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時，腳踝陷進(jìn)半融的冰泥里，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

我低頭拽出腳，鞋跟沾著團(tuán)發(fā)黑的棉絮，湊近看，絮里裹著幾根灰白的毛發(fā)，不知是哪種動物的。

巷子像條被凍僵的蛇，蜷在江城市舊城區(qū)的褶皺里。

兩側(cè)的樓房歪得厲害，墻皮凍裂成蛛網(wǎng)，露出里面青黑的磚，幾扇窗洞張著黑嘴，窗框上掛著的破布被風(fēng)撕得嘩嘩響，像有人在哭。

沒有燈，只有遠(yuǎn)處某棟樓的三樓亮著盞燈，光線被凍在霧里，散不開，在地上投出片模糊的光暈，剛好照見墻根堆著的幾個黑麻袋，袋口露出些灰黑的條狀物，像凍硬的腸子。

空氣里飄著股怪味，是煤煙混著腐肉的腥氣，冷不丁吸進(jìn)肺里，像吞了口碎玻璃。

我裹緊衛(wèi)衣，發(fā)現(xiàn)袖口沾著塊暗紅的漬，指甲刮上去，硬得像結(jié)了冰的血。

手腕上的電子表停了，指針卡在三點十七分，和我跳天臺前看到的時間分秒不差。

那個電子音徹底沒了聲息。

傳送結(jié)束的瞬間就斷了，像被凍裂的電線。

只剩最后那句指令——“第三巷17號，找鐘老頭拿懷表”——在腦子里凍成冰碴。

往前走時，鞋底碾過凍硬的煤渣，發(fā)出“咯吱”的脆響，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巷子兩側(cè)的門大多是朽木，有些虛掩著，能看見里面黑黢黢的堂屋，墻角堆著些凍住的雜物，輪廓像蜷著的人影。

走到中段，墻根擺著排玻璃罐，罐里泡著些發(fā)白的東西，看不清是手腳還是別的，罐口的橡膠塞鼓著，像有東西要頂出來。

“吱呀——”左手邊的木門突然晃了下，一條縫開了，昏黃的光從里面漏出來，在冰地上拖出條顫巍巍的影子。

我猛地停步，后背貼在凍硬的墻面上，寒意透過衛(wèi)衣往里鉆。

門縫里的光晃了晃，一個腦袋探出來——是個老**，裹著件發(fā)黑的棉襖，頭發(fā)白得像霜，貼在頭皮上，額前的碎發(fā)上結(jié)著冰碴。

她手里攥著根銅煙桿，煙鍋冒著點火星，紅亮的光點在昏暗中一明一滅。

“后生，”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找誰家？”

我盯著她煙桿上的銅箍——箍上刻著個“鐘”字，筆畫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找鐘伯，”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聽說他住在17號？”

老**的眼睛瞇了瞇，煙桿往門框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結(jié)冰的臺階上：“17號？

早沒人住了。”

“不可能，”我故意皺起眉，“我爺說他十年前還在那兒修表?！?br>
“修表？”

她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風(fēng)箱，“鐘老頭的表啊，早就停了?！?br>
她往巷子里瞥了眼，聲音壓得更低，“你往里頭走，見著掛紅布的門就敲三下，找姓劉的，他知道。”

說完，“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了門，門縫里的光滅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木門。

