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花板，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還有耳邊嗡嗡作響、如同劣質(zhì)收音機卡帶般的噪音——那是無數(shù)嘈雜聲音被強行揉碎、扭曲、再粗暴塞進腦仁的感覺。

“呃……”林默猛地從硬邦邦的病床上彈坐起來，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仿佛溺水之人終于沖破水面。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灼痛。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高速旋轉(zhuǎn)的萬花筒，瘋狂沖擊著他的意識。

上一秒，還是血與火交織的最終戰(zhàn)場。

人類最后的堡壘在遮天蔽日的深淵魔潮沖擊下?lián)u搖欲墜，粘稠的黑暗能量腐蝕著鋼鐵壁壘，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刺耳的警報、絕望的嘶吼、能量武器過載的尖嘯……匯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他，作為人類最后幾位“神諭級”念力大師之一，正燃燒著靈魂本源，試圖引爆深埋地下的“歸零”反應堆，拖著至少半個深淵軍團同歸于盡。

視野被純粹的能量白光吞沒，意識在極致的光熱中徹底蒸發(fā)……下一秒，卻躺在了這里？

這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這簡陋的病房布局……林默茫然地轉(zhuǎn)動著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床頭柜上那臺老舊的電子日歷。

“新歷 37 年……6 月……12 日？”

嗡！

大腦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鑿擊了一下。

新歷 37 年！

覺醒**開啟后的第三十七年！

他，林默，竟然回到了五十年前？！

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也改變了整個世界命運的原點——全球“覺醒日”的三天之后？！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間沖垮了神經(jīng)。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揉一揉刺痛的太陽穴，指尖卻傳來一陣詭異的冰涼觸感。

不是皮膚的溫熱，更像是在觸摸一塊打磨光滑、帶著奇異紋路的冷玉。

林默猛地低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印記。

一個極其怪異的印記。

它并非任何己知的文字或符文，更像是一組不斷自我迭代、無限嵌套的、扭曲旋轉(zhuǎn)的幾何圖形。

線條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閃爍著難以名狀的、仿佛來自宇宙最深邃處的幽光。

僅僅只是注視著它，林默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仿佛靈魂都要被那旋轉(zhuǎn)的圖形吸扯進去，無數(shù)破碎的、完全無法理解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刷著他的思維。

“?！摗妗?一個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意念，如同首接在腦髓深處刻下烙印。

禁忌天賦？！

前世作為站在人類戰(zhàn)力頂點的存在，林默接觸過無數(shù)關于“禁忌”的絕密檔案。

那是覺醒**中最神秘、最危險、也最不可控的力量代名詞。

它們往往伴隨著巨大的代價，或是瘋狂的副作用，甚至使用者本身就會成為移動的災難源。

每一個禁忌天賦的擁有者，其結(jié)局都寫在檔案最醒目的位置：失控、湮滅、或被最高評議會秘密處決。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但僅僅一瞬，這股恐懼就被另一種更加熾熱、更加蠻橫的情緒徹底碾碎——那是歷經(jīng)五十年血火磨礪、從尸山骨海中爬出來所鑄就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與貪婪！

禁忌又如何？

代價又怎樣？

他林默，重活一世！

帶著未來五十年的記憶洪流！

帶著對這世界走向的精準預知！

這禁忌天賦，就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不可預測的刀！

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里，向上攀爬、向所有命運揮拳的絕對資本！

他必須掌控它，駕馭它，哪怕……是與魔鬼共舞！

病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林默！

發(fā)什么呆？

醒了就趕緊起來！

趙主任找你！

覺醒儀式后的例行評估！”

一個穿著藍白條紋護工服、滿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語氣像在驅(qū)趕牲口。

他瞥了一眼林默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冷汗，眼神里沒有絲毫關心，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絲幸災樂禍。

“嘖，看你這鬼樣子，估計又是‘未覺醒’或者‘F級生活系’的命。

別磨蹭，浪費趙主任時間！”

護工口中的“趙主任”，趙德柱。

林默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前世，就是這個趙德柱，在自己被判定為“F級植物親和（微弱）”這個近乎廢物的天賦后，立刻變了一副嘴臉。

克扣配給物資、安排最臟最累的雜役工作、甚至縱容他那個覺醒了“D級力量強化”的侄子趙虎對自己百般欺凌羞辱，只為討好當時風頭正勁的“圣光之女”蘇清雪……那段在學院最底層掙扎求生的灰暗日子，是林默心中一根深埋的刺。

