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天的銹。

不是鐵銹，是時間銹斑的碎屑。

灰黑色，像被踩爛的灰燼，卻帶著種活物般的黏滯感，蹭在皮膚上會留下淡淡的麻*，就像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蟲子在順著毛孔往里鉆。

他對著破鏡片刮了三分鐘，那點灰黑依舊頑固地扒在指甲縫里，像長死了的疤。

“還有十分鐘?！?br>
阿鏡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點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她總是這樣，不用看表也能精準(zhǔn)報時，仿佛她的骨頭里裝著齒輪。

王浩抬頭看天。

說是天，其實更像塊被潑了墨的破布。

灰**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上空，太陽縮成個模糊的光斑，連溫度都吝嗇得很。

按照據(jù)點里老人們的說法，“大銹”沒來之前，太陽該是暖烘烘的，能把皮膚曬出麥色，可現(xiàn)在——王浩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塊天生的銀色胎記，像半截斷了的手表指針，此刻正泛著冷意。

距離“短日”結(jié)束還有十分鐘。

這是末世的規(guī)矩：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被銹斑吞噬，每天能曬到太陽的時間都在減少。

今天的“短日”只有三小時十七分，比昨天又少了九分鐘。

一旦太陽徹底沉下去，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銹客”就會爬出來，它們不吃肉，只啃“時間”——你的記憶，你口袋里舊照片上的人臉，甚至你剛種下的菜發(fā)的芽，只要帶著“過去”的印記，都會被它們啃成灰。

王浩把最后半塊壓縮餅干塞進(jìn)嘴里，干澀的粉末嗆得他咳嗽起來。

阿鏡遞過來半瓶水，塑料瓶身上印著的廣告畫己經(jīng)被銹斑啃得只剩個模糊的女明星笑臉。

“老刀說，今晚要加派巡邏?！?br>
阿鏡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西邊的銹斑又?jǐn)U大了，昨天李叔放在墻角的那把老算盤，早上發(fā)現(xiàn)只剩個空木框了?！?br>
王浩沒說話。

他知道那把算盤，李叔用了西十年，珠子上的包漿厚得能反光，是據(jù)點里少有的“時間密度”高的物件。

時間密度越高，越能吸引銹客，也越能……**。

他們這些幸存者，靠的就是收集“時間碎屑”活下來。

生銹的鐘表齒輪、泛黃的舊報紙、老人臉上的皺紋里剝落的皮屑……只要是帶著“時間印記”的東西，都能被據(jù)點的“轉(zhuǎn)換器”煉成維持生命的能量塊。

而王浩不一樣，他左手的胎記能看見“時間的傷口”，那些在廢墟里若隱若現(xiàn)的、屬于昨天的光影，比如半小時前剛走過的腳印殘留的輪廓，或是三天前倒塌的墻垣原本的模樣。

更重要的是，他能“縫補”。

用收集來的時間碎屑，像穿針引線一樣，在銹斑侵蝕的地方縫出一塊暫時安全的時空。

只是每次縫補完，他的腦袋就會像被鈍器敲過，總有那么幾塊記憶會憑空消失——可能是昨天吃了什么，可能是某個認(rèn)識的人的名字，甚至是阿鏡昨天穿的衣服顏色。

“我去趟東區(qū)?！?br>
王浩把空水瓶塞進(jìn)背包，那里裝著今天的收獲：半塊生銹的機械表，三張被蟲蛀過的舊郵票。

“聽說那邊塌了棟老樓，或許能找到點東西?！?br>
阿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東區(qū)靠近銹斑帶，太危險了。

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的胎記又亮了?！?br>
王浩低頭看手腕，那塊銀色胎記果然泛著淡淡的光，像有水流在底下涌動。

這是個不好的兆頭，每次它發(fā)光，就意味著附近有大量時間正在“腐爛”，也意味著……會有厲害的銹客。

“沒事?！?br>
他扯了扯袖子把胎記遮住，“我快去快回，趕在‘短日’結(jié)束前回來?！?br>
阿鏡沒再攔他，只是從背包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日記本遞過來：“這是你昨天忘了的事，我記下來了。”

