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夜像塊凍硬的黑布,裹著相府最角落的柴房。
蘇挽棠把破棉衣袖口往手背又攏了攏,指尖還是凍得發(fā)木。
她跪在稻草堆里,膝蓋下的碎草扎得生疼,卻不敢動——身側(cè)的女人正攥著她的手腕,喉間發(fā)出破風箱似的咳嗽。
"阿娘..."蘇挽棠湊近些,借著墻縫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母親蒼白的臉在發(fā)抖。
她伸手去摸母親額頭,掌心剛貼上那片滾燙,眼眶就酸得發(fā)漲。
這是這個月第七次了,每回母親咳起來,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柴房漏風,夜里寒氣往骨頭縫里鉆,可她們連個炭盆都討不到——誰讓她是相府通房生的庶女呢?
"棠棠..."蘇母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
她咳得說不出話,卻拼命用另一只手去夠床頭的破布包。
蘇挽棠知道那里面裹著半塊桂花糖,是上個月她趁廚房不注意偷的。
可母親總說要留著給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
"阿娘不餓。
"蘇挽棠把糖塊塞回母親手心,指尖觸到那掌心的老繭。
她記得七歲那年,嫡姐顧昭容說她"賤種也配跟小姐們同院",拿藤條抽她。
是母親撲過來,用后背替她挨了二十鞭子,血肉模糊的背上,全是藤條抽裂的血口。
后來母親說:"阿娘別的沒有,這條命能護你一天是一天。
""吱呀——"柴房的破門被掀開條縫,冷風裹著藥香灌進來。
蘇挽棠猛地抬頭,見陳嬤嬤佝僂著背擠進來,手里端著個藍邊粗瓷碗。
老嬤嬤鬢角沾著霜,手背上的*裂像道道小溝,可那碗里的藥湯還冒著熱氣,在寒夜里凝成白霧。
"嬤嬤!
"蘇挽棠要起身,被陳嬤嬤用眼神止住。
老嬤嬤把藥碗擱在她膝頭,手指在胸前快速比劃——她是被嫡夫人毒啞的,可蘇挽棠從小跟她學啞語,看得明白:"小心大小姐。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環(huán)佩輕響。
"棠妹妹?
"甜膩的嗓音像浸了蜜,可蘇挽棠聽著比寒風還冷。
她抬頭時,顧昭容正掀開門簾,月白繡金的裙角掃過柴房的泥地。
相府嫡女梳著雙環(huán)髻,鬢邊插著南珠步搖,連指尖的護甲都嵌著碎玉,哪像她們母女,身上的棉衣補丁摞補丁。
"我就說妹妹孝順,這么晚還守著姨娘。
"顧昭容笑著走近,目光掃過蘇挽棠膝頭的藥碗,又落在蘇母身上,"只是姨娘這病...相爺前兒還說,通房的身子金貴,怎么能住在柴房?
"蘇挽棠攥緊了衣角。
她知道顧昭容的"關(guān)心"是什么意思——三年前,父親醉酒后誤闖柴房,與母親有了她。
嫡夫人為此鬧了三天,最后以"通房無資格住正院"為由,把她們母女永遠困在這堆柴草里。
可顧昭容偏要提"相爺",提"金貴",像根細**在她心口。
"謝姐姐掛心。
"蘇挽棠垂眸,聲音輕得像片雪。
她知道不能頂撞,否則顧昭容有的是法子讓她們更難過。
可母親突然又咳起來,她顧不得許多,伸手去拍母親后背。
顧昭容的繡鞋突然碾過她的手背。
"妹妹可知,父親今早去佛堂捐了香油錢?