“知道了?！?br>
林默垂下眼瞼，聲音低沉沙啞，很好地掩飾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掀開薄被下床，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護工走出病房。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難聞氣味。

覺醒日剛過三天，這座隸屬于第七生存基地“星火城”的“啟明”綜合醫(yī)院里，擠滿了像他這樣等待天賦評估或治療的青少年。

有人興奮地展示指尖跳躍的小火苗，有人沮喪地對著墻壁發(fā)呆，還有人因為覺醒時能量沖擊受了傷，躺在擔架上痛苦**。

空氣中充斥著希望、失落、痛苦、茫然的復雜情緒。

護工把他帶到一個掛著“天賦評估三室”牌子的房間門口，連門都懶得敲，首接推開門把他推了進去：“趙主任，林默帶來了?！?br>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墻角立著幾臺閃爍著指示燈的檢測儀器。

辦公桌后，坐著一個穿著熨帖白大褂、頭發(fā)稀疏油亮、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是趙德柱。

他正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份報告，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辦公桌旁，還站著一個穿著嶄新學院制服的少年。

身材壯碩，手臂肌肉虬結(jié)，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正是趙虎。

他斜睨著走進來的林默，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哦，林默啊?！?br>
趙德柱頭也沒抬，拖長了腔調(diào)，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假關懷，“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嗎？

覺醒儀式能量沖擊對體質(zhì)弱的同學確實負擔大了點?！?br>
他放下報告，終于抬起眼皮看向林默，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處理的垃圾。

“別緊張，就是走個流程。

把手放到那邊的‘靈能共振儀’上，放輕松?！?br>
墻角那臺圓柱形的儀器頂端，亮起柔和的藍光。

林默沉默地走到儀器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戾氣和掌心那詭異印記傳來的冰冷悸動，緩緩將右手按在了儀器中央的感應板上。

嗡——儀器發(fā)出輕微的蜂鳴。

柔和的藍光籠罩住他的手掌，然后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趙德柱的目光落在旁邊的光屏上，屏幕上開始飛速滾動起復雜的能量波形圖和數(shù)據(jù)流。

他習慣性地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啜了一口濃茶，表情悠閑，顯然對結(jié)果毫不期待。

趙虎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等著看笑話。

幾秒鐘過去。

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圖突然開始劇烈地、毫無規(guī)律地抖動！

原本柔和的藍光猛地變得刺眼，閃爍不定，顏色在藍、白、紫、甚至詭異的暗紅之間瘋狂切換！

儀器內(nèi)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幾處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后“噗噗”幾聲，竟然冒起了幾縷細微的黑煙！

“嗶——嗶——嗶——！??！”

刺耳尖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

瞬間打破了房間的平靜，如同鋼**進耳膜！

“噗——咳咳咳！”

趙德柱一口茶水全噴在了光屏上，嗆得滿臉通紅，金絲眼鏡都歪到了一邊，狼狽不堪。

“**！

什么情況？！”

趙虎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臉上的倨傲瞬間被驚愕取代。

林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在警報響起的同時，心念電轉(zhuǎn)，強行壓制住掌心那“悖論引擎”印記的悸動，同時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炸開！

‘悖論引擎……扭曲現(xiàn)實規(guī)則……代價是認知污染……那么……’他意念死死鎖住那個瘋狂旋轉(zhuǎn)的幾何圖形，在心底無聲咆哮：‘給我——扭曲！

把這該死的檢測結(jié)果，扭曲成最無害、最普通、最符合‘林默’這個身份該有的樣子！

代價？

隨便！

只要不是失控！

’嗡！

掌心印記猛地一燙！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將思維投入高速離心機瘋狂攪動的劇烈眩暈感瞬間襲來！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變形，趙德柱驚愕的臉拉長成滑稽的橢圓，趙虎驚恐的表情碎裂成馬賽克般的色塊，墻壁上的掛鐘指針如同喝醉了酒般胡亂飛舞。

耳邊除了刺耳的警報，還夾雜著無數(shù)意義不明的囈語，像是無數(shù)人在遙遠的地方同時用不同的語言尖叫、狂笑、哭泣……胃里翻江倒海，他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代價來了！

認知污染！

但就在這意識即將被混亂吞沒的邊緣，那瘋狂閃爍、眼看就要徹底崩潰的檢測儀器，其刺耳的警報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嘶啦——光屏上瘋狂跳動的混亂波形圖猛地一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所有的異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儀器本身柔和的、代表著低功率待機的白色微光。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流瞬間變得平緩、單調(diào)，最終定格在一個極其平庸、甚至可以說是慘淡的數(shù)值上。

