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粥記
第1章 偶遇老仗言修途，見粥思人念亡妻。
我叫沈清秋，江南人，字三別。
人如其字，我這一輩子，本就滿是離別與缺憾。
蕓雪走后的三年，我一首是渾渾噩噩。
每日抱著酒葫蘆喝到酩酊，腳步虛浮地挪到她墳前，對(duì)著一方孤碑絮絮叨叨，時(shí)而哭，時(shí)而笑，哭到嗓子發(fā)啞才肯作罷。
惹自言自語，人生真的就能沒有遺憾嗎？
今日不同。
往日里總在山下掃落葉的守墳老丈，竟腳不沾地、踏空而來，穩(wěn)穩(wěn)立在我身前雙往背后一背。
頗有一番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他聲音帶著山間晨露的清冽：“小娃娃，三年了，還舍不得她？”
我攥緊酒葫蘆，指節(jié)泛白，語氣卻擲地有聲：“沈清秋此生，只認(rèn)陳蕓雪一個(gè)妻子。
她走了，我便守著她的墳過一輩子——我們說好的，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我總覺她還在等我。”
老丈嘆了口氣，目光沉沉：“她是在等你，可她的魂魄己顯渙散之相，怕是等不到你守到白頭了?！?br>
我仰頭灌下一口冷酒，酒液刺得喉嚨發(fā)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事本就不由人。
留不住她，我便陪著這墳塋到死，也算盡了夫妻情分。”
老丈忽然指了指我腰上的酒葫蘆，我依言遞過去。
他仰頭狂飲數(shù)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卻忽然道：“若你想救她，我倒有個(gè)法子，只是這條路，難如登天。”
見我眼神驟然亮了，老丈又補(bǔ)充：“她一時(shí)半會(huì)兒還散不了，隨我回寒舍坐坐，我慢慢跟你說?！?br>
老丈的住處比我想象中更簡(jiǎn)陋，一桌一椅，架上堆著幾卷舊書，連窗紙都透著些斑駁。
正打量時(shí)，他端著一鍋粥從后屋出來，粥在砂鍋里咕嘟冒泡，熱氣裹著米香飄過來，竟讓我空了許久的肚子泛起一陣暖意。
“估摸著你也沒好好吃飯，”他把粥鍋放在桌上，又端來兩碟小菜，一碟腌蘿卜，一碟醬豆，“過來墊墊吧。”
我在桌前坐下，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眼眶忽然就熱了。
記憶像被這股熱氣蒸開，猛地飄回了大乾西十五年——那年我隨母親回老宅探親，聽著大人們?cè)谔梦堇镔┵┒?，只覺枯燥無味，便請(qǐng)示母親后，獨(dú)自到屋后的竹林邊玩。
就是在那兒，我遇見了蕓雪。
她穿著淺青布裙，梳著雙丫髻，和我年歲相仿。
見我孤身一人，她主動(dòng)笑著遞來沙包：“要不要一起玩？”
我們?nèi)又嘲芰税腠?，首到額角滲出汗珠，才并肩坐在竹林下的青石上歇?dú)狻?br>
我先開口：“對(duì)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指尖絞著裙角，輕聲答：“我叫陳蕓雪，字蕓。
你呢？”
“我姓沈，名清秋，字三別?！?br>
我頓了頓，又問，“你生辰是何時(shí)？”
“大乾二十八年二月十三?！?br>
她聲音低了些，“你呢？”
“巧了，我是同年十二月廿二，我比你小了十個(gè)月以后我叫你淑姊吧?！?br>
我心里一陣歡喜，又追問，“你是哪家的姑娘？”
她垂眸，指尖劃過青石縫里的草葉：“家父是陳心余?！?br>
話落，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家父在我西歲時(shí)，就己過世了。”
空氣忽然靜了。
我想起母親提過，心余先生是我的舅舅，我忙道：“家父家母常念及心余先生的才學(xué)，他的離世，我也替你難過，你……節(jié)哀?！?br>
怕她傷心，我急忙轉(zhuǎn)了話題，“你懂詩(shī)詞文賦嗎？”
她眼里亮了些：“兒時(shí)有人口述《琵琶行》，我竟都記下來了，后來又對(duì)著抄本認(rèn)了字?！?br>
我驚得睜大眼睛——僅憑口述就能背下《琵琶行》，這等才學(xué)，連書院里的先生都要稱贊。
我又問：“那你會(huì)作詩(shī)嗎？”
她臉頰微紅，從隨身的麻布錦囊里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紙邊己有些起皺，展開來，上面是娟秀的小楷：“秋侵人景瘦，霜染菊花肥?！?br>
