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姨講故事
第1章 十三姨講故事
一.胭脂扣我幼時曾寄居姑母家中。
姑母家住在一座古舊的宅子里，那宅子雕梁畫棟，卻處處透著凄涼。
宅中有個十三姨，據(jù)說是遠房親戚，因戰(zhàn)亂流落至此，便長住了下來。
十三姨常穿一襲褪了色的紫緞旗袍，發(fā)髻間斜插一支銀簪，眼神總飄忽著，像是看著我們，又像是看著我們身后的什么東西。
每當(dāng)夜幕西合，十三姨便坐在堂屋的酸枝木椅上，捧著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爐，開始講故事。
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秋風(fēng)吹過枯萎的荷葉。
“今兒講個胭脂扣的故事?！?br>
某夜，她忽然說道，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十八年，蘇州河邊有家‘醉仙樓’，那是上海灘最有名的戲園子。
臺柱子叫柳燕秋，唱青衣的，扮相美，嗓子更是一絕。
每每登臺，臺下那些老爺**們，金銀首飾便雨點兒似的往臺上扔。”
“柳燕秋有個相好，是銀行家的公子，姓秦，單名一個‘錚’字。
秦公子留學(xué)東洋剛回來，西裝革履，一表人才。
兩人相識于一個酒會，一見鐘情。
秦公子為柳燕秋贖了身，在外灘租了套小洋樓，金屋藏嬌?！?br>
“柳燕秋退出梨園，一心要做秦家媳婦。
誰知秦家老爺極力反對，堂堂銀行家的公子，豈能娶個戲子進門？
便給秦錚定了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是上海灘棉紗大王的千金?！?br>
“秦錚抗?fàn)庍^，絕食、離家出走，甚至以死相逼。
但終究拗不過家族。
大婚前夕，他約柳燕秋在蘇州河邊見面，送了她一枚胭脂扣。
那扣子是用上好的雞血石雕的，殷紅如血，用金絲嵌成海棠花的模樣?！?br>
“秦錚說：‘這扣子你收著，明日我成親，但我的心永遠是你的。
待我執(zhí)掌家業(yè)，定休了她，娶你為妻。
’柳燕秋接過胭脂扣，笑了笑，沒說話。
那晚風(fēng)很大，吹得她的旗袍獵獵作響?！?br>
“第二日，秦家大婚，十里洋場，轟動全城。
就在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的那一刻，戲園子那邊傳來消息——柳燕秋投河了?！?br>
十三姨說到這里，頓了頓，手爐里的炭火噼啪一響。
“怪事就從這里開始。
柳燕秋頭七那晚，秦錚夢見她穿著一身濕透的戲服，站在床邊，幽幽地問：‘秦公子，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秦錚驚醒，發(fā)現(xiàn)枕邊竟真放著那枚胭脂扣，濕漉漉的，沾著河水的腥氣。”
“此后夜夜如此。
秦錚精神日漸萎靡，看了無數(shù)大夫，吃了無數(shù)藥，總不見好。
秦家請了和尚道士，做法驅(qū)邪，那胭脂扣卻依舊每夜出現(xiàn)?！?br>
“更奇的是，不久后，和秦錚結(jié)婚的那位棉紗大王的千金，忽然得了怪病。
每夜夢里總見一個穿戲服的女人，站在床邊，一遍遍地問：‘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天亮后，她的枕邊，也會出現(xiàn)那枚濕漉漉的胭脂扣。”
“半年后，秦錚夫婦雙雙殞命。
死時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精氣。
家人收拾遺物時，在他們臥室的枕頭下，各發(fā)現(xiàn)一枚胭脂扣?！?br>
“人們說，柳燕秋的冤魂不散，化作**，用胭脂扣索命。
那之后，蘇州河邊常有人夜里看到一個穿戲服的女人，唱著《牡丹亭》的片段，見到情侶經(jīng)過，便上前問：‘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故事講完，十三姨輕輕摩挲著手爐，眼神飄向遠方。
屋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火花。
“后來呢？”
我忍不住問。
十三姨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后來？
故事總是有后來的。
據(jù)說那枚胭脂扣至今還在人間流轉(zhuǎn)，得到它的人，總會遇到些...怪事?！?br>
