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茲的回聲
第1章 52赫茲的轉學生
九月的梧桐葉剛剛染上金邊，林默站在致遠中學的校門前，握緊了書包帶子。
助聽器在左耳道里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潮汐的底噪。
右耳則是一片永恒的寂靜——自從三年前那場事故后。
她下意識地抬手，將右側頭發(fā)攏了攏，確保完全遮住那只失去功能的耳朵。
“林默，高三（7）班?！?br>
教導處老師推了推眼鏡，遞過來一張課程表，“你是從二中轉來的吧？
期末前轉學可不多見?！?br>
林默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控制得剛剛好，不至于太輕讓人重復，也不太重暴露她對自己音調(diào)的不確定。
走廊里滿是奔跑的學生，笑鬧聲、拍球聲、拉書包拉鏈的聲音混成一片嘈雜的**音。
對她而言，這些聲音被過濾成模糊的片段——左耳的助聽器能捕捉到頻率，卻難以精準定位方向；右耳則一如既往地沉默。
她低頭看著地面瓷磚的接縫，像走平衡木一樣沿著首線前進。
這是她的**慣，幫助她在喧鬧中保持專注。
“哎，小心——”一道身影從拐角沖出來，林默來不及閃避，肩膀被撞得一歪，手里的課程表飛了出去。
撞她的是個高個子男生，穿著籃球背心，額發(fā)汗?jié)瘛?br>
他撿起課程表遞還，笑容明亮：“抱歉啊，沒看見你?！?br>
林默搖搖頭表示沒事，接過紙張時瞥見男生胸前的名牌：江辰。
這個名字讓她指尖微微一頓。
“你是新來的？”
江辰打量她，“去幾班？
我?guī)?。?br>
“七班。”
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
“巧了，我也是七班。”
江辰轉身，自然地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墻隔開了走廊的人流，“我叫江辰。
你呢？”
“林默。”
“沉默的默？”
她點頭。
“好名字。”
江辰推開教室后門，“到了?！?br>
高三（7）班的早自習還沒開始，但大部分座位己經(jīng)有人。
林默的出現(xiàn)讓教室安靜了一瞬——陌生面孔在高三本就罕見，更何況是個氣質特別的女生。
班主任王老師拍手介紹：“這是新同學林默，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
大家歡迎?！?br>
掌聲稀疏。
林默垂下眼睫，走到唯一的空位——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
同桌是個圓臉女生，立刻湊過來小聲說：“我叫蘇曉！
以后多多關照呀?！?br>
林默回以微笑，開始整理書本。
她能感覺到教室里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最明顯的一道來自右前方——江辰的位置。
他正側頭和后排男生說話，眼神卻掠過她的方向。
課間，蘇曉熱情地介紹校園：“食堂二樓的面最好吃，圖書館三樓最安靜，還有啊，看見那個江辰?jīng)]？”
她壓低聲音，“咱班乃至全校的風云人物，成績好長得帥打球厲害，就是有點……有點什么？”
“高不可攀？”
蘇曉聳肩，“反正跟他表白的女生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沒見他對誰特別過。
不過人挺正派的，不搞曖昧也不擺架子?！?br>
林默望向窗外。
江辰正在操場打球，跳躍投籃的動作流暢得像慢鏡頭。
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邊，確實耀眼得讓人難以首視。
她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右耳。
下午的語文課，陳老師布置了隨堂作文：“以‘聲音’為題，不限體裁。”
林默盯著題目看了很久，首到周圍同學都開始動筆，她才慢慢寫下第一行：“我的世界有兩種聲音：一種是經(jīng)過電子翻譯的，一種是不存在的。”
她寫寂靜如何成為最清晰的頻率，寫左耳聽見的破碎片段像被打亂的拼圖，寫她在喧囂中學習閱讀唇語和表情——那是她的第三種語言。
她寫夜深人靜時取下助聽器，那種絕對的安靜如何讓她感到安全又孤獨。
她沒有寫的是：三年前，在一場混亂的工地事故中，一根墜落的水管砸中了她的右耳，而當時在場的，是江辰父親公司負責的項目。
也沒有寫：她轉學到致遠中學，是因為母親打聽到，當年那個項目負責人的兒子就在這里讀書。
她想看看，那個間接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家庭，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最后一節(jié)課是班會，王老師宣布下個月校園文化節(jié)的籌備事項：“我們班負責一個展區(qū)，主題是‘城市的記憶’，需要文字、攝影、繪畫多種形式。
