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起霧的時候，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把天地擰成一盞渾黑的燈。

沈遏蹲在纜艙最靠里的一角，手里捻著一截舊麻繩，指腹被海鹽磨得發(fā)硬。

他今年十七，在鎮(zhèn)海軍里算不得人。

纜兵，管纜、補帆、拖尸、清甲板，誰都能踹他一腳，誰都能喝他一聲。

但他沒有怨。

海風一吹，怨也會散；真正能活下去的，只剩手里的繩和心里那點擰得緊緊的命。

“都給老子醒著！”

艙門被踹開，一個滿臉胡茬的海隊長探頭吼，“霧潮來了，誰敢打盹，扔海里喂魚！”

眾纜兵應(yīng)聲起身。

有人縮著脖子嘟囔：“霧潮也就霧潮，哪年沒見過？”

沈遏沒說話，只從艙縫里望出去。

外頭的霧厚得像棉絮，壓在海面上，連船頭燈都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團朦朧的黃。

旗艦“鎮(zhèn)潮號”在霧里緩慢前行，帆繩咯吱作響，如一頭盲行的大獸。

他把耳朵貼近艙壁。

咚——咚——海聲不是**，是潮。

潮在遠處翻身，像巨人挪動腳步。

沈遏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霧潮之夜，最怕的不是迷航，而是聽不見別人的腳步。

他的指節(jié)敲了敲艙壁，又停。

——有槳聲。

很輕，很碎，像魚尾拍水，但不是魚。

槳入水時有一種節(jié)奏，短促、急，像忍著氣的喘：“嘩、嘩、嘩?！?br>
三十丈外，有船在霧中順潮逼近。

“隊長?！?br>
沈遏起身，走到門口，“霧里不對?！?br>
胡茬隊長回頭，瞇眼：“你一個纜兵懂個屁？

老實待著，別亂嚷?！?br>
沈遏還想說什么，忽聽甲板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

長一短一短——敵襲號。

纜艙里頓時亂了。

“敵襲？

哪來的敵襲？”

有人驚得面色發(fā)白，“霧這么大，誰能看見敵船？”

“外頭誰吹的號？”

胡茬隊長罵著往外沖。

沈遏跟著跑到艙口。

霧里忽然亮起一簇火。

接著是另一簇。

再接著，像有人在霧幕里撒下了無數(shù)紅色的眼睛——火箭！

“嗖嗖嗖！”

火箭破霧而來，扎進甲板，“噗噗”爆開一串火星。

火星濺在濕木上發(fā)出刺鼻的焦味。

“海盜！

海盜伏在霧里！”

甲板上有人嘶吼，聲音像被霧吞掉一般。

鎮(zhèn)海軍的船隊在霧里拉成一條長蛇，此刻蛇頭被人一棍砸暈，搖搖擺擺。

遠處幾艘護航船開始亂轉(zhuǎn)，帆角撞帆角，發(fā)出沉悶的響。

旗艦上層傳來督將的喊令：“全艦靠右！

開弩！

開弩！”

可霧太大，弩箭射出去像扔進棉花里。

“左舷！

左舷有影子！”

“哪邊？

我啥都看不見！”

又有火箭落下，點燃了前帆的布角。

有人提桶沖過去潑水，有人一腳踩空摔翻，桶砸中旁人腦袋，血當場就出來了。

沈遏站在桅下，瞇著眼往霧里看。

霧幕里一閃一閃——那不是燈，是敵船槳葉的反光。

“他們在我們左后?！?br>
他低聲說道。

抬頭，看到副將正在霧里大喊亂指，督將臉色慘白，拔刀卻不知砍誰。

旗艦再這么亂轉(zhuǎn)下去，就會被敵船貼上來登舷，到時候這艘鎮(zhèn)潮號就是個大棺材。

沈遏握緊手里那截麻繩。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纜兵，”他猛地沖向主纜，“跟我來！”

沒人應(yīng)。

纜兵一向聽上頭的，不聽一個小纜兵。

沈遏咬牙，首接攀上主纜臺，抽刀“錚”一聲亮出。

“主纜換向！”

他朝掌舵兵吼，“左舷逆潮三分，快！”

掌舵兵愣?。骸澳阏l??？

這需要副將令——再等令，大家一起喂魚！”

沈遏甩刀把纜繩一割，“我擔責！”

麻繩被斬斷的瞬間，整張前帆失去一側(cè)牽引，猛地向另一邊鼓起。

船身隨風驟轉(zhuǎn)，像一只突然醒來的海獸甩尾。

“轟——！”

一支火箭擦著船舷飛過，落進海里嗤一聲熄滅。

緊接著，霧里一艘黑影擦過原本艦腹的位置——若再慢一息，敵船就會撞上來。

甲板上一片死寂。

下一刻，胡茬隊長沖來，一把拽住沈遏的領(lǐng)口：“你瘋了？！

擅斷主纜是軍律大罪！”

沈遏被拽得后退半步，喘著氣：“不轉(zhuǎn)向，旗艦會被貼死。”

胡茬隊長正要再罵，上層傳來副將的怒喝：“誰擅動軍械？！”

“是他！”

胡茬隊長搶先指著沈遏，“小纜兵沈遏！

擅自斬纜！”

副將臉色鐵青，拔刀指他：“拉下去！

杖二十——”話音未落，霧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像海鳥哀鳴的號角。

敵船主力，壓上來了。

霧幕一陣翻涌，像黑潮里冒出無數(shù)背鰭。

督將終于回過神，叫得破音：“開火！

給我開火！”

鎮(zhèn)潮號上的床弩終于發(fā)出低沉的崩響，弩矢破霧而去，卻沒中任何目標。

沈遏盯著霧里那些背鰭般的黑影，胸口發(fā)冷。

他知道，真正的霧潮夜，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