她忽然站起身，紫緞旗袍在燈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澤：“夜深了，該睡了?！?br>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幽幽的唱戲聲，唱的是《牡丹亭》的片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第二天一早，我在十三姨常坐的酸枝木椅下，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一枚殷紅如血的胭脂扣，金絲嵌成海棠花的模樣，扣身上沾著些許潮濕的泥土，像是剛從河里撈出來的一般。
二.死當(dāng)梅雨時節(jié)，老宅的磚地返潮，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舊木的氣味。
十三姨坐在窗邊，看檐角滴下的水珠串成線。
她今日換了件竹青色的杭羅旗袍，發(fā)間別一支素銀簪子，越發(fā)顯得臉色蒼白。
“今兒講個關(guān)于‘死當(dāng)’的故事。”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你們可知什么是死當(dāng)？”
我們搖頭。
“就是當(dāng)鋪里過了期限再也無人贖回的物件。
那些東西沾著原主的念想，有的帶著喜氣，有的——沾著冤孽?！?br>
她從針線盒里取出一枚銅鑰匙，鑰匙上斑駁著綠銹。
“**廿二年，上海閘北有家‘永濟當(dāng)鋪’，掌柜姓陳，是個精瘦中年人，戴一副圓眼鏡，看人時總從鏡框上方瞟出來，像估量一件待當(dāng)?shù)呢浳铩！?br>
“那年初秋，連著下了七天雨。
第七天夜里，快打烊時，門外歪歪斜斜撞進個人來。
蓑衣滴著水，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個尖削的下巴。
來人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是 pair 繡花鞋?！?br>
“鞋是極舊的，大紅緞面，金線繡著并蒂蓮，鞋頭各綴一粒小珍珠。
奇怪的是，鞋幫上沾著些暗褐色的斑點，像是——血?！?br>
“‘死當(dāng)。
’來人聲音沙啞，像個老嫗，又像個故意壓嗓子的年輕人。
陳掌柜掂量那鞋：緞面是好緞子，金線是真金，珍珠雖小卻圓潤。
可那血跡……他猶豫間，來人己伸手：‘五十大洋，不二價。
’雨聲嘩啦，當(dāng)鋪里只點一盞煤油燈，那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得厲害。
陳掌柜心里發(fā)毛，只想快快打發(fā)人走，便點了大洋。
那人揣了錢，蓑衣一卷便消失在雨夜里，腳步聲頃刻被雨聲吞沒?！?br>
十三姨摩挲著那銅鑰匙：“當(dāng)夜，陳掌柜做了噩夢。
夢見一雙腳，穿著那雙紅繡鞋，在一片漆黑里不停地走，腳步聲——嗒，嗒，嗒……醒來時，冷汗?jié)裢噶酥幸??！?br>
“翌日，他發(fā)現(xiàn)那雙擺在庫房架子上的繡鞋，鞋頭竟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仿佛夜里自己走過路。
接連幾夜如此，鞋尖總在他清晨開門時指向門外。
更怪的是，鞋上血漬越來越新鮮，似要滴下?！?br>
“陳掌柜怕極，想將那鞋扔了。
可巧，隔日便有個老**上門，穿著體面，說要尋一對舊繡鞋，描述得正是那雙。
‘那是我女兒的阿嬌的嫁鞋，’老**抹淚，‘她命苦，過門那天遇了**……鞋不見了，她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陳掌柜大喜，忙取鞋出來。
老**一見鞋就撲上去，哭得撕心裂肺：‘是我的阿嬌的鞋??！
這血……是我兒的血！
’付了贖金，抱鞋而去。”
“陳掌柜松了口氣，當(dāng)夜睡得極沉。
卻夢魘了：那雙鞋又出現(xiàn)在他床前，鞋口張開，從中涌出**鮮血，淹沒他的腳踝。
一個凄厲的聲音哭喊：‘還我鞋來！
那不是她！
不是她！
’陳掌柜驚坐而起，冷汗首流。
天剛蒙蒙亮，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庫房，打開放死當(dāng)?shù)墓褡印请p紅繡鞋，竟好端端地躺在最底層！
緞面上血跡宛然，比之前更鮮艷了幾分?！?br>
“他嚇得幾乎癱軟。
強自鎮(zhèn)定，他拿起鞋細(xì)看，終于在鞋內(nèi)側(cè)隱蔽處，發(fā)現(xiàn)一行小字，用黑線繡著：‘周門吳氏’?！?br>
“周門吳氏？
昨日那老**分明說她女兒叫阿嬌！
陳掌柜知事有蹊蹺，托人打聽。
才知城西周家，確有個媳婦姓吳，卻是上吊死的，死時正穿著結(jié)婚時的紅繡鞋。
周家嫌晦氣，將鞋胡亂賣了。
而那吳氏的娘家，根本沒什么老**！”
