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連滾帶爬摔回營地中央，帶倒了一截?zé)商亢诘目葜?，揚起一片灰燼。

他癱在地上，手指還死死指著身后的密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珠暴突，仿佛還定格在目睹同伴被活生生拖入地底的那一瞬。

“藤……藤蔓……活的……”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得不成調(diào)，“纏住……腳踝……往里拽……叫都沒叫完……就……就沒了！

地上……地上連個坑都沒有！”

一股冰冷的、帶著腐殖質(zhì)腥氣的風(fēng)穿過林間，吹得人汗毛倒豎。

營地死寂，只剩下小張粗重混亂的喘息，和每個人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的聲音。

陳教授僵在原地，花白的頭發(fā)在晨霧中顯得更加凌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小王……就這么沒了？

被藤蔓拖進地里？

這己經(jīng)完全超出了任何地質(zhì)學(xué)、生物學(xué)，甚至是他所能想象的任何科學(xué)范疇。

他賴以構(gòu)建世界觀的基石，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成齏粉。

哈戈佝僂著背，走到營地邊緣，瞇著眼望向小王消失的那片濃密得化不開的綠色。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恐懼和宿命的疲憊。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緩緩搖頭。

“是石娘**‘腸子’……”他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進了她的地盤，草木土石，都聽她的。

想跑？

跑不掉的?！?br>
“腸子……”小張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個詞燙到了，他崩潰地抱住頭，“那我們怎么辦？

在這里等死嗎？

像小王一樣……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依舊昏睡不醒的小李，飄向每個人腳下——雖然那多出的詭影在白天消失了，但那被標記、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釘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陳教授猛地打了個寒顫，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驚駭中抽離出一絲理智。

他走到哈戈身邊，聲音干澀：“老哥，寨子的古歌里……有沒有提到……怎么才能離開？

或者……怎么才能……平息‘石娘娘’的……怒火？”

他艱難地說出最后幾個字，感覺無比荒謬，卻又不得不問。

哈戈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緩緩垂下：“古歌只唱，石娘娘沉睡，莫要驚醒。

醒了，就要吃東西。

祭品……要心甘情愿，奉上‘魂靈’，才能……才能讓她重新安睡?！?br>
“心甘情愿？

奉上魂靈？”

小張尖叫起來，“這怎么可能？！

誰會心甘情愿**？！”

哈戈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絕望。

陳教授的臉色灰敗，他看向那依舊死死指向祭祀臺中心的指南針，又看了看昏睡的小李，一個模糊而恐怖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小李的夢游，擺出的圖案，詭異的舞蹈……他是不是己經(jīng)在無意識中，開始了某種“奉獻”的儀式？

“我們必須去祭祀臺。”

陳教授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嘶啞。

“什么？！

教授你瘋了？！”

小張驚恐地后退，“那是送死！”

“不去，就能活嗎？”

陳教授反問，眼神里有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小王想跑，結(jié)果怎么樣？

指南針只指向那里！

影子也只朝那里跪拜！

所有的異常，源頭都在那里！

要想活命，也許……也許只能去那里，找到根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古歌不是說……要‘心甘情愿’嗎？

也許……也許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還有我們沒理解的規(guī)則……”這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在絕對的絕境中，朝著唯一明確的方向移動，總好過在原地等待那未知的、一步步逼近的恐怖。

哈戈看著陳教授，半晌，緩緩點了點頭：“是禍躲不過。

石娘**‘嘴’在那里，要死，也得死個明白?！?br>
決定己下，氣氛反而有種詭異的平靜，一種認命后的死寂。

他們叫醒了小李，他依舊渾渾噩噩，眼神空洞，問什么都不知道，仿佛昨晚那詭異的舞蹈與他無關(guān)。

收拾了所剩無幾的裝備，西人朝著指南針指向的方向，朝著那片吞噬了小王也隱藏著祭祀臺的密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白天的森林，并沒有因此變得友善。

濃霧并未完全散去，像濕冷的紗幔纏繞在林木之間，阻礙著視線。

腳下的路異常難行，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濕滑的苔蘚，還有那些看似普通、卻在他們經(jīng)過時會微微蠕動、仿佛活物般的藤蔓和灌木，都讓這段路程充滿了心理上的折磨。

他們走得極其小心，幾乎是躡手躡腳，生怕驚動了這片森林里任何可能存在的“東西”。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鳥鳴蟲叫都徹底消失了，只有他們粗重的呼吸和腳踩在腐爛枝葉上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前方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隱約露出了那座灰黑色祭祀臺的輪廓。

它靜靜地矗立在林間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比昨天遠遠看去更加巍峨，也更加破敗陰森。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跟在隊伍最后的小李，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陳教授察覺到異樣，回頭問道：“小李，怎么了？”

小李緩緩抬起手，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處，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類似石屑的東西。

他用左手拇指用力去擦，那石屑非但沒有掉落，反而像是長在了肉里，并且，指尖的觸感變得異常冰冷、僵硬。

“教……教授……”小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的手指……麻了……沒……沒知覺了……”陳教授心頭巨震，幾步跨過去，抓起小李的手。

那截食指的指尖，顏色明顯比旁邊灰暗，觸手冰涼，真的像是……正在慢慢失去活性，向著石頭轉(zhuǎn)化！

“是標記……影倀的標記在加深……”哈戈的聲音帶著顫音，“他……他離石娘**‘嘴’最近……同化開始了……”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前方不遠處的祭祀臺，那根歪斜的石柱上，原本模糊不清的扭曲刻痕，在稀薄的天光下，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

那些紋路，看上去……竟然隱隱與小李昨晚夢游時做出的某些詭異手勢，有幾分相似！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所有人。

祭祀臺就在眼前，沉默地張開它的“嘴”，等待著他們的靠近。

而死亡的陰影，己經(jīng)不再僅僅是腳下的詭影，開始具象化地，侵蝕他們的血肉。

小張看著小李那截逐漸石化的手指，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祭祀臺，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陳教授死死攥著小李冰冷僵硬的手指，看著前方那如同巨獸匍匐的灰黑石臺，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混合著一種病態(tài)的好奇，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們，還能活著走到石臺面前嗎？

就算走到了，面對他們的，又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