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帝誕下他第二個孩子時，聞凌翼正被宮人壓著取血。

他剛熬過一場劇痛，臉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只因皇夫慕容釗一句“聞氏之血能補我虧空”，他入宮三年，便成了行走的藥引。

血管被劃開的傷口還未愈合，又添新傷。

太醫(yī)說他體質(zhì)特殊，血中蘊含的精氣能滋養(yǎng)慕容釗受損的身體，助他固本培元。

畢竟當年，慕容釗是為了保護蕭宸曦，在戰(zhàn)場上身受重傷，從此再不能生育。

宮中人人都說，若不是皇夫舍命護駕落得這般下場，這宮**本不會有其他男妃。

聞凌翼這個太師嫡子，不過是恰逢其會，用來為皇夫**、為皇室延續(xù)血脈的工具罷了。

三年前，女帝與他誕下皇長女，可他卻從來沒見過孩子一面。

他懇求蕭宸曦讓他見見孩子，蕭宸曦便親自抱走了孩子，只留下一句：

“這孩子，從此是皇夫的嫡女，你莫要多想?！?br>
那時他還有力氣哭求，掙扎著想從床榻上爬起來，卻被宮人死死按住。

后來他學會了規(guī)矩，每日去皇夫?qū)m中請安，只為能隔著屏風聽見孩子咿呀的聲音。

女帝起初還準，后來皇夫說公主需要靜養(yǎng)，他便再也沒有見過孩子一面。

如今，第二個孩子也被抱走了。

他靜靜躺在冰冷的軟榻上，像具被抽走魂的空殼，連眼淚也流不出了。

還沒休養(yǎng)幾日，皇夫?qū)m里的掌事就來傳話讓他去晨昏定省。

聞凌翼撐著尚未痊愈的身子到了龍陽宮。

皇夫慕容釗正抱著小公主**，抬眼看見他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絲笑：“來了？臉色這般難看，可是對孤有什么不滿？”

“臣不敢?！?br>
“那就好?！被史?qū)⒑⒆舆f給乳母，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你既入了宮，就要明白自己的本分。陛下納你，是看中聞太師在文臣中的聲望，需要你們聞家穩(wěn)定朝堂。至于你——”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不過是個**的藥引、誕育子嗣的容器，替孤養(yǎng)好身子、生下皇子公主，便是你唯一的價值?！?br>
殿外開始飄雪。

皇夫忽然斂了笑意：“你方才進來時，眉頭微皺，是對孤不敬，跪到院子里清醒清醒?！?br>
青石板上的雪漸漸積起一層。

聞凌翼被壓跪在雪中，看著殿內(nèi)皇夫抱著女帝剛生下不久的女兒，輕聲哼著歌，動作熟練得仿佛真是親生父親。

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徹底失去知覺。

聞凌翼眼前開始發(fā)黑時，聽見太監(jiān)尖細的通報：“陛下駕到——”

明**的衣角從他身側掠過，徑直入了殿內(nèi)。

“怎么讓他跪在雪里？”是蕭宸曦的聲音。

皇夫爽朗道：“臣不過教他些規(guī)矩，他就擺出這副病懨懨的樣子，陛下知道的，臣妾將門出身，性子直，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壞心思?！?br>
聞凌翼暈過去前最后的意識，是女帝那句：“罷了，抬他回去吧?！?br>
再醒來時，已是黃昏。

蕭宸曦坐在床榻邊，見他睜眼，眉頭舒展開：“醒了？太醫(yī)說你是失血過多，又受了寒，皇夫也是無心之過，你別往心里去。”

聞凌翼靜靜看著她。

這個女人曾是他少年時愛慕的巾幗英雄，她以女子之身平定**，守護家國，他曾為她寫過詩，畫過像。

如今她就在眼前，穿著龍袍，說著最傷人的話。

“臣明白?！彼穆曇羝届o無波，“皇夫是陛下結發(fā)妻，臣自當敬重，不敢有半分怨懟?！?br>
一字一句，平穩(wěn)恭順。

蕭宸曦愣了愣。

她記憶中聞凌翼不是這樣的。

他會想方設法求她讓他見見孩子，會在被她拒絕后眼睛里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可現(xiàn)在，他眼里什么都沒有了，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事，”她開口，試圖找些話，“養(yǎng)在皇夫名下，是嫡女，往后......”

“是皇女的福氣。”

聞凌翼接過話，甚至微微彎了彎唇，那笑容標準卻冰冷，“臣卑微，能得皇夫撫育皇女，是陛下的恩典?！?br>
恩典。

蕭宸曦喉頭一哽。

殿外傳來太監(jiān)的聲音：“陛下，皇夫親手燉了參湯，說雪天寒，請您過去暖暖身子，小公主也等著陛下呢?！?br>
蕭宸曦起身，看了眼床上的人。

聞凌翼已合上眼，仿佛又睡著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聞侍君，皇夫他不能生育，朕對他總有虧欠，你是懂事的，多體諒些?！?br>
“你好好休養(yǎng)。”她莫名有些煩躁，“往后咱們?nèi)羰窃儆泻⒆?，便留在你身邊撫養(yǎng)。”

聞凌翼沒接話，只是靜靜望著帳頂，聽著腳步聲遠去。

半晌，他忽然輕聲問侍立一旁的小廝墨痕：“陛下**三年了吧？”

“是，主子?！?br>
“天下可太平了？”

“北疆安定，南方水患也已治理，朝堂上太師主持文官，與武將一派雖偶有爭執(zhí)，但大體安穩(wěn)?！?br>
聞凌翼緩緩笑了。

那笑容慘淡得像冬日最后一片枯葉。

“那就好。”

他說，“我終于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