“陳掌柜毛骨悚然：那日前來贖鞋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再細(xì)查，更得知一樁秘辛：那吳氏并非自盡，而是被丈夫失手推倒，撞桌角而死。
周家為遮丑，才偽作自縊現(xiàn)場?！?br>
“當(dāng)夜，陳掌柜閉店后，買了紙錢，在后院焚燒，對著那雙鞋喃喃禱告：‘吳娘子，冤有頭債有主，莫纏我這苦命人……明日我便將鞋送至你墳前，讓你安息。
’火光跳躍中，他仿佛看見鞋面上的血漬淡了些許。
第二日，他真去了城外亂葬崗，找到吳氏的荒墳，將鞋埋了。
歸來后，果然再無怪事?！?br>
十三姨的故事到此似乎結(jié)束。
她望著窗外的雨，幽幽道：“那陳掌柜，后來才想明白：那雨夜來當(dāng)鞋的，怕是兇手本人，急于脫手這沾染了罪證的東西。
而后來‘贖鞋’的，怕是吳氏的冤魂，不甘心讓繡鞋流落在外，更不甘心真相永埋?！?br>
她忽然轉(zhuǎn)向我，眼神銳利：“你說，這世上，是人心可怕，還是鬼魂可怕？”
我答不上來。
十三姨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極舊的、大紅緞面的繡花鞋，金線繡著并蒂蓮，鞋頭綴著粒小珍珠，鞋幫上，沾著些許暗褐色的斑點。
“這鞋，是昨日我在老箱子底翻出來的?！?br>
她輕聲道，眼睛緊盯著我，“你說，它是人當(dāng)?shù)模€是——鬼當(dāng)?shù)?？?br>
檐外雨聲淅瀝，堂屋內(nèi)陰冷潮濕。
我看著那只仿佛散發(fā)著血腥氣的紅繡鞋，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十三姨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慢收起鞋：“莫怕，故事而己。
不過——這宅子里老物件多，說不定哪一件，也沾著段故事呢?！?br>
她起身，旗袍窸窣，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我獨自坐在堂屋，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總覺得那雨聲里，夾雜著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嗒，嗒，嗒……像是一雙繡花鞋，在無邊夜色里，不停地走。
姑母家住在一座古舊的宅子里，那宅子雕梁畫棟，卻處處透著凄涼。
宅中有個十三姨，據(jù)說是遠房親戚，因戰(zhàn)亂流落至此，便長住了下來。
十三姨常穿一襲褪了色的紫緞旗袍，發(fā)髻間斜插一支銀簪，眼神總飄忽著，像是看著我們，又像是看著我們身后的什么東西。
每當(dāng)夜幕西合，十三姨便坐在堂屋的酸枝木椅上，捧著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爐，開始講故事。
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秋風(fēng)吹過枯萎的荷葉。
“今兒講個胭脂扣的故事?！?br>
某夜，她忽然說道，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十八年，蘇州河邊有家‘醉仙樓’，那是上海灘最有名的戲園子。
臺柱子叫柳燕秋，唱青衣的，扮相美，嗓子更是一絕。
每每登臺，臺下那些老爺**們，金銀首飾便雨點兒似的往臺上扔。”
“柳燕秋有個相好，是銀行家的公子，姓秦，單名一個‘錚’字。
秦公子留學(xué)東洋剛回來，西裝革履，一表人才。
兩人相識于一個酒會，一見鐘情。
秦公子為柳燕秋贖了身，在外灘租了套小洋樓，金屋藏嬌?！?br>
“柳燕秋退出梨園，一心要做秦家媳婦。
誰知秦家老爺極力反對，堂堂銀行家的公子，豈能娶個戲子進門？
便給秦錚定了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是上海灘棉紗大王的千金?！?br>
“秦錚抗?fàn)庍^，絕食、離家出走，甚至以死相逼。
但終究拗不過家族。
大婚前夕，他約柳燕秋在蘇州河邊見面，送了她一枚胭脂扣。
那扣子是用上好的雞血石雕的，殷紅如血，用金絲嵌成海棠花的模樣?！?br>
“秦錚說：‘這扣子你收著，明日我成親，但我的心永遠是你的。
待我執(zhí)掌家業(yè)，定休了她，娶你為妻。
’柳燕秋接過胭脂扣，笑了笑，沒說話。
那晚風(fēng)很大，吹得她的旗袍獵獵作響?！?br>
“第二日，秦家大婚，十里洋場，轟動全城。
就在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的那一刻，戲園子那邊傳來消息——柳燕秋投河了?！?br>
