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穿透夜空時，林墨正站在林家老宅的廢墟前。

混凝土碎塊在閃電中泛著森白的光，像一具被解剖的巨獸骨架。

他松開掌心，那張染血的建筑圖紙立刻被狂風卷向半空，墨跡在雨簾中暈染成扭曲的枝椏，如同三年前父親臨終前暴突的靜脈。

這是2023年11月17日，距離林氏集團破產(chǎn)還有七十二小時。

---**三個月前****樓的鐵質(zhì)樓梯在暮色中喘息。

林墨提著工具箱踏上七層平臺時，西服褲腳己經(jīng)沾滿紅褐色鐵銹。

802室的門牌斜吊著，防盜門漆面剝落處露出暗綠的銅銹，像某種潰爛的傷口。

"叮——"電梯井深處傳來鋼纜摩擦聲。

他摸向口袋里的青銅袖扣，父親最后的話語混著心電監(jiān)護儀的警報聲在耳畔炸開："陸震霆的玉核桃…混凝土配方…"隔壁804突然爆發(fā)出瓷器碎裂的脆響。

"這月的藥錢又不夠？

你當我是慈善機構？

"尖利的女聲穿透薄墻，"你那個癱子爹每天要人伺候，你倒是去會所多賣幾曲?。?br>
"林墨皺眉將工具箱擱在窗臺。

暮色中的城中村如一團發(fā)霉的棉絮，遠處***的玻璃幕墻正折射出鎏金夕照。

他摸出震動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蘇婉的未接來電。

工地的混凝土攪拌聲從東南方傳來。

---顏柔把最后一片青瓷碎片攏進圍裙時，指腹己劃開三道血痕。

繼母的高跟鞋聲在走廊盡頭消散，帶著那瓶抗癌藥的余溫。

她將發(fā)間木簪又插緊幾分，抱起裝滿碎瓷的竹簍走向公共陽臺。

晚風掠過晾衣繩上翻飛的白床單，像一群躁動的鴿子。

她蹲在墻角開始拼接瓷片，月光沿著裂紋游走，漸漸勾勒出纏枝蓮紋的輪廓。

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筆洗，如今只剩三分之二。

樓下工地忽然傳來金屬撞擊聲。

"不要！

"少女的驚叫刺破夜空。

顏柔撲到欄桿前，看見塔吊探照燈下，一只玳瑁貓正蜷縮在鋼筋堆頂端的鐵籠里。

穿灰藍色工裝的男人舉起撬棍，銹跡斑斑的棍身懸停在半空。

她抓起晾衣桿沖向樓梯。

---林墨的撬棍在距離鐵籠五厘米處驟停。

野貓碧綠的眼瞳倒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工裝左胸口袋的青銅袖扣閃過冷光。

三天前他就注意到這只貓，它總在深夜出現(xiàn)在存放混凝土試塊的區(qū)域。

"住手！

"白色帆布鞋闖入視野。

抱著一捆晾衣桿的少女逆光而立，發(fā)間木簪在晚風中輕顫。

她身后是成排的腳手架，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成一道鋒利的鋼楔。

"這是灌注樁施工區(qū)。

"林墨用撬棍敲了敲"閑人免入"的警示牌，鐵銹簌簌而落，"你的貓連續(xù)三天弄亂試塊編號。

""所以就要處決它？

"少女突然向前跨步，晾衣桿尖頭幾乎戳到他喉結，"你們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文明人，處理問題的方式真夠原始。

"林墨瞳孔微縮。

自從搬進**樓，己經(jīng)很久沒人認出他過往的裝束。

他垂眸掃過少女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注意到她右手纏著滲血的紗布。

"讓開。

"他轉(zhuǎn)動撬棍，"這批試塊明天要送檢。

"話音未落，少女突然甩出晾衣桿。

金屬桿身擦著他耳際飛過，精準勾住鐵籠搭扣。

玳瑁貓化作一道黑影竄出，爪尖掠過他手腕，在皮膚上犁出三道血痕。

"現(xiàn)在沒有破壞證據(jù)的必要了。

"她轉(zhuǎn)身時，工作證從口袋滑落。

林墨用鞋尖挑起證件，寧州大學燙金?；赵谔秸諢粝路浩鹄涿ⅰ?br>
**顏柔 文物修復專業(yè) 2019級**---便利店熒光燈管嗡嗡作響。

顏柔將最后一件關東煮補滿湯汁，玻璃門突然被撞得叮咚亂響。

穿高定西裝的男人踉蹌而入，領帶松垮地掛在頸間，右手攥著半瓶威士忌。

"歡迎光臨。

"她低頭擦拭收銀臺，首到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男人將酒瓶砸在關東煮機旁，湯汁濺上他裁剪精良的西裝褲。

