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學(xué)，林默收拾好書包時，江辰己經(jīng)等在教室門口。

他換了件淺灰色的衛(wèi)衣，斜挎著黑色相機包，靠在走廊窗邊低頭看手機。

夕陽從側(cè)面打過來，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

幾個路過的女生刻意放慢腳步，低聲笑著推搡。

“走吧?！?br>
江辰收起手機，很自然地接過林默手里裝著素描本的工具袋，“有點沉，我來。”

林默想拒絕，他己經(jīng)邁開步子。

她只好跟上。

九月的黃昏，天空是漸變的水彩。

從校門口到老城區(qū)要坐三站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并排坐在后排。

江辰將相機包放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包面。

“你經(jīng)常拍照嗎？”

林默打破沉默。

“從初中開始?！?br>
江辰側(cè)頭看她，“最初是拍我奶奶。

她年紀大了，我想多留點影像。

后來就喜歡上了?！?br>
“***……住在青云巷？”

“嗯，住了快五十年。

不肯搬，說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

江辰笑了笑，有點無奈，“我爸給她在新城區(qū)買了套公寓，空了三年。”

林默望向窗外。

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玻璃上倒映出江辰的側(cè)臉，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下車后，空氣里飄來油煎食物的香氣。

青云巷確實老了——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墻皮斑駁露出底層的黃泥，木門上的春聯(lián)褪成淡紅。

但生活氣息很濃：晾衣繩**窄巷，盆栽在窗臺列隊，老人坐在竹椅上搖扇，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著戲。

江辰舉起相機，對焦，按下快門。

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這里，”林默指向巷子深處的一棟兩層小樓，“我外婆家。

她三年前搬走了，房子現(xiàn)在租給別人。”

小樓的門楣上還刻著模糊的“?！弊郑芭_上的仙人掌卻己經(jīng)枯萎。

“我奶奶家在巷尾。”

江辰說，“要不要去看看？”

林默猶豫了一瞬，點頭。

江***房子保存得更好些。

小小的院子里種著桂花樹，這個時節(jié)剛好開花，甜香彌漫。

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坐在樹下揀豆子，聽到腳步聲抬頭，眼睛立刻亮了。

“辰辰來了？”

她站起來，拍拍圍裙，“還帶了同學(xué)？

小姑娘真俊?！?br>
“奶奶，這是林默，我同學(xué)?！?br>
江辰介紹，“我們來做文化節(jié)的素材收集?！?br>
“好好好，進屋坐，奶奶給你們煮桂花圓子?！?br>
江奶奶熱情地拉林默的手，觸感溫暖粗糙。

堂屋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墻上掛著不少照片：江辰的畢業(yè)照、全家福、還有一些風(fēng)景照。

林默的目光在其中一張上停留——那是更年輕的江辰，大概初中模樣，站在一個建筑工地的安全線外，背后是未完工的大樓。

“那是在我爸一個項目上拍的。”

江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當時覺得工地很酷，現(xiàn)在看……挺傻的。”

林默的心臟收緊了一瞬。

她移開目光，假裝被旁邊的獎狀吸引：“你拿過這么多攝影獎？”

“都是小比賽?！?br>
江辰語氣平淡，“喝點水？

***桂花圓子還得等會兒?！?br>
他們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坐下。

江辰打開相機，給林默看剛才拍的照片：晾曬的床單在風(fēng)里鼓起像船帆、墻角青苔的紋理、老人布滿皺紋的手、從瓦縫里鉆出的野草。

“你拍得真好?！?br>
林默由衷地說。

“你的畫更好。”

江辰將相機遞給她，“試試？”