十三姨說到這里，頓了頓，手爐里的炭火噼啪一響。
“怪事就從這里開始。
柳燕秋頭七那晚，秦錚夢見她穿著一身濕透的戲服，站在床邊，幽幽地問：‘秦公子，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秦錚驚醒，發(fā)現(xiàn)枕邊竟真放著那枚胭脂扣，濕漉漉的，沾著河水的腥氣。”
“此后夜夜如此。
秦錚精神日漸萎靡，看了無數(shù)大夫，吃了無數(shù)藥，總不見好。
秦家請了和尚道士，做法驅(qū)邪，那胭脂扣卻依舊每夜出現(xiàn)?！?br>
“更奇的是，不久后，和秦錚結(jié)婚的那位棉紗大王的千金，忽然得了怪病。
每夜夢里總見一個穿戲服的女人，站在床邊，一遍遍地問：‘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天亮后，她的枕邊，也會出現(xiàn)那枚濕漉漉的胭脂扣。”
“半年后，秦錚夫婦雙雙殞命。
死時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精氣。
家人收拾遺物時，在他們臥室的枕頭下，各發(fā)現(xiàn)一枚胭脂扣?！?br>
“人們說，柳燕秋的冤魂不散，化作**，用胭脂扣索命。
那之后，蘇州河邊常有人夜里看到一個穿戲服的女人，唱著《牡丹亭》的片段，見到情侶經(jīng)過，便上前問：‘那胭脂扣，可還好看？
’”故事講完，十三姨輕輕摩挲著手爐，眼神飄向遠方。
屋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火花。
“后來呢？”
我忍不住問。
十三姨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后來？
故事總是有后來的。
據(jù)說那枚胭脂扣至今還在人間流轉(zhuǎn)，得到它的人，總會遇到些...怪事?！?br>
她忽然站起身，紫緞旗袍在燈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澤：“夜深了，該睡了?！?br>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幽幽的唱戲聲，唱的是《牡丹亭》的片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第二天一早，我在十三姨常坐的酸枝木椅下，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一枚殷紅如血的胭脂扣，金絲嵌成海棠花的模樣，扣身上沾著些許潮濕的泥土，像是剛從河里撈出來的一般。
二.死當(dāng)梅雨時節(jié)，老宅的磚地返潮，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舊木的氣味。
十三姨坐在窗邊，看檐角滴下的水珠串成線。
她今日換了件竹青色的杭羅旗袍，發(fā)間別一支素銀簪子，越發(fā)顯得臉色蒼白。
“今兒講個關(guān)于‘死當(dāng)’的故事。”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你們可知什么是死當(dāng)？”
我們搖頭。
“就是當(dāng)鋪里過了期限再也無人贖回的物件。
那些東西沾著原主的念想，有的帶著喜氣，有的——沾著冤孽?！?br>
她從針線盒里取出一枚銅鑰匙，鑰匙上斑駁著綠銹。
“**廿二年，上海閘北有家‘永濟當(dāng)鋪’，掌柜姓陳，是個精瘦中年人，戴一副圓眼鏡，看人時總從鏡框上方瞟出來，像估量一件待當(dāng)?shù)呢浳铩！?br>
“那年初秋，連著下了七天雨。
第七天夜里，快打烊時，門外歪歪斜斜撞進個人來。
蓑衣滴著水，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個尖削的下巴。
來人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是 pair 繡花鞋?！?br>
“鞋是極舊的，大紅緞面，金線繡著并蒂蓮，鞋頭各綴一粒小珍珠。
奇怪的是，鞋幫上沾著些暗褐色的斑點，像是——血?！?br>
“‘死當(dāng)。
’來人聲音沙啞，像個老嫗，又像個故意壓嗓子的年輕人。
陳掌柜掂量那鞋：緞面是好緞子，金線是真金，珍珠雖小卻圓潤。
可那血跡……他猶豫間，來人己伸手：‘五十大洋，不二價。
’雨聲嘩啦，當(dāng)鋪里只點一盞煤油燈，那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得厲害。