顏柔抬頭瞬間愣住——這不是白天工地那個暴戾的監(jiān)工？

此刻他眼尾泛紅，琥珀色瞳孔蒙著層水霧，全然不似白日凌厲。

"全要了。

"他抽出黑卡拍在臺上，袖口滑出的青銅扣撞出清脆聲響。

顏柔瞥見他腕間滲血的抓痕，想起傍晚那只炸毛的玳瑁貓。

"現(xiàn)金還是移動支付？

"她將關東煮打包，"信用卡在凌晨一點無法使用。

"男人突然撐住柜臺俯身逼近，溫熱的酒氣拂過她耳際："連你也覺得我該下地獄？

"他的拇指按在她纏著紗布的掌心，疼痛讓她本能后仰，后腰撞上身后的貨架。

叮鈴！

門鈴又響。

三個醉漢晃進來，看見這幕立即吹起口哨："小妹妹值夜班很寂寞嘛！

"林墨突然抄起酒瓶砸向玻璃窗。

飛濺的碎片中，他徒手掰斷金屬窗框，鮮血順著指節(jié)滴在關東煮紙杯上。

醉漢們罵罵咧咧退出門外，霓虹燈影里，他的影子在地面蜿蜒成一把折斷的劍。

顏柔抓起碘伏棉簽："手。

""別碰我！

"林墨甩開她的瞬間，西裝內(nèi)袋掉出個透明藥瓶。

顏柔瞥見標簽上的"帕羅西汀"，這是她上個月才在父親床頭見過的抗抑郁藥。

雨就是在這時落下來的。

---**樓天臺積滿鐵銹的雨水。

林墨扯開黏在傷口的襯衫布料時，聽見隔壁陽臺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

月光穿過晾曬的白床單，將隔壁少女的身影拓印成皮影戲。

她正在修補那只青瓷筆洗。

素色連衣裙被夜風鼓起，發(fā)間木簪在月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

瓷片在她指尖起舞，金繕用的生漆泛著蜂蜜般的光澤，恍惚間竟像是將月光熔煉成了粘合劑。

林墨的手緩緩地伸進了口袋里，摸索著那枚青銅袖扣。

這枚袖扣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每當他摸到它時，都會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那些囈語。

此刻，外面的雨聲淅淅瀝瀝，仿佛在訴說著什么秘密。

父親的聲音在這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就像他還在林墨的耳邊低語一樣：“震宇集團的混凝土……陸震霆篡改了抗震系數(shù)……”林墨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緊緊地握住那枚青銅袖扣，仿佛能感受到父親當時的痛苦和無奈。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感到喉嚨里一陣刺痛，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喂?！?br>
清冷的女聲仿佛穿透了雨幕，首首地傳入林墨的耳中。

他循聲望去，只見顏柔站在不遠處，隔著晾衣繩，向他拋來一個玻璃瓶。

林墨下意識地伸手一接，瓶子穩(wěn)穩(wěn)地落入他的手中——原來是便利店常見的那種小瓶裝威士忌。

“醫(yī)用酒精用完了?！?br>
顏柔的聲音依舊冷淡，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林墨一眼，自顧自地繼續(xù)低頭擺弄著手中的瓷片，“這個將就著消毒吧?！?br>
林墨看著手中的威士忌，有些猶豫。

但當他看到顏柔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時，還是決定照她說的做。

他擰開瓶蓋，將威士忌緩緩倒向傷口。

就在酒液接觸到傷口的一剎那，林墨突然聽到顏柔又補了一句：“別喝，這可是 78 度的?！?br>
林墨心中一緊，連忙將酒瓶拿遠了一些。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晾衣繩上的某塊白床單吸引住了。

那塊床單上，竟然暈開了一團橘紅色的火花，正熊熊燃燒著。

林墨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他傍晚在焊接鋼構模型時，迸出的火星。

當時他并沒有在意，沒想到這些火星竟然飄到了晾衣繩上，此刻正在棉布上蝕出焦痕。

夜風輕輕掠過，燃燒的床單如同一頭垂死的白鴿，無力地撲向顏柔。

"小心！

"顏柔緩緩地抬起頭，視線隨著林墨的身影移動。

只見他敏捷地翻過隔斷墻，如同一只矯健的獵豹。

林墨的身影如閃電般迅速，顏柔甚至來不及反應，他那件帶著鐵銹味的西裝外套就像一張大網(wǎng)一樣，猛地朝她兜頭罩下。

瞬間，火星在布料間迸濺，發(fā)出細微的爆裂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顏柔驚愕不己，她的身體完全被外套包裹住，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籠罩。

林墨隔著外套緊緊地按住顏柔的后頸，他的掌心似乎還殘留著血跡，這些血跡在棉布上迅速洇出，形成了一朵朵暗色的花紋，宛如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在這燒焦的棉絮氣息中，顏柔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那聲音如同鼓點一般，在她的耳畔回響。

而男人潮濕的呼吸則像一陣微風，輕輕地拂過她的耳畔，帶來一絲涼意。

她能感覺到林墨的青銅袖扣緊貼著她的鎖骨，那冰冷的觸感就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顏柔和林墨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呼吸。

然而，這種近距離的接觸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和不安。

就在這時，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灑在了這片水泥地上。

林墨緩緩地睜開眼睛，他的意識逐漸恢復，周圍的景象也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了墻角那堆燒焦的床單殘片，它們仿佛在訴說著昨晚的激烈與瘋狂。

而隔壁的陽臺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只青瓷筆洗在晨光中流轉(zhuǎn)著金色的裂痕，顯得格外刺眼。

林墨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西裝內(nèi)袋，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那張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混凝土試塊檢測單竟然不翼而飛了！

樓下的工地突然響起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