字跡雖稚嫩，意境卻清透。
我正想夸贊，忽又怕這“瘦肥”的字眼透著不祥，怕她福薄扛不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胡亂岔開了話題。
后來的日子，我們兩小無猜，常湊在一起論詩(shī)寫字。
我請(qǐng)示母親后，取下了手上的手鐲親手戴在她腕上，算作定情之約。
再后來堂姐出嫁我去她家暫住，在城西送親結(jié)束后面回來饑腸轆轆問下人有沒有吃的？
拿出棗脯，我嫌太甜，沒有吃脯。
她偷偷扯了一下我衣角把我?guī)У搅怂姆块g，在閨房里藏了熱粥小菜給我，卻被堂哥瞧見取笑，剛剛我找你要粥，你說沒有原來是藏在這留給你的夫婿啊。
自那以后，她總怕給我添麻煩，見了我便躲，首到成婚那日，她紅著眼眶說：“總算不用再躲著你了?！?br>
我們夫妻恩愛，本以為能相守一輩子，可蕓雪偏得了血疾，藥石無醫(yī)。
她走的那天，氣息微弱，卻還握著我的手笑道走之前我還想再吃一碗粥，熱粥端上來的時(shí)候她苦笑著說道：“昔年一粥相識(shí)，如今……倒要一粥相別了?！?br>
我當(dāng)時(shí)只敢苦笑，連眼淚都怕擾了她走得安寧。
“唉……”我喃喃出聲，眼淚滴進(jìn)粥碗里，濺起細(xì)小的漣漪。
老丈似是早看透了我的心事，沒出聲打擾，只自顧自地喝著粥。
我抹了把淚，端起粥碗，一口口咽下去——粥是溫的，像蕓雪當(dāng)年藏在閨房里的那碗，暖了胃，卻更疼了心。
飯畢，老丈收了碗筷，才正色道：“我能暫且穩(wěn)住蕓雪的魂魄，不讓她消散，但要救她，你得離開這座山，去尋縹緲仙途?！?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海外有秘法，傳有《活死人書》《肉白骨篇》，能重塑肉身。
你若能在百年內(nèi)修到元嬰期，再尋得足夠的天材地寶，或許能讓她復(fù)生。”
說完，他看著我：“你從前，是以什么為業(yè)？”
“替人寫一些字或者畫一些畫，以維持生計(jì)，也曾在江南做過幾年幕僚?！?br>
我回道。
老丈又說那你便以此為道基，從書香筆墨，或者是儒家真言入道。
我也沒有什么好教你的，最多帶你進(jìn)入煉氣期，再送你一些造化，就再?zèng)]有什么可以給你的了，剩下的路也要你自己走，能不能行？
全靠你自己的造化。
人如其字，我這一輩子，本就滿是離別與缺憾。
蕓雪走后的三年，我一首是渾渾噩噩。
每日抱著酒葫蘆喝到酩酊，腳步虛浮地挪到她墳前，對(duì)著一方孤碑絮絮叨叨，時(shí)而哭，時(shí)而笑，哭到嗓子發(fā)啞才肯作罷。
惹自言自語，人生真的就能沒有遺憾嗎？
今日不同。
往日里總在山下掃落葉的守墳老丈，竟腳不沾地、踏空而來，穩(wěn)穩(wěn)立在我身前雙往背后一背。
頗有一番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他聲音帶著山間晨露的清冽：“小娃娃，三年了，還舍不得她？”
我攥緊酒葫蘆，指節(jié)泛白，語氣卻擲地有聲：“沈清秋此生，只認(rèn)陳蕓雪一個(gè)妻子。
她走了，我便守著她的墳過一輩子——我們說好的，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我總覺她還在等我。”
老丈嘆了口氣，目光沉沉：“她是在等你，可她的魂魄己顯渙散之相，怕是等不到你守到白頭了?！?br>
我仰頭灌下一口冷酒，酒液刺得喉嚨發(fā)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事本就不由人。
留不住她，我便陪著這墳塋到死，也算盡了夫妻情分。”
老丈忽然指了指我腰上的酒葫蘆，我依言遞過去。
他仰頭狂飲數(shù)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卻忽然道：“若你想救她，我倒有個(gè)法子，只是這條路，難如登天。”
見我眼神驟然亮了，老丈又補(bǔ)充：“她一時(shí)半會(huì)兒還散不了，隨我回寒舍坐坐，我慢慢跟你說?！?br>
老丈的住處比我想象中更簡(jiǎn)陋，一桌一椅，架上堆著幾卷舊書，連窗紙都透著些斑駁。
正打量時(shí)，他端著一鍋粥從后屋出來，粥在砂鍋里咕嘟冒泡，熱氣裹著米香飄過來，竟讓我空了許久的肚子泛起一陣暖意。
“估摸著你也沒好好吃飯，”他把粥鍋放在桌上，又端來兩碟小菜，一碟腌蘿卜，一碟醬豆，“過來墊墊吧。”
我在桌前坐下，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眼眶忽然就熱了。
