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那道被送來山里的小太陽------------------------------------------。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yán)絲合縫，，只在右側(cè)角落留了道微不可察的縫隙，像道窺探外界的眼。，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易碎的僵硬。左額角的疤痕在昏暗中泛著淺淡的白，像條蟄伏的蜈蚣。，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道淺淡的疤痕——車禍那天，哥哥就是攥著這里把他從變形的駕駛座里拖出來的。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還縈繞在鼻尖，混雜著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那道縫隙里忽然闖入一抹亮色。，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鵝**的連衣裙，像顆滾落在地上的檸檬糖。她從山路上跑下來，裙擺掃過路邊的野雛菊，停在路口那塊風(fēng)化的石碑旁，踮著腳往傅家老宅的方向望。，從下午等到傍晚，到光影漸漸斜斜地拉長。有時候會蹲下來數(shù)螞蟻，有時候會對著飛過的蝴蝶拍手，更多時候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執(zhí)拗。，她才耷拉著肩膀，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越來越淡，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當(dāng)最后一縷霞光漫過山頂，她就會低下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步一挪地往山上走。小小的身影被暮色吞掉一半時，她總會回頭望一眼路口，然后徹底消失在樹林里。，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傅硯川早已麻木的心上。，看著她再一次垂著腦袋、落寞地消失在山路盡頭，他盯著空蕩蕩的路口，喉結(jié)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極低極低地吐出一句：“……那個孩子，是誰？”，卻像驚雷炸在空曠的房間里。守在門外的傅母幾乎是立刻推門進來，眼里的***還沒褪去，聽見這話時，先是愣住，隨即涌上難以置信的激動，聲音都在發(fā)顫：：“你……你說路口那個小姑娘？”。三個月，他沒理過任何人，沒問過任何事，連眼神都沒分給外界半分。這是他車禍之后，第一次主動開口，問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人。，手都在抖。
傅硯川重新落回黑暗里，指尖微微蜷縮。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等誰。
可他看著她等，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在等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怕驚擾了兒子，腳步放得極輕，卻難掩急切：“我馬上去問！好像是住在山上的？我前幾天好像見過她外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睛亮得驚人，看著兒子終于有了除了痛苦之外的關(guān)注點，激動得手都在抖。
傅硯川沒再說話，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道窗簾縫隙。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暗了，老槐樹的葉子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問，就像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連續(xù)七天盯著那個小女孩看?；蛟S是她站在路口等待的樣子，像極了車禍后那幾天，他守在***外，明知等不到，卻還是不肯離開的自己。
傅母的腳步聲匆匆遠去，房間里又恢復(fù)了死寂。傅硯川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鈍痛似乎減輕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種陌生的、微弱的悸動。他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點微光，第一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也許，明天那個小女孩還會來。他想。
也許，她明天能等到想等的人。
傅母攥著一方繡著玉蘭花的手帕，站在**院門外時，手心還在冒汗。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陽曬得發(fā)燙，空氣里飄著梔子花的甜香，可她心里那點焦灼，半點沒被這安寧沖淡。
沈江玥的外婆錢玉蘭正坐在葡萄架下?lián)癫?，見是傅家主母親自來，忙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迎客?！案?*怎么親自來了？快坐快坐。”
傅母站在簡樸的小院里，心神仍在劇烈地顫。她壓著聲音，盡量平穩(wěn)地問：“大娘，請問……路口那個天天等著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是誰家的孩子？”