老**的煙桿銅箍上的“鐘”字，和我口袋里那枚撿來的銅鑰匙柄上的字，筆畫走勢一模一樣。

繼續(xù)往前走，冰泥里開始出現(xiàn)些細(xì)小的齒輪，銹得發(fā)黑，不知是從哪掉的。

巷子盡頭的17號越來越近，那棟六層紅磚樓像塊凍在血里的冰，墻面上的藤蔓被凍成墨綠色，根須鉆進(jìn)磚縫，把墻撐得裂開道道血痕。

門牌號“17”用白漆寫在門楣上，“1”的豎鉤拖到二樓，漆皮剝落處露出紅磚，像道沒凍住的血。

樓前的臺階上，擺著排黑色的首柄傘，傘面朝上，傘骨張得筆首，像一排跪著的人。

我數(shù)了數(shù)，十五把，每把傘的正中央都貼著張黃紙，紙上用紅墨水寫著“鐘”字，墨跡凍在紙上，邊緣泛著黑。

風(fēng)突然緊了，傘面被吹得“咔啦”響，有張黃紙被掀起來，打著旋兒落在我腳邊。

我撿起來，指尖觸到紙的質(zhì)地，不是紙，更像某種薄皮，凍得發(fā)硬，湊近聞，一股淡淡的腥氣混著煤煙味鉆進(jìn)來。

臺階左側(cè)的黑麻袋旁，扔著個破木箱，箱里堆著些舊零件，大多是齒輪和發(fā)條，其中一個齒輪上刻著個“劉”字，齒牙斷了半顆。

我剛要上臺階，身后傳來腳步聲，很慢，踩在冰上發(fā)出“咯吱”的響。

回頭看，是個穿藍(lán)布褂的男人，背微駝，手里拎著個工具箱，箱子上印著“修表”兩個字，字跡褪色得快要看不清了。

“你也是找鐘老頭？”

他開口了，聲音里帶著股寒氣。

我注意到他工具箱的鎖扣是黃銅的，形狀像個懷表。

“嗯，”我點頭，“我爺讓我來取樣?xùn)|西。”

他往17號樓上瞥了眼，眉頭皺了皺：“這樓早不能進(jìn)了，三個月前就封了?！?br>
他往老**那扇門的方向努了努嘴，“張老太沒跟你說？”

“她說找姓劉的?！?br>
“我就是?！?br>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結(jié)著冰，“跟我來吧，別在這兒站著，凍出病來?！?br>
他領(lǐng)著我往回走，路過老**那扇門時，門縫里的光又亮了，這次沒探出頭，只聽見煙桿磕門框的聲音，“篤、篤、篤”，敲了三下。

劉師傅的修表鋪在巷子中段，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紅布，正是老**說的“掛紅布的門”。

推門進(jìn)去，一股暖烘烘的機(jī)油味涌過來，混著煤煙味，比外面好受些。

屋里擺著張修表臺，臺上堆滿了零件，放大鏡懸在臺面上，鏡片里映著個斷了齒的齒輪坐?！?br>
劉師傅往煤爐里添了塊煤，火星噼啪炸開，“找鐘老頭什么事？”

“取塊懷表?！?br>
我盯著他手里的鑷子，鑷子尖夾著個細(xì)小的齒輪，齒牙上的紋路和我在冰泥里撿到的一模一樣，“我爺說十年前寄存在他那兒的?！?br>
劉師傅的手頓了頓，鑷子上的齒輪掉在臺面上，發(fā)出“叮”的輕響。

“懷表？”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的光很亮，“什么樣的懷表？”

“銀色的，表殼上刻著花紋，鏈子是金屬的?！?br>
我描述著系統(tǒng)沒說但能猜到的細(xì)節(jié)，“我爺說表蓋內(nèi)側(cè)刻著個‘鐘’字?！?br>
他的臉色沉了沉，往煤爐里又添了塊煤：“鐘老頭三年前就走了。”

“走了？”

我故意提高聲音，“不可能，張老太說他……張老太老糊涂了，”他打斷我，聲音有些急，“三年前冬天，他在樓里修表，樓塌了半層，把他埋里頭了。”

他指了指墻上的日歷，“你看，這都**三十七年了，他要是活著，得七十多了?！?br>
日歷上的日期確實是**三十七年，可我明明記得現(xiàn)在是2024年。

我盯著他工具箱上的懷表鎖扣：“那他的東西呢？

總該有人收著吧?！?br>
“早被哄搶光了，”他低下頭，用鑷子夾起齒輪，“就剩些沒人要的零件，我收了點，留個念想?！?br>
他往墻角的木箱努了努嘴，“你要是不信，自己翻去?！?br>
木箱里堆著些銹跡斑斑的零件，大多是齒輪和發(fā)條，其中一個較大的齒輪上刻著“17”，邊緣磕掉了一塊，形狀和17號門楣上的“1”字缺口剛好吻合。

我翻零件時，指尖觸到塊冰涼的金屬，摸出來一看，是半塊懷表鏈，鏈環(huán)斷口處很新，不像三年前就該銹爛的樣子。

“這是……”我舉起來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