林默接過來。

相機很沉，金屬外殼帶著江辰的體溫。

她透過取景框看世界——一切都變得有邊界，卻又更清晰。

她慢慢轉(zhuǎn)動，對準那棵桂花樹，按下快門。

“看看?！?br>
江辰湊過來，兩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

屏幕上的照片：桂花樹的枝葉填滿畫面，細小的黃花如碎金，**虛化成柔和的色塊。

構(gòu)圖意外的平衡。

“你有天賦?！?br>
江辰認真地說。

林默耳根微熱。

她很少被人這樣首白地夸獎。

“辰辰，圓子好了！”

江奶奶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桂花圓子出來，碗里飄著金色的桂花和枸杞，“小姑娘快嘗嘗，辰辰從小最愛吃這個?！?br>
圓子軟糯，糖水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綻開。

林默小口吃著，聽江奶奶絮絮叨叨說江辰小時候的糗事：爬樹掏鳥窩摔下來、學(xué)騎車撞進鄰居家的菜地、第一次拍照把鏡頭蓋弄丟急得哭……“奶奶！”

江辰無奈地制止，“別說了?！?br>
“這有什么，小姑娘又不是外人。”

江奶奶笑瞇瞇地看著林默，“默默是吧？

以后常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br>
那個親昵的稱呼讓林默一怔。

除了母親，很少有人這樣叫她。

天色漸暗，江奶奶留他們吃晚飯，林默婉拒了。

走出院門時，巷子里己經(jīng)亮起零星的燈。

“我送你到車站?！?br>
江辰說。

他們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有戶人家的窗戶飄出新聞播報的聲音，某個熟悉的詞讓林默停住腳步——“辰宇集團今日宣布，青云巷改造項目第二階段即將啟動……”江辰也聽到了，眉頭微皺：“又開始了。”

“你不贊成拆遷？”

林默問。

“不是不贊成，是他們的方式?！?br>
江辰語氣沉下來，“太快，太急，不考慮這里的人住了幾十年，感情不是錢能衡量的。

我奶奶那棟房子，他們來談過三次，奶奶每次都罵人?！?br>
林默想起母親的話：“辰宇集團，眼里只有利潤。”

江辰看她一眼：“你也知道？”

“這么大的企業(yè)，誰不知道?！?br>
林默低頭看腳下的石板。

“我爸……”江辰頓了頓，“他在生意上是成功的商人，但有時候，太像商人了。”

這句話里的疏離感很明顯。

林默抬頭，看見江辰側(cè)臉緊繃的線條。

“你和**爸……關(guān)系一般?！?br>
江辰簡短地說，“他想要個能繼承家業(yè)的兒子，我只想拍我的照片。

所以我們經(jīng)常吵架?！?br>
林默不知該如何接話。

沉默又蔓延開來，但這次并不尷尬，更像一種默契的休止符。

公交站到了。

最后一班車還沒來，站牌下只有他們兩人。

“今天謝謝你，”林默說，“帶我見***?！?br>
“該我謝你?！?br>
江辰靠著站牌，“要不是這個項目，我也有段時間沒來看她了?！?br>
車燈的光從遠處亮起。

林默從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快速勾勒出剛才的場景：桂花樹、石桌、兩碗冒著熱氣的圓子、老人慈祥的側(cè)臉。

她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江辰：“給奶奶。”

江辰接過，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看。

畫里的細節(jié)驚人：奶奶圍裙上的補丁、碗沿的缺口、桂花飄落的軌跡……都栩栩如生。

“她會喜歡的?！?br>
他的聲音有點啞。

公交車緩緩進站。

林默上車前回頭，看見江辰還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張畫，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車開動了。

林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站牌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手機震動。

江辰發(fā)來消息：“奶奶讓我謝謝你，說畫得比她本人還好看?！?br>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畫被貼在冰箱上，旁邊用磁鐵固定。

林默打字回復(fù)：“奶奶喜歡就好?！?br>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周還去收集素材嗎？”

幾乎是立刻，江辰回復(fù)：“去。

周末我有空，你呢？”

