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林辰就被樓下的雞叫聲吵醒。

他看了眼手機，才五點半。

小旅館的硬板床睡得他腰酸背痛，但他還是利索地爬起來。

今天要去向陽村，他得趕早班車。

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他邊走邊吃，往車站方向去。

清晨的集鎮(zhèn)己經(jīng)熱鬧起來，賣菜的小販在路邊擺攤，摩托車轟鳴著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去向陽村？

十塊。”

破舊的中巴車上，售票員頭也不抬。

車上擠滿了趕集的村民，籃子里裝著雞鴨，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味道。

林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他的頭幾次撞到車窗。

旁邊的老大爺遞給他一個橘子：“第一次去向陽村？”

“您怎么知道？”

“看你這一身?！?br>
大爺指了指他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鎮(zhèn)上的干部都穿polo衫?！?br>
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說話。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向陽村到了，往前走到頭就是村委會?！?br>
所謂的路，其實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林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皮鞋很快就蒙上一層灰。

村委會是棟二層小樓，墻皮剝落得厲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掃地。

“請問陳支書在嗎？”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番：“我就是***。

你是鎮(zhèn)上新來的林干部？”

“叫我小林就行。”

陳支書放下掃帚，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跟他握手：“張鎮(zhèn)長昨晚打電話說了你要來。

進屋坐？”

辦公室很簡陋，墻上掛著各種規(guī)章**，都己經(jīng)發(fā)黃了。

陳支書給他倒了杯水，水里有股淡淡的鐵銹味。

“陳支書，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基本情況...都在這里了。”

陳支書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去年人均收入7850元，集體經(jīng)濟收入...”林辰聽著那些耳熟能詳?shù)臄?shù)字，突然打斷：“我能去地里看看嗎？”

陳支書愣了一下：“現(xiàn)在？

太陽正毒著呢?！?br>
“沒關(guān)系。”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村委會。

正值盛夏，稻田里的水被曬得發(fā)燙。

幾個農(nóng)民正在插秧，褲腿挽到膝蓋，背上全是汗。

“這片都是好田，一畝能打一千多斤谷子?！?br>
陳支書指著眼前的稻田。

林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這土質(zhì)...種水稻產(chǎn)量不高吧？”

陳支書眼神閃了一下：“還...還行。”

這時，一個挑著糞桶的老農(nóng)經(jīng)過，陳支書喊住他：“老李，鎮(zhèn)上的林干部來調(diào)研，你給說說，你家一畝田打多少糧？”

老李看看陳支書，又看看林辰，含糊地說：“千把斤吧...”等老李走遠(yuǎn)，林辰指著田埂上的雜草：“陳支書，這田里的稗**稻子還高，像是能產(chǎn)千斤的樣子嗎？”

陳支書的額頭開始冒汗。

“去坡上看看吧?！?br>
林辰說著，自顧自往山上走。

山坡上的情況更糟。

所謂的“特色經(jīng)濟林”，其實就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杉樹苗，大部分己經(jīng)枯死。

“這是去年種的，天旱，死了不少。”

陳支書解釋。

“去年雨水充足。”

林辰打斷他，“是根本沒管理吧？”

陳支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中午，陳支書說要回家吃飯，問林辰要不要一起。

林辰婉拒了，說自己帶了干糧。

他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坐在樹蔭下啃饅頭。

幾個村民在不遠(yuǎn)處打量他，竊竊私語。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是車上給他橘子的老大爺。

“小伙子，還真是你。”

大爺在他身邊坐下，“怎么樣，調(diào)研還順利嗎？”

林辰苦笑著搖搖頭。

“早料到了?！?br>
大爺壓低聲音，“村里上報的數(shù)字，都是鎮(zhèn)里要求的。

誰報得低，誰就要挨批評。”

“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么?！?br>
大爺嘆了口氣，“我種了一輩子地，還能不知道一畝地能產(chǎn)多少？

但上面要數(shù)字，下面就只能編數(shù)字。”

林辰捏緊了手里的饅頭。

下午，他堅持要去走訪農(nóng)戶。

陳支書推說有事，讓一個年輕的村干部帶他去。

第一家是磚房，看起來條件不錯。

戶主說的數(shù)字，和報表上一模一樣。

第二家是土房，女主人支支吾吾，說的數(shù)字卻比報表還高。

走到第三家時，帶路的村干部突然說肚子疼，溜了。

林辰獨自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屋里黑漆漆的，隱約能看到墻角的蜘蛛網(wǎng)。

“奶奶，我是鎮(zhèn)上的干部，想來了解下您家的收入情況。”

老**警惕地看著他，半晌才讓開身子。

屋里比外面看起來更破舊，唯一的電器是一臺老舊的電風(fēng)扇。

桌上放著半碗咸菜，和幾個己經(jīng)發(fā)硬的饅頭。

“您家?guī)卓谌耍?br>
種了多少地？”

“就我一個老婆子...兒子媳婦出去打工了...”老**說話很慢，“地...都租給別人種了...那您一年的收入...”老**掀開桌上的防蠅罩，下面是一小堆雞蛋：“就靠這幾只雞...一個月能賣幾十塊錢...”林辰的手有些發(fā)抖。

他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差點戳破紙張。

走訪到第五家時，他終于遇到了熟人——早上挑糞的老李。

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他，愣了一下。

“李叔，能跟您聊聊嗎？”

老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院子。

“早上的事...對不住?！?br>
老李給他搬了個小板凳，“陳支書在旁邊，我不敢說實話?！?br>
“那現(xiàn)在能說實話嗎？”

老李掏出旱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我家五口人，西畝田。

一年到頭，除去種子化肥，能落下萬把塊錢頂天了。

人均？

兩千都不到?！?br>
這個數(shù)字，讓林辰心里一沉。

“那報表上的7850...那是要交上去的數(shù)字?！?br>
老李苦笑，“鎮(zhèn)里要政績，村里要面子，苦的是我們老百姓。”

從老**出來，林辰的心情更加沉重。

傍晚時分，他回到村委會。

陳支書正在鎖門。

“林干部，調(diào)研得怎么樣？”

林辰看著他的眼睛：“陳支書，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村里的實際情況，你比我清楚?！?br>
陳支書的手停在鎖上，半天沒說話。

“我理解你的難處。”

林辰繼續(xù)說，“但問題總要解決。

數(shù)字造假，最后吃虧的是老百姓。”

陳支書長嘆一聲：“小林，你還年輕。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br>
這時，林辰的手機響了，是王浩。

“調(diào)研得怎么樣？

報告明天能交嗎？”

王浩的聲音帶著戲謔。

林辰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浩哥，村里的實際情況和報表差距很大...那是你調(diào)研得不夠深入！”

王浩打斷他，“我警告你，別給我整什么幺蛾子！”

電話被掛斷了。

林辰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支書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林辰搖搖頭。

“王浩的舅舅，是縣委辦的副主任?！?br>
陳支書突然說，“之前的幾個大學(xué)生，都是被他擠兌走的?！?br>
林辰?jīng)]說話。

“回去吧，天要黑了?！?br>
陳支書拍拍他的肩，“最后一班車應(yīng)該還能趕上。”

回鎮(zhèn)上的車上，林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他想起老**開裂的土墻，想起老**桌上的咸菜，想起王浩電話里的威脅...然后，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的“向陽村”三個字下面，用力劃了兩道橫線。

問題比想象的更嚴(yán)重。

但，這才是真正需要改變的地方。

車子在暮色中顛簸前行，年輕人的眼神卻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