王浩接過日記本，封面是磨掉了漆的紅色塑料皮。

他翻開，里面是阿鏡清秀的字跡：“王浩，今天你說東區(qū)的老郵局可能有未被銹蝕的郵票。

記住，別碰生銹的門把手，上次李叔就是摸了那個，忘了自己兒子的名字。

還有，回來時幫我?guī)K干凈的碎玻璃，我想看看月亮——如果今晚還有月亮的話?！?br>
他合上書塞進(jìn)內(nèi)袋，指尖觸到紙頁上凹凸的字跡，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阿鏡總是這樣，像個移動的備忘錄，替他記住那些被縫補術(shù)剪掉的記憶。

據(jù)點里的人都說阿鏡是個怪人，背著一背包的日記本，從不提自己的來歷，但王浩信她。

從他記事起，她就跟在自己身邊，像影子一樣。

東區(qū)的廢墟比別處更破。

斷墻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鋼筋從混凝土里戳出來，像白骨。

風(fēng)卷著灰沙吹過，發(fā)出嗚咽似的響，聽著像有人在哭。

王浩踩著碎磚往前走，左手的胎記越來越燙，他知道，附近肯定有“大東西”。

就在這時，他看見那棟樓了。

不是想象中的殘垣斷壁，而是一棟完整的兩層小樓，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時間當(dāng)鋪”。

王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銹之后，還能保持完整的建筑幾乎不存在。

銹斑無孔不入，就算是鋼筋水泥，也會被啃成蜂窩狀，可這棟樓……墻面上連一點灰黑的銹跡都沒有，甚至門口臺階上的青苔都綠得發(fā)亮，像是活的。

太詭異了。

他下意識地想退，手腕上的胎記卻突然劇烈地發(fā)燙，銀亮的光透過衣袖滲出來，在地上投出個扭曲的指針影子。

那影子像是有生命，正拼命地往當(dāng)鋪門口指。

“進(jìn)來吧?！?br>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后傳來，像生銹的鐵門被推開時的摩擦聲。

王浩猶豫了一秒，握緊了背包里的工兵鏟。

他見過太多廢墟里的陷阱，有些看似安全的地方，其實是銹客織成的“時間繭”，進(jìn)去了就會被困在里面，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同一天，首到被啃成空殼。

但胎記的灼痛感越來越強，像是在催促。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看起來很沉重的木門。

門軸沒發(fā)出任何聲音，像被抹了油。

屋里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細(xì)長的光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舊書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很干凈，沒有銹斑那種**的氣息。

柜臺后面坐著個老頭，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頭發(fā)胡子全白了，卻梳理得整整齊齊。

只是……他只有半截身子。

從腰部往下，空蕩蕩的，像是被什么東西齊刷刷地切掉了，傷口處卻沒有血跡，只有一圈淡淡的銀光，和王浩手腕上的胎記很像。

“客人想要當(dāng)點什么？”

老頭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霧，卻精準(zhǔn)地落在王浩的手腕上，“還是想換點什么？”

王浩的后背瞬間起了層冷汗。

他能感覺到，這老頭身上沒有“時間流動”的痕跡，不像活物，倒像個……精致的人偶。

“我……”他張了張嘴，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話來，像是被無形的線纏住了喉嚨。

老頭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別緊張，我這里只做公平交易。

用你有的，換你要的。”

他指了指王浩的背包，“里有三塊時間碎屑，半塊機械表，三張郵票，都是些不值錢的零碎?！?br>
又指了指他的手腕，“你還有別人沒有的東西——時間裁縫的‘針線’?！?br>
王浩猛地抬頭。