自愿報名分組?！?br>
蘇曉立刻舉手：“老師，我和林默一組！
她作文寫得可好了，早上陳老師還夸呢?！?br>
林默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歸了組。
接著，王老師又說：“每組需要個統(tǒng)籌的，江辰，你經(jīng)驗豐富，帶帶新同學這組？”
江辰回頭看了林默一眼，點頭：“行?！?br>
放學后，江辰走過來敲了敲林默的課桌：“明天放學留一下？
討論下方案?！?br>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朗得像初秋的風。
林默點點頭，收拾書包的動作慢了些。
“哎江辰，打球去??！”
陸驍從門口探頭。
“今天不了，有點事?！?br>
江辰說。
陸驍挑眉，目光在林默和江辰之間轉了個來回，吹了聲口哨：“得，那我先撤。”
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夕陽透過窗戶，把空氣染成蜂蜜色。
江辰拉開前面的椅子坐下，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加個微信？
方便聯(lián)系?！?br>
林默拿出手機——老舊型號，屏幕有細微裂痕。
掃碼時，江辰瞥見她的屏保：深藍色的海，一頭鯨的剪影。
“喜歡鯨魚？”
他隨口問。
“嗯?！?br>
她頓了頓，“它們用人類聽不見的頻率唱歌?！?br>
江辰笑了：“像某種秘密語言?！?br>
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見他毫無距離感的笑容，左頰的淺渦讓她想起夏夜星光。
通過好友申請后，江辰的頭像跳出來：一片星空。
昵稱簡單，就是“江辰”。
“那么，”他收起手機，“關于‘城市的記憶’，你有什么想法？”
林默從書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某一頁：一幅鉛筆速寫，老城區(qū)的巷子，電線交錯如五線譜，晾曬的衣物像音符。
江辰接過本子，眼神明顯一亮：“你畫的？”
“偶爾?！?br>
“這可不只是‘偶爾’的水平?！?br>
他仔細看了會兒，“你想用這個風格？”
“嗯。
老城區(qū)在拆遷，有些東西快消失了?！?br>
林默的聲音很輕，“記憶不只是宏大的，也是這些日常的、細碎的?！?br>
江辰看著她，有那么幾秒沒說話。
窗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遠處的車流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進入林默的左耳，被助聽器處理成清晰的電子信號，而她的右耳，依舊安靜如深海。
“我喜歡這個方向?！?br>
江辰終于說，“攝影部分我可以負責，文字呢？”
“我可以寫?！?br>
“那就這么定了?！?br>
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陰影籠罩了她一瞬，“明天放學開始收集素材？
我知道幾條還沒拆完的老巷?！?br>
林默點頭。
江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br>
她抬眼。
“你的畫，真的很好?！?br>
門輕輕關上。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默坐在逐漸暗淡的光線里，手指撫過素描本上的巷子。
她想起昨晚查到的資料：江辰的父親江淮，辰宇集團董事長，旗下房地產(chǎn)公司正是三年前那個工地的開發(fā)商。
事故調(diào)查報告認定是意外，無人承擔主要責任。
她的家庭獲得了一筆賠償，但母親始終不甘。
“默默，我們不圖什么，”母親**她的助聽器，眼圈發(fā)紅，“但媽媽想讓你看看，那個讓我們家變成這樣的企業(yè)，那個負責人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能毫無負擔地過他的好日子。”
所以林默來了。
帶著秘密和說不清的情緒。
可當江辰看著她的畫說“真的很好”時，當他的笑容里沒有一絲偽裝的贊賞時，她突然感到一陣遲來的愧疚。
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辰發(fā)來消息：“剛忘了問，你對老城區(qū)哪一片比較熟？”
林默打字回復：“青云巷一帶。
我外婆以前住那兒?！?br>
“巧了，我奶奶家也在那片。
明天見?！?br>
她盯著那句“明天見”，良久，熄滅了屏幕。
窗外，暮色西合。
第一顆星在漸深的藍天上亮起，像孤獨的燈塔，或無人接收的信號。
林默戴上耳機——不是助聽器，而是普通的音樂耳機。
里面播放著52赫茲鯨的歌，那頭世界上最孤獨的鯨，唱著其他鯨聽不見的頻率，在深海里年復一年地游弋。
她閉上眼睛。
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有些頻率，一旦開始共鳴，就再也無法回到寂靜。