“可以?！?br>
“那周六下午兩點，老地方見?！?br>
林默握著手機，窗外城市的流光劃過她的臉。

胸口有種陌生的暖意，像冬天里喝下第一口熱湯。

但隨即，記憶的陰影又漫上來。

三年前醫(yī)院的消毒水味道、右耳持續(xù)的嗡鳴、母親徹夜的哭聲、還有那份事故報告上冰冷的“辰宇集團”幾個字。

她閉上眼睛。

江辰不知道她是林默。

那個在辰宇集團工地事故中失去右耳聽力的女孩。

他不知道她轉(zhuǎn)學(xué)到這里的目的。

也不知道當他們越走越近，這個秘密會像定時**一樣，終將在某個時刻引爆。

回到家己經(jīng)八點。

母親陳芳還在等她，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

“怎么這么晚？”

陳芳接過書包，“吃飯了嗎？”

“在同學(xué)家吃了點。”

林默洗手坐下，“媽，你不用等我的?！?br>
“一個人吃飯沒意思?！?br>
陳芳給她盛湯，“和同學(xué)相處得好嗎？”

“還好?！?br>
“那個江辰……”陳芳頓了頓，“你見過了嗎？”

林默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嗯。

今天我們一起去老城區(qū)收集文化節(jié)素材?！?br>
陳芳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他……怎么樣？”

“和想象中不太一樣?！?br>
林默慢慢說，“他喜歡攝影，和父親關(guān)系不好，奶奶住在青云巷不肯搬走。”

“你知道那巷子要拆了嗎？

就是他們家的項目。”

“知道。

江辰也不完全贊成拆遷的方式?！?br>
陳芳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默默，媽媽不是要你恨他。

那孩子也是無辜的。

只是……媽媽心里這道坎，過不去?！?br>
林默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做手工活而粗糙，關(guān)節(jié)微微變形。

“我知道。”

她輕聲說，“但他是他，他父親是他父親。”

陳芳眼圈紅了，別過臉去：“吃飯吧，湯要涼了?！?br>
晚上，林默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52赫茲鯨的錄音。

那孤獨的頻率在深海中回蕩，尋找著永遠不可能得到的回應(yīng)。

她想起江辰說起攝影時發(fā)亮的眼睛，想起他接過畫時說“她會喜歡”時的溫柔，想起他站在路燈下孤長的影子。

然后她又想起醫(yī)院的白墻、刺耳的耳鳴、和母親絕望的臉。

兩個畫面在腦海里反復(fù)切換，像一部剪輯錯亂的電影。

手機亮了一下。

蘇曉發(fā)來消息：“默默，明天數(shù)學(xué)作業(yè)第三題你會嗎？

我完全看不懂……”林默回復(fù)了解題思路。

蘇曉很快發(fā)來一堆感謝的表情包。

“對了，今天有人看見你和江辰一起走了哦~” 蘇曉加上一個壞笑的表情，“進展神速啊林同學(xué)?！?br>
“只是小組作業(yè)?！?br>
林默打字。

“得了吧，江辰什么時候?qū)π〗M作業(yè)這么上心了？

他去年文化節(jié)可是把所有事都推給組員，自己跑去打籃球賽了。”

林默盯著那句話，心跳漏了一拍。

“早點睡，明天要小測驗?！?br>
她匆匆結(jié)束對話。

放下手機，房間里只有耳機里傳來的、人類聽不見的鯨歌。

那是52赫茲的頻率，獨一無二，永恒孤獨。

但今晚，在這片孤獨中，林默第一次感覺到，或許世界上還有另一頭鯨，在用某種她尚未理解的頻率歌唱。

只是她還不知道，當他們真正聽見彼此時，是救贖的開始，還是更深的傷害。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的光照進房間，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牢籠，又像琴鍵。

林默摘下耳機，右耳的寂靜瞬間吞噬了她。

絕對的、完整的、永不回應(yīng)的寂靜。

她在寂靜中閉上眼睛，對自己說：就到這里吧。

不能再近了。

可是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