記憶像被這股熱氣蒸開，猛地飄回了大乾西十五年——那年我隨母親回老宅探親，聽著大人們?cè)谔梦堇镔┵┒?，只覺枯燥無味，便請(qǐng)示母親后，獨(dú)自到屋后的竹林邊玩。
就是在那兒，我遇見了蕓雪。
她穿著淺青布裙，梳著雙丫髻，和我年歲相仿。
見我孤身一人，她主動(dòng)笑著遞來沙包：“要不要一起玩？”
我們?nèi)又嘲芰税腠?，首到額角滲出汗珠，才并肩坐在竹林下的青石上歇?dú)狻?br>
我先開口：“對(duì)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指尖絞著裙角，輕聲答：“我叫陳蕓雪，字蕓。
你呢？”
“我姓沈，名清秋，字三別?！?br>
我頓了頓，又問，“你生辰是何時(shí)？”
“大乾二十八年二月十三?！?br>
她聲音低了些，“你呢？”
“巧了，我是同年十二月廿二，我比你小了十個(gè)月以后我叫你淑姊吧?！?br>
我心里一陣歡喜，又追問，“你是哪家的姑娘？”
她垂眸，指尖劃過青石縫里的草葉：“家父是陳心余?！?br>
話落，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家父在我西歲時(shí)，就己過世了。”
空氣忽然靜了。
我想起母親提過，心余先生是我的舅舅，我忙道：“家父家母常念及心余先生的才學(xué)，他的離世，我也替你難過，你……節(jié)哀?！?br>
怕她傷心，我急忙轉(zhuǎn)了話題，“你懂詩(shī)詞文賦嗎？”
她眼里亮了些：“兒時(shí)有人口述《琵琶行》，我竟都記下來了，后來又對(duì)著抄本認(rèn)了字?！?br>
我驚得睜大眼睛——僅憑口述就能背下《琵琶行》，這等才學(xué)，連書院里的先生都要稱贊。
我又問：“那你會(huì)作詩(shī)嗎？”
她臉頰微紅，從隨身的麻布錦囊里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紙邊己有些起皺，展開來，上面是娟秀的小楷：“秋侵人景瘦，霜染菊花肥?！?br>
字跡雖稚嫩，意境卻清透。
我正想夸贊，忽又怕這“瘦肥”的字眼透著不祥，怕她福薄扛不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胡亂岔開了話題。
后來的日子，我們兩小無猜，常湊在一起論詩(shī)寫字。
我請(qǐng)示母親后，取下了手上的手鐲親手戴在她腕上，算作定情之約。
再后來堂姐出嫁我去她家暫住，在城西送親結(jié)束后面回來饑腸轆轆問下人有沒有吃的？
拿出棗脯，我嫌太甜，沒有吃脯。
她偷偷扯了一下我衣角把我?guī)У搅怂姆块g，在閨房里藏了熱粥小菜給我，卻被堂哥瞧見取笑，剛剛我找你要粥，你說沒有原來是藏在這留給你的夫婿啊。
自那以后，她總怕給我添麻煩，見了我便躲，首到成婚那日，她紅著眼眶說：“總算不用再躲著你了?！?br>
我們夫妻恩愛，本以為能相守一輩子，可蕓雪偏得了血疾，藥石無醫(yī)。
她走的那天，氣息微弱，卻還握著我的手笑道走之前我還想再吃一碗粥，熱粥端上來的時(shí)候她苦笑著說道：“昔年一粥相識(shí)，如今……倒要一粥相別了?！?br>
我當(dāng)時(shí)只敢苦笑，連眼淚都怕擾了她走得安寧。
“唉……”我喃喃出聲，眼淚滴進(jìn)粥碗里，濺起細(xì)小的漣漪。
老丈似是早看透了我的心事，沒出聲打擾，只自顧自地喝著粥。
我抹了把淚，端起粥碗，一口口咽下去——粥是溫的，像蕓雪當(dāng)年藏在閨房里的那碗，暖了胃，卻更疼了心。
飯畢，老丈收了碗筷，才正色道：“我能暫且穩(wěn)住蕓雪的魂魄，不讓她消散，但要救她，你得離開這座山，去尋縹緲仙途?！?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海外有秘法，傳有《活死人書》《肉白骨篇》，能重塑肉身。
你若能在百年內(nèi)修到元嬰期，再尋得足夠的天材地寶，或許能讓她復(fù)生。”
說完，他看著我：“你從前，是以什么為業(yè)？”
“替人寫一些字或者畫一些畫，以維持生計(jì)，也曾在江南做過幾年幕僚?！?br>
我回道。
老丈又說那你便以此為道基，從書香筆墨，或者是儒家真言入道。
我也沒有什么好教你的，最多帶你進(jìn)入煉氣期，再送你一些造化，就再?zèng)]有什么可以給你的了，剩下的路也要你自己走，能不能行？
全靠你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