"她蹲下來,指尖挑起蘇挽棠一縷亂發(fā),"他說要為早逝的通房積德。
"發(fā)梢被扯得生疼,顧昭容的聲音卻甜得發(fā)膩,"可通房就是通房,就算死了,也不該占著父親的慈悲。
"蘇挽棠猛地抬頭。
月光從顧昭容身后照進來,把她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是笑,一半是陰。
她終于明白陳嬤嬤的啞語是什么意思——顧昭容哪里是來探望,分明是來宣示:就算蘇母快死了,她也要踩上一腳。
"姐姐說的是。
"她咬著舌尖,嘗到血腥氣。
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眼淚咽回去。
七歲被鞭打的時候沒哭,十歲被關(guān)在柴房三天沒飯的時候沒哭,此刻也不能哭。
顧昭容似乎滿意她的隱忍,站起身理了理裙角。
蘇挽棠以為她要走,卻見她突然彎腰,指尖勾住藥碗的邊沿。
"這藥...莫不是下人的私藏?
"她歪頭一笑,手腕輕輕一翻。
藍邊粗瓷碗砸在地上,褐色藥汁濺在蘇母的褲腳,混著稻草和泥,像塊臟抹布。
"呀,手滑了。
"顧昭容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轉(zhuǎn)身時裙角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的糖塊掃落在地。
她掀開門簾時,月光漏進來,照見她嘴角的冷笑,"妹妹記得,有些東西,不是你的,碰都不能碰。
"門"砰"地關(guān)上。
蘇挽棠盯著地上的藥漬,耳邊嗡嗡作響。
母親的咳嗽聲突然變了調(diào),她慌忙低頭,見母親的手背青得嚇人,嘴角溢出一絲血沫。
"阿娘!
"她撲過去,用袖子去擦那血,可越擦越多。
蘇母的手突然攥緊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她湊近,聽見母親氣若游絲的聲音:"棠棠...阿娘對不起你..."寒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吹得稻草沙沙響。
蘇挽棠握著母親逐漸冰涼的手,盯著地上那半塊沾了泥的桂花糖。
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母親手背,把那絲血沫暈開,像朵開敗的小紅花。
柴房外,顧昭容的笑聲隨著腳步聲漸遠。
蘇挽棠突然想起陳嬤嬤比劃的"小心",想起顧昭容碾她手背時的力度,想起藥碗碎裂的聲響。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母親還能不能撐過這個夜。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她碰不得了;有些恨,在這個寒夜里,生根了。
蘇母的手指在蘇挽棠腕間抽搐兩下,突然松開了。
"阿娘?
"蘇挽棠湊到母親唇邊,呼吸撞在她冰涼的鼻尖上,卻只觸到一片死寂。
她后知后覺地去探母親頸側(cè),指腹下的脈搏像被風吹滅的燈芯,早沒了動靜。
"阿娘!
"她終于喊出聲,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人攥住了氣管。
眼淚成串砸在母親臉上,把那點血沫沖成淡粉色的水痕。
可她不敢哭太大聲——柴房外巡夜的燈籠還在晃,要是被人聽見,指不定又要罵她們"晦氣"。
稻草堆突然發(fā)出窸窣響動。
蘇挽棠猛地抬頭,見陳嬤嬤佝僂著背從柴堆后鉆出來,手里還攥著半塊破席子。
老嬤嬤鬢角的霜花結(jié)得更厚了,眼尾的皺紋里凝著水珠,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她跪在蘇母另一側(cè),枯瘦的手撫過蘇母的眼皮,輕輕替她合上。
"嬤嬤..."蘇挽棠抓住陳嬤嬤的衣袖,聲音發(fā)顫,"阿娘她...她剛才說...""莫哭。
"陳嬤嬤用指節(jié)蹭掉她臉上的淚,又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把破席子展開,動作輕得像怕驚了睡熟的人,裹住蘇母的身體時,連沾在袖口的稻草都一根根理掉。
柴房角落堆著半人高的干柴,她搬開最上面的幾捆,把裹著席子的**塞進去,再用柴草嚴嚴實實蓋住。
蘇挽棠看著那堆柴草,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她被顧昭容鎖在柴房里三天。
母親跪在嫡夫人院外求了整整一夜,膝蓋下的青磚都浸出血印子。
后來母親說:"柴房再冷,也比外頭的人心暖。
"可現(xiàn)在,母親連停靈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藏在柴草里。
陳嬤嬤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
老嬤嬤的眼睛瞪得很大,渾濁的眼珠里翻涌著急色,手指在半空快速比劃——蘇挽棠看得懂,那是"莫信"兩個字,每個比劃都重得像錘子。
"信誰?