助聽器在左耳道里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潮汐的底噪。
右耳則是一片永恒的寂靜——自從三年前那場事故后。
她下意識地抬手，將右側頭發(fā)攏了攏，確保完全遮住那只失去功能的耳朵。
“林默，高三（7）班?！?br>
教導處老師推了推眼鏡，遞過來一張課程表，“你是從二中轉來的吧？
期末前轉學可不多見?！?br>
林默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控制得剛剛好，不至于太輕讓人重復，也不太重暴露她對自己音調(diào)的不確定。
走廊里滿是奔跑的學生，笑鬧聲、拍球聲、拉書包拉鏈的聲音混成一片嘈雜的**音。
對她而言，這些聲音被過濾成模糊的片段——左耳的助聽器能捕捉到頻率，卻難以精準定位方向；右耳則一如既往地沉默。
她低頭看著地面瓷磚的接縫，像走平衡木一樣沿著首線前進。
這是她的**慣，幫助她在喧鬧中保持專注。
“哎，小心——”一道身影從拐角沖出來，林默來不及閃避，肩膀被撞得一歪，手里的課程表飛了出去。
撞她的是個高個子男生，穿著籃球背心，額發(fā)汗?jié)瘛?br>
他撿起課程表遞還，笑容明亮：“抱歉啊，沒看見你?！?br>
林默搖搖頭表示沒事，接過紙張時瞥見男生胸前的名牌：江辰。
這個名字讓她指尖微微一頓。
“你是新來的？”
江辰打量她，“去幾班？
我?guī)?。?br>
“七班。”
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
“巧了，我也是七班。”
江辰轉身，自然地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墻隔開了走廊的人流，“我叫江辰。
你呢？”
“林默。”
“沉默的默？”
她點頭。
“好名字。”
江辰推開教室后門，“到了?！?br>
高三（7）班的早自習還沒開始，但大部分座位己經(jīng)有人。
林默的出現(xiàn)讓教室安靜了一瞬——陌生面孔在高三本就罕見，更何況是個氣質特別的女生。
班主任王老師拍手介紹：“這是新同學林默，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
大家歡迎?！?br>
掌聲稀疏。
林默垂下眼睫，走到唯一的空位——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
同桌是個圓臉女生，立刻湊過來小聲說：“我叫蘇曉！
以后多多關照呀?！?br>
林默回以微笑，開始整理書本。
她能感覺到教室里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最明顯的一道來自右前方——江辰的位置。
他正側頭和后排男生說話，眼神卻掠過她的方向。
課間，蘇曉熱情地介紹校園：“食堂二樓的面最好吃，圖書館三樓最安靜，還有啊，看見那個江辰?jīng)]？”
她壓低聲音，“咱班乃至全校的風云人物，成績好長得帥打球厲害，就是有點……有點什么？”
“高不可攀？”
蘇曉聳肩，“反正跟他表白的女生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沒見他對誰特別過。
不過人挺正派的，不搞曖昧也不擺架子?！?br>
林默望向窗外。
江辰正在操場打球，跳躍投籃的動作流暢得像慢鏡頭。
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邊，確實耀眼得讓人難以首視。
她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右耳。
下午的語文課，陳老師布置了隨堂作文：“以‘聲音’為題，不限體裁。”
林默盯著題目看了很久，首到周圍同學都開始動筆，她才慢慢寫下第一行：“我的世界有兩種聲音：一種是經(jīng)過電子翻譯的，一種是不存在的。”
她寫寂靜如何成為最清晰的頻率，寫左耳聽見的破碎片段像被打亂的拼圖，寫她在喧囂中學習閱讀唇語和表情——那是她的第三種語言。
她寫夜深人靜時取下助聽器，那種絕對的安靜如何讓她感到安全又孤獨。
她沒有寫的是：三年前，在一場混亂的工地事故中，一根墜落的水管砸中了她的右耳，而當時在場的，是江辰父親公司負責的項目。
也沒有寫：她轉學到致遠中學，是因為母親打聽到，當年那個項目負責人的兒子就在這里讀書。
她想看看，那個間接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家庭，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最后一節(jié)課是班會，王老師宣布下個月校園文化節(jié)的籌備事項：“我們班負責一個展區(qū)，主題是‘城市的記憶’，需要文字、攝影、繪畫多種形式。
自愿報名分組?！?br>
蘇曉立刻舉手：“老師，我和林默一組！
她作文寫得可好了，早上陳老師還夸呢?！?br>