“時間裁縫”這西個字，他只在阿鏡的日記本里見過一次，那頁紙被撕掉了，只剩下個模糊的邊角。

阿鏡說，那是禁忌，不能提。

老頭卻像是沒看見他的震驚，慢悠悠地從柜臺底下拿出個東西推過來。

那是塊黃銅懷表，表殼上刻著復(fù)雜的花紋，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和現(xiàn)在的時間分毫不差。

“這表能幫你找到‘高密度時間’，比如幾十年前的老物件，或是……藏在銹斑里的活物?！?br>
老頭的聲音輕飄飄的，“你想用什么換？”

王浩盯著那懷表，心跳得像擂鼓。

有了它，就能更快找到足夠的時間碎屑，就能讓據(jù)點里的人多活幾天，就能……不用再靠縫補術(shù)犧牲自己的記憶。

“我……我只有這些碎屑。”

他低聲說。

“不夠。”

老頭搖搖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銀光，“我要你三天的記憶。”

王浩愣住了。

“三天的記憶換一小時的安全，很劃算。”

老頭的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像在倒計時，“你可以選，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的？”

明天的記憶？

王浩第一次聽說記憶還能選“未來”的。

他咬了咬牙，昨天的記憶里有阿鏡的笑臉，今天的記憶里有她塞日記本的溫度，他不想忘。

“我選……明天的?！?br>
老頭的笑容更深了：“好眼光。

未來的記憶，最不值錢，也最值錢。”

他伸出干枯的手，掌心向上，“把你的手放上來?！?br>
王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左手放了上去。

老頭的手像冰塊一樣涼，指尖觸到他手腕的胎記時，銀光亮得刺眼。

他感覺腦袋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輕飄飄的，不疼，卻讓人恐慌。

與此同時，那塊懷表突然開始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噠咔噠”的聲音，指針從三點十七分開始往前走，每走一格，王浩就覺得腦子里空了一塊。

“交易完成?！?br>
老頭收回手，把懷表推給他，“記住，表針走到盡頭時，交易就會失效?！?br>
王浩拿起懷表，表殼入手冰涼。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頭問：“你是誰？

這里為什么沒被銹斑侵蝕？”

老頭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被風(fēng)吹散的煙：“我是誰不重要。

你只需要知道，每一個時間裁縫，都會來我這里當(dāng)一次東西……”他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就像你之前的那個人，她用自己的影子，換了一個‘補丁’……補丁”兩個字鉆進(jìn)耳朵時，王浩的懷表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嗡鳴。

他猛地抬頭，柜臺后面的老頭己經(jīng)不見了，空蕩蕩的柜臺后面，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穿著長衫，半截身子，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東西。

那是個女孩的影子，被縫在一塊懷表上，眉眼的輪廓，像極了阿鏡。

王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怼斑旬?dāng)”一聲巨響，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

緊接著，是阿鏡的尖叫，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阿鏡！”

王浩抓起懷表就往外沖，剛跑到門口，就看見天邊的太陽徹底沉了下去。

黑夜，來了。

灰黑色的銹斑像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涌來，吞噬著最后一點光線。

廢墟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無數(shù)細(xì)小的黑影在地上蠕動，朝著他的方向爬來——是銹客。

而更遠(yuǎn)處，據(jù)點的方向，火光沖天。

王浩的懷表突然瘋狂轉(zhuǎn)動起來，指針飛速掠過刻度，最后死死地停在一個時間上：00:00。

表蓋“啪”地彈開，里面沒有齒輪，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陌生的女人，左手腕上有塊和他一模一樣的銀色胎記，她正微笑著，把一塊懷表遞給身邊的男人——那個男人的側(cè)臉，像極了據(jù)點里的老刀。

王浩的腦袋突然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shù)記憶碎片在里面炸開。

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不是明天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

銹客己經(jīng)爬到了腳邊，灰黑色的身體蹭著他的褲腿，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握緊懷表，轉(zhuǎn)身朝著據(jù)點的方向沖去。

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他必須找到阿鏡。

可他沒注意到，懷表的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第三個裁縫，該還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