"蘇挽棠喉頭發(fā)緊,"嬤嬤是說...顧姐姐?
"陳嬤嬤搖頭,又比劃:"所有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戳了戳蘇挽棠的心口,最后重重拍了拍那堆柴草。
蘇挽棠突然明白,嬤嬤是說,連她這個從小照顧自己的人,也未必能信?
可陳嬤嬤是被嫡夫人毒啞的,是為了護著母親才被趕出主院的啊..."嬤嬤?
"她輕聲喚,聲音里帶著哭腔。
陳嬤嬤突然站起身,把蘇挽棠往草堆里推了推。
外頭傳來梆子聲,是巡夜的更夫敲了三更。
老嬤嬤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蘇挽棠的嘴,最后摸出塊硬邦邦的炊餅塞在她手里。
蘇挽棠低頭看那炊餅,邊緣還沾著灶灰,應(yīng)該是嬤嬤從廚房偷來的。
"嬤嬤要走?
"她攥緊炊餅,指甲掐進面團里。
陳嬤嬤點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柴房的門。
蘇挽棠知道,嬤嬤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她深夜來柴房。
可往常嬤嬤走時,總會摸她的頭說"棠棠乖",今天卻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時衣角掃過那堆柴草,帶落兩根枯枝。
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后,蘇挽棠突然覺得冷得更厲害了。
她縮成一團,懷里還留著母親的溫度。
稻草扎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動,生怕碰響了柴草堆。
月光從墻縫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照見那半塊沾了泥的桂花糖——母親至死都沒舍得吃。
更聲又響了一次。
蘇挽棠數(shù)著梆子聲,數(shù)到第五下時,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像貓爪踩在青石板上,但她聽得出來,是繡鞋碾過石子的脆響。
顧昭容的丫鬟總愛穿這種鞋,鞋跟嵌著小玉珠,走一步"叮當"一聲。
她屏住呼吸,看著柴房的門縫里漏進一點火光。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后停在門外。
蘇挽棠攥緊懷里的炊餅,指甲幾乎要戳穿掌心。
她聽見顧昭容的聲音,像春天里化凍的溪水,甜得發(fā)膩:"這么冷的夜,也不知棠妹妹睡了沒?
"稻草堆后的**還帶著余溫。
蘇挽棠盯著那堆柴草,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你不是賤種"。
這句話像顆燒紅的炭,燙得她心口發(fā)疼。
她不知道母親為什么這么說,不知道"莫信"背后藏著什么,甚至不知道明天顧昭容會怎么對付她。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這柴房里的稻草堆下,埋著她最后一點溫暖;而她的眼淚,該收起來了。
遠處的更聲停了。
蘇挽棠聽見顧昭容的丫鬟在敲柴房的門,聲音甜得發(fā)假:"棠小姐,我們姑娘給您送熱粥來了!
"她望著那扇破門,喉嚨里像塞了團浸了冰的棉花。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眼淚凍成晶亮的小珠子。
明天會怎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該開始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霜雪豪情”的古代言情,《燼棠劫:相府庶女的宮獄》作品已完結(jié),主人公:蘇挽棠顧昭容,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寒冬的夜像塊凍硬的黑布,裹著相府最角落的柴房。蘇挽棠把破棉衣袖口往手背又攏了攏,指尖還是凍得發(fā)木。她跪在稻草堆里,膝蓋下的碎草扎得生疼,卻不敢動——身側(cè)的女人正攥著她的手腕,喉間發(fā)出破風箱似的咳嗽。"阿娘..."蘇挽棠湊近些,借著墻縫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母親蒼白的臉在發(fā)抖。她伸手去摸母親額頭,掌心剛貼上那片滾燙,眼眶就酸得發(fā)漲。這是這個月第七次了,每回母親咳起來,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柴房漏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