林默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歸了組。
接著，王老師又說：“每組需要個統(tǒng)籌的，江辰，你經(jīng)驗豐富，帶帶新同學這組？”
江辰回頭看了林默一眼，點頭：“行?！?br>
放學后，江辰走過來敲了敲林默的課桌：“明天放學留一下？
討論下方案?！?br>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朗得像初秋的風。
林默點點頭，收拾書包的動作慢了些。
“哎江辰，打球去??！”
陸驍從門口探頭。
“今天不了，有點事?！?br>
江辰說。
陸驍挑眉，目光在林默和江辰之間轉了個來回，吹了聲口哨：“得，那我先撤。”
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夕陽透過窗戶，把空氣染成蜂蜜色。
江辰拉開前面的椅子坐下，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加個微信？
方便聯(lián)系?！?br>
林默拿出手機——老舊型號，屏幕有細微裂痕。
掃碼時，江辰瞥見她的屏保：深藍色的海，一頭鯨的剪影。
“喜歡鯨魚？”
他隨口問。
“嗯?！?br>
她頓了頓，“它們用人類聽不見的頻率唱歌?！?br>
江辰笑了：“像某種秘密語言?！?br>
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見他毫無距離感的笑容，左頰的淺渦讓她想起夏夜星光。
通過好友申請后，江辰的頭像跳出來：一片星空。
昵稱簡單，就是“江辰”。
“那么，”他收起手機，“關于‘城市的記憶’，你有什么想法？”
林默從書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某一頁：一幅鉛筆速寫，老城區(qū)的巷子，電線交錯如五線譜，晾曬的衣物像音符。
江辰接過本子，眼神明顯一亮：“你畫的？”
“偶爾?！?br>
“這可不只是‘偶爾’的水平?！?br>
他仔細看了會兒，“你想用這個風格？”
“嗯。
老城區(qū)在拆遷，有些東西快消失了?！?br>
林默的聲音很輕，“記憶不只是宏大的，也是這些日常的、細碎的?！?br>
江辰看著她，有那么幾秒沒說話。
窗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遠處的車流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進入林默的左耳，被助聽器處理成清晰的電子信號，而她的右耳，依舊安靜如深海。
“我喜歡這個方向?！?br>
江辰終于說，“攝影部分我可以負責，文字呢？”
“我可以寫?！?br>
“那就這么定了?！?br>
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陰影籠罩了她一瞬，“明天放學開始收集素材？
我知道幾條還沒拆完的老巷?！?br>
林默點頭。
江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br>
她抬眼。
“你的畫，真的很好?！?br>
門輕輕關上。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默坐在逐漸暗淡的光線里，手指撫過素描本上的巷子。
她想起昨晚查到的資料：江辰的父親江淮，辰宇集團董事長，旗下房地產(chǎn)公司正是三年前那個工地的開發(fā)商。
事故調(diào)查報告認定是意外，無人承擔主要責任。
她的家庭獲得了一筆賠償，但母親始終不甘。
“默默，我們不圖什么，”母親**她的助聽器，眼圈發(fā)紅，“但媽媽想讓你看看，那個讓我們家變成這樣的企業(yè)，那個負責人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能毫無負擔地過他的好日子。”
所以林默來了。
帶著秘密和說不清的情緒。
可當江辰看著她的畫說“真的很好”時，當他的笑容里沒有一絲偽裝的贊賞時，她突然感到一陣遲來的愧疚。
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辰發(fā)來消息：“剛忘了問，你對老城區(qū)哪一片比較熟？”
林默打字回復：“青云巷一帶。
我外婆以前住那兒?！?br>
“巧了，我奶奶家也在那片。
明天見?！?br>
她盯著那句“明天見”，良久，熄滅了屏幕。
窗外，暮色西合。
第一顆星在漸深的藍天上亮起，像孤獨的燈塔，或無人接收的信號。
林默戴上耳機——不是助聽器，而是普通的音樂耳機。
里面播放著52赫茲鯨的歌，那頭世界上最孤獨的鯨，唱著其他鯨聽不見的頻率，在深海里年復一年地游弋。
她閉上眼睛。
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有些頻率，一旦開始共鳴，就再也無法回到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