錢玉蘭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拍了拍手上的碎葉，笑著嘆了口氣：“那是我家小外孫女，叫沈江玥。前陣子在家里闖了禍，害他哥哥受了傷，他哥哥怕她哭，就把她送來我這兒。”
說起外孫女，錢玉蘭眼里滿是寵溺：“這丫頭，看著機靈，實則是個小莽撞鬼，一天到晚閑不住，不是追雞就是趕鴨，剛才許是又去路口盼著她哥哥來接了。”
傅母默默把“沈江玥”三個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懇切：“錢阿姨，我今天來，是想求您幫個忙?！?br>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帕，才定了定神：“是為了我兒子硯川……您也知道，他這孩子自從出事后，就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三個月了，別說出門，連句話都不肯多說。醫(yī)生說他心里的結(jié)得慢慢解，可我們做父母的，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br>說到這里，她眼圈紅了，吸了吸鼻子：“可就在剛剛，他突然開口了。他問我，每天在路口等的那個小姑娘是誰——錢阿姨，您知道嗎？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主動問起除了他哥哥之外的人?！?br>她攥緊了帕子，聲音發(fā)顫卻帶著強烈的激動：“您不知道，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主動開口問起除了他哥哥之外的人！我總覺得，這孩子或許能……”
話說到一半，她沒再說下去，只是望著沈外婆，眼里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十六歲的傅硯川曾是京市圈子里最耀眼的存在，桀驁張揚，眉眼間盡是少年意氣，和溫和的哥哥傅硯舟走在一起，一個像烈火，一個像春風(fēng)?？赡菆鲕嚨?，不僅奪走了傅硯舟，也把那個烈火般的少年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如今這團沉寂的死灰。
錢玉蘭了然地嘆了口氣。這陣子住在傅家老宅隔壁，她自然聽說了傅家大公子的事，也知道那個被悲傷困住的少年。
“您是說……想讓玥玥去看看他？”錢玉蘭遲疑著問，“那孩子野得很，怕不懂事，反倒驚擾了硯川。”
“不會的，”傅母急忙擺手，語氣里帶著近乎卑微的期盼，“玥玥那孩子看著就討喜，眼睛亮，像小太陽似的。硯川他……他太久沒見過光了。錢阿姨，就當(dāng)可憐可憐我們做父母的，讓孩子去跟他說句話，哪怕只是……只是陪他待一小會兒也行?！?br>錢玉蘭望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她何嘗看不出，小玥玥這陣子的心，全拴在沈聿禮什么時候來接她這件事上。天天就蹲在路口等到日落，明明等不到人，卻依舊不肯死心，整顆心都懸在那一條山路上，半點不肯分給旁的事。
老人家心里疼，卻也沒法說破——她比誰都清楚，沈聿禮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
就在不久前，沈江玥獨自跑出去貪玩，意外被人綁架，沈聿禮瘋了一樣沖過去救人，硬生生替妹妹擋了無數(shù)拳腳，被打成重傷，至今還在醫(yī)院躺著靜養(yǎng)。
沈家怕年幼的沈江玥看見哥哥渾身是傷的樣子哭壞了身子，更怕她留下陰影，這才編了個“外婆生病，需要人陪”的理由，連夜把人送到南城外婆家，遠遠**了起來。
孩子小，信了，可也更倔了，一門心思等哥哥來接。
錢玉蘭正愁怎么分散她的注意力，傅母的懇求，恰好撞在了心坎上。
也許……有人陪著說說話，小玥玥就不會整天把心思死死吊在路口，不至于那么孤單，那么難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沈江玥舉著兩朵野菊跑進來，看見傅母，脆生生地喊了聲“阿姨好”，手里的花還沾著草葉。
傅母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那股鮮活的生命力像帶著溫度，燙得她心口發(fā)酸。她想起兒子房間里那片密不透風(fēng)的黑暗，喉頭發(fā)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錢玉蘭拉過沈江玥，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玥玥，山下傅家的哥哥生病了，一直一個人待著，你去看看他好不好？把你的小花送給他一朵?！?br>圓圓的臉蛋皺成一團，小手攥著衣角，一邊想去看看那個不開心的傅家哥哥，一邊又舍不得離開路口，怕錯過哥哥沈聿禮的身影，左右為難，眼睛都紅了一圈。
傅母看在眼里，心瞬間軟得一塌糊涂，連忙放輕了聲音，溫柔地哄她：
“小玥玥乖，傅家哥哥的房間正好能看見上山的整條路，你站在窗邊，就能清清楚楚望到路口，一點都不耽誤等你哥哥?！?br>怕她還不放心，傅母又輕聲補了一句，給足了她安全感：“我還會派人守在山下路口，一有你哥哥的消息，第一時間跑上來告訴你，好不好？你就去陪哥哥說說話，他一個人，太孤單了?！?br>八歲的沈江玥歪著腦袋，認(rèn)真地想了想。能看路，能等哥哥，還能去陪那個看起來很傷心的哥哥。
她終于點了點頭，小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童獨有的柔軟：“好。那我去陪傅家哥哥?！?br>那一刻，沒有人知道。這一句輕輕的“好”，是暗無天日的傅硯川，余生里，第一束也是最亮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