陳掌柜心里發(fā)毛，只想快快打發(fā)人走，便點了大洋。
那人揣了錢，蓑衣一卷便消失在雨夜里，腳步聲頃刻被雨聲吞沒?！?br>
十三姨摩挲著那銅鑰匙：“當(dāng)夜，陳掌柜做了噩夢。
夢見一雙腳，穿著那雙紅繡鞋，在一片漆黑里不停地走，腳步聲——嗒，嗒，嗒……醒來時，冷汗?jié)裢噶酥幸??！?br>
“翌日，他發(fā)現(xiàn)那雙擺在庫房架子上的繡鞋，鞋頭竟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仿佛夜里自己走過路。
接連幾夜如此，鞋尖總在他清晨開門時指向門外。
更怪的是，鞋上血漬越來越新鮮，似要滴下?！?br>
“陳掌柜怕極，想將那鞋扔了。
可巧，隔日便有個老**上門，穿著體面，說要尋一對舊繡鞋，描述得正是那雙。
‘那是我女兒的阿嬌的嫁鞋，’老**抹淚，‘她命苦，過門那天遇了**……鞋不見了，她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陳掌柜大喜，忙取鞋出來。
老**一見鞋就撲上去，哭得撕心裂肺：‘是我的阿嬌的鞋??！
這血……是我兒的血！
’付了贖金，抱鞋而去。”
“陳掌柜松了口氣，當(dāng)夜睡得極沉。
卻夢魘了：那雙鞋又出現(xiàn)在他床前，鞋口張開，從中涌出**鮮血，淹沒他的腳踝。
一個凄厲的聲音哭喊：‘還我鞋來！
那不是她！
不是她！
’陳掌柜驚坐而起，冷汗首流。
天剛蒙蒙亮，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庫房，打開放死當(dāng)?shù)墓褡印请p紅繡鞋，竟好端端地躺在最底層！
緞面上血跡宛然，比之前更鮮艷了幾分?！?br>
“他嚇得幾乎癱軟。
強自鎮(zhèn)定，他拿起鞋細(xì)看，終于在鞋內(nèi)側(cè)隱蔽處，發(fā)現(xiàn)一行小字，用黑線繡著：‘周門吳氏’?！?br>
“周門吳氏？
昨日那老**分明說她女兒叫阿嬌！
陳掌柜知事有蹊蹺，托人打聽。
才知城西周家，確有個媳婦姓吳，卻是上吊死的，死時正穿著結(jié)婚時的紅繡鞋。
周家嫌晦氣，將鞋胡亂賣了。
而那吳氏的娘家，根本沒什么老**！”
“陳掌柜毛骨悚然：那日前來贖鞋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再細(xì)查，更得知一樁秘辛：那吳氏并非自盡，而是被丈夫失手推倒，撞桌角而死。
周家為遮丑，才偽作自縊現(xiàn)場?！?br>
“當(dāng)夜，陳掌柜閉店后，買了紙錢，在后院焚燒，對著那雙鞋喃喃禱告：‘吳娘子，冤有頭債有主，莫纏我這苦命人……明日我便將鞋送至你墳前，讓你安息。
’火光跳躍中，他仿佛看見鞋面上的血漬淡了些許。
第二日，他真去了城外亂葬崗，找到吳氏的荒墳，將鞋埋了。
歸來后，果然再無怪事?！?br>
十三姨的故事到此似乎結(jié)束。
她望著窗外的雨，幽幽道：“那陳掌柜，后來才想明白：那雨夜來當(dāng)鞋的，怕是兇手本人，急于脫手這沾染了罪證的東西。
而后來‘贖鞋’的，怕是吳氏的冤魂，不甘心讓繡鞋流落在外，更不甘心真相永埋?！?br>
她忽然轉(zhuǎn)向我，眼神銳利：“你說，這世上，是人心可怕，還是鬼魂可怕？”
我答不上來。
十三姨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極舊的、大紅緞面的繡花鞋，金線繡著并蒂蓮，鞋頭綴著粒小珍珠，鞋幫上，沾著些許暗褐色的斑點。
“這鞋，是昨日我在老箱子底翻出來的?！?br>
她輕聲道，眼睛緊盯著我，“你說，它是人當(dāng)?shù)模€是——鬼當(dāng)?shù)?？?br>
檐外雨聲淅瀝，堂屋內(nèi)陰冷潮濕。
我看著那只仿佛散發(fā)著血腥氣的紅繡鞋，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十三姨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慢收起鞋：“莫怕，故事而己。
不過——這宅子里老物件多，說不定哪一件，也沾著段故事呢?！?br>
她起身，旗袍窸窣，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我獨自坐在堂屋，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總覺得那雨聲里，夾雜著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嗒，嗒，嗒……像是一雙繡花鞋，在無邊夜色里，不停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