痛里似乎夾雜了一絲別的情緒，像沈江玥帶來的草莓醬，帶著點微甜的、陌生的暖意。
他轉過頭，第一次主動看向沈江玥。小姑娘正歪著頭看他，眼里的光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沒有憐憫，沒有探究，只有純粹的關切。
傅硯川忽然有些好奇。
這個小姑娘，明明也在盼著受傷的哥哥，為什么總能笑得那樣亮？為什么她的世界里，好像永遠沒有陰霾？
他看著她被陽光曬得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攥著小拳頭、一臉“你要聽我話”的認真模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江玥以為他又要發(fā)呆時，才聽到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讓沈江玥瞬間笑開了花：“你聽到啦？那你要好好吃飯哦，我明天帶外婆做的桂花糕給你！”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漏進的光落在傅硯川的指尖，帶著微暖的溫度。他望著眼前這個嘰嘰喳喳的小太陽，第一次覺得，這道過于明亮的光，或許……也不是那么難以忍受。
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比如那道被拉開的窗簾縫隙，比如他心口那絲陌生的暖意，比如他開始期待每天那個準時出現(xiàn)的、帶著山野氣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