檢測對象：林默天賦類型：元素親和（木系·微弱）能級波動：F-（極低）潛力評估：極低（建議分配至后勤或基礎生產(chǎn)崗位）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從警報狂響到徹底平息，不過短短兩三秒。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德柱被茶水嗆到的咳嗽聲，以及儀器散熱風扇輕微的低鳴。

趙虎張著嘴，臉上的驚愕還沒完全褪去，就凝固成了另一種表情——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狐疑。

他看看冒著一縷青煙、屏幕顯示著“F-”的儀器，又看看臉色蒼白、額頭布滿冷汗、扶著儀器邊緣似乎隨時會倒下的林默，大腦一時有些宕機。

趙德柱終于緩過氣，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顧不上擦掉噴在屏幕和文件上的茶水，死死盯著那個“F-”的評估結(jié)果，臉色鐵青。

儀器故障？

剛才那恐怖的異象和警報絕不是幻覺！

可眼前這結(jié)果……“趙…趙主任？”

林默適時地開口，聲音虛弱，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恐懼，身體還微微晃了晃，“我…我這是怎么了？

剛才那聲音好嚇人……是不是儀器壞了？

我的天賦……很差嗎？”

他抬起頭，眼神無辜又帶著點自卑，完美符合一個剛剛經(jīng)歷了“覺醒失敗”、又被恐怖警報嚇到的少年形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眼前的景象依舊帶著重影，耳邊還有若隱若現(xiàn)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幻聽。

認知污染的副作用還在持續(xù)。

趙德柱被林默的話拉回現(xiàn)實，他眼神陰沉地掃過林默蒼白的臉，又死死盯了一眼那臺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儀器。

儀器故障？

肯定是儀器故障！

而且是嚴重的故障！

不然根本無法解釋剛才的異象！

至于這個林默……哼，廢物一個，F(xiàn)-的木系親和，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種垃圾，連成為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剛才的驚疑瞬間被更強烈的厭惡和鄙夷取代。

儀器故障差點害自己出丑，而眼前這個廢物就是這一切的導火索！

“哼！”

趙德柱重重地冷哼一聲，粗暴地抓起桌上的印章，“啪”地一下蓋在早己打印好的評估報告上，力道之大，幾乎要把紙戳穿。

“F級！

廢物！

連儀器都嫌棄你！”

他把報告像丟垃圾一樣甩向林默，“拿著！

滾去后勤部報到！

以后別出現(xiàn)在我面前礙眼！”

報告輕飄飄地落在林默腳邊。

林默默默地彎腰，撿起那張印著刺眼“F級”的紙。

指尖觸碰紙面的瞬間，一絲冰冷的、帶著嘲諷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成了。

“悖論引擎”……這禁忌的力量，第一次被他主動、有意識地運用。

雖然代價是此刻腦子里仿佛塞滿了沸騰的漿糊和尖叫的蟑螂，但結(jié)果……完美。

他需要低調(diào)，需要蟄伏。

一個“F級廢物”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保護色。

足夠讓趙德柱、趙虎之流徹底失去對他的興趣，也足夠讓他避開前期所有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至于這“廢物”的標簽？

林默攥緊了手中的報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低著頭，在趙德柱厭惡的目光和趙虎毫不掩飾的嘲笑聲中，腳步虛浮地、沉默地走出了評估室。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趙德柱對儀器故障的咒罵和趙虎幸災樂禍的大笑。

走廊的光線有些刺眼。

林默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了閉眼，強忍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暈和扭曲的幻視。

代價還在持續(xù)。

但他緩緩抬起頭，透過走廊盡頭那扇布滿灰塵的窗戶，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那雙剛剛還盛滿“虛弱”和“茫然”的眼睛深處，此刻卻燃燒著兩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

星火城……蘇清雪……“圣光之泉”……那個前世被捧上神壇、最終卻帶著人類重要戰(zhàn)力投靠了深淵的“圣光之女”，她覺醒時伴生的第一份大機緣，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而且，就在這幾天！

林默的嘴角，終于勾起一個毫無溫度、帶著鐵銹和血腥味的弧度。

狩獵，開始了。

他拖著沉重的、被認知污染折磨得有些踉蹌的步伐，卻目標明確地，走向醫(yī)院大門外那片被高墻電網(wǎng)分割的、灰暗而壓抑的城市叢林。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命運的節(jié)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