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醉仙樓像浸在一壇釀到七分熟的梅子酒里，連風(fēng)都帶著清冽又纏綿的香。

二樓臨窗的位置，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篩下細(xì)碎的金影，落在鋪著青竹紋軟緞的檀木桌案上，溫酒的白瓷壺冒著裊裊細(xì)煙，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熏得愈發(fā)瑩潤。

沈岸虞就支肘坐在這光影里。

松綠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錦，經(jīng)紗緯線里織著極淡的暗紋，走動時才會泄出幾分流光，此刻靜靜垂落，被黑色寬腰帶一束，恰好襯出他窄腰寬肩的清挺身形。

額前發(fā)自眉心上方微微挑起，向兩側(cè)順出兩道淺弧。

他是束發(fā)，頭頂?shù)男l(fā)冠很是惹眼，冠身以極細(xì)的銀線勾勒纏枝蓮紋，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打磨得恰到好處，間隙里嵌著三顆羊脂玉，不是什么奪目大件，卻溫潤得像浸了千年月光，貼在墨色的發(fā)絲上。

他沒看樓下熙攘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杯沿，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透著淡淡的粉。

眼底凝著一層淺淺的涼，像初春未化的薄冰。

方才沈父派來的人剛走，話里話外，都是逼他應(yīng)下鎮(zhèn)國公府的婚事，那語氣，仿佛他不是沈家嫡子，只是件用來利用的棋子。

樓梯口傳來一陣輕響，不是仆從的拖沓，是錦靴踩在木板上的脆聲，還混著一縷沉水香，不似尋常貴公子的濃艷，清冽中帶著點(diǎn)張揚(yáng)的氣性。

沈岸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沒抬眼，只覺那道目光像帶著溫度，首首落在自己身上。

“原是穿**戴玉冠的俊才，比京中傳聞里鮮活多了?！?br>
清朗的嗓音有點(diǎn)漫不經(jīng)心，還帶著點(diǎn)戲謔。

沈岸虞正要抬眼，忽然覺眼前一暗，一柄折扇“啪”地展開，擋住了他的視線。

扇骨是烏木嵌銀絲。

下一刻，扇柄微微一傾，用那嵌著碎玉的扇頭，輕輕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回避的侵略性。

沈岸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下，卻沒像尋常人那樣偏頭躲閃。

他骨子里的傲，容不得他在人前露半分狼狽。

他緩緩抬眼，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纖長濃密，末梢?guī)еc(diǎn)自然的卷，被陽光一照，投下淺淺的影。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型是標(biāo)準(zhǔn)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卻沒半分媚態(tài)，反而因著眼底的涼，透著股清傲勁兒，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扇后那人，瞳仁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得驚人。

扇柄的玉料微涼，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那點(diǎn)涼意順著皮膚漫上來，竟讓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不是羞，是惱，是被人這般輕薄冒犯后的慍怒，可那點(diǎn)紅，落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卻像雪中燃了一點(diǎn)梅，艷得驚心動魄。

他沒說話，唇線抿成一道利落的弧，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此刻因著心緒微動，添了幾分瑩潤。

下頜微微抬起，帶著點(diǎn)抗拒的傲氣，仿佛那抵在下巴上的不是折扇，而是什么值得他較量的東西。

發(fā)冠上的羊脂玉被陽光照著，折射出柔和的光，落在他眼睫上，竟讓那雙**涼的眼睛，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軟。

顧燕看著他這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他見過的美人多了，侯府里的姬妾，京中名門的閨秀，卻沒一個像沈岸虞這樣——明明生得這般漂亮，白得像玉，眼尾挑著幾分天然的艷，偏生骨子里傲得像寒松，被人用扇子挑著下巴，不躲不閃，反而用那樣清凌凌的眼神瞪過來，像只被惹惱了的雪狐貍，毛茸茸的，卻帶著爪子。

“怎么，不說話？”

顧燕的聲音放得更緩，扇柄又輕輕抬了抬，迫使沈岸虞的頭再揚(yáng)一點(diǎn)，那截脖頸的弧度愈發(fā)優(yōu)美，像上好的白玉雕成的，“是這梅子酒不合口，還是……看我不順眼？”

沈岸虞終于開了口，聲音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點(diǎn)被冒犯后的慍怒，卻又端著幾分自持，沒失了身份：“這位公子自重，別擾我?！?br>
話音落，他微微偏頭，不是躲閃，是用一種極傲的姿態(tài)，避開了那柄折扇。

發(fā)冠上的羊脂玉輕輕晃動，蹭過發(fā)絲，發(fā)出極輕的響。

耳尖的紅還沒褪，像偷藏的春色，偏他自己渾然不覺，依舊蹙著眉峰，眼底涼意在陽光下明滅，那模樣，又傲嬌又漂亮，讓人忍不住想再逗逗。

鄰桌的竊語聲此刻清晰地飄了過來，帶著點(diǎn)驚艷的*嘆：“那就是沈家大公子？

生得也太俊了……方才被顧二公子用扇子挑著下巴，竟比姑娘家還好看，卻一點(diǎn)不顯得女氣，反倒傲得很?！?br>
“你看他那發(fā)冠，多精致，羊脂玉襯著黑發(fā)，嘖嘖，真是人配衣，衣襯人?！?br>
蘇明軒端著一碟桂花糕從樓下上來，剛到樓梯口，就見著這么一幕——顧燕用扇子挑著沈岸虞的下巴，沈岸虞抬著眼瞪他，耳尖泛紅，發(fā)冠上的玉光晃得人眼暈。

他連忙快步走過來，笑著打圓場：“顧二公子莫要戲耍沈兄，這梅子酒烈，沈兄不善飲，別惹他惱了。”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沈岸虞的發(fā)冠上，眼底**默契的贊嘆——沈岸虞素來愛潔，也極重儀表，這頂發(fā)冠他戴了許久，卻始終端整如新，纏枝蓮的紋路，羊脂玉的光澤，襯得他整個人清雅又矜貴，方才被顧燕那般**，竟沒亂了半分儀態(tài)，只那點(diǎn)耳尖的紅，泄了他的窘迫。

顧燕收了折扇，指尖敲著桌案，目光依舊黏在沈岸虞臉上，沒半分掩飾的欣賞：“戲耍？

我是瞧著沈公子順眼，想請你喝杯酒?！?br>
他說著，將扇面展開，指著上面的桃花渡，“聽聞沈公子為漕運(yùn)的事煩憂，家父恰管著漕糧調(diào)度，陪我喝三杯，這事，我?guī)湍戕k。”

沈岸虞的目光落在扇面上，他又抬眼看向顧燕，對方半束著發(fā)，額前發(fā)梳得極規(guī)整，不似尋常散亂，自眉上順勢帶出兩道利落弧影，黑色發(fā)帶綴著金線，在陽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黑袍上的暗紋流轉(zhuǎn)，帶著點(diǎn)武將子弟的不羈與貴氣。

方才被扇子挑著下巴的慍怒還沒散，眼底依舊凝著涼，可指尖卻微微蜷起。

漕運(yùn)的事，他查了許久，處處受阻，沈父不管，旁人避之不及，眼前這人，卻輕描淡寫地說，喝三杯酒，就能幫他。

他的唇線動了動，沒立刻答應(yīng)，耳尖的紅己經(jīng)悄悄褪了，只眼底還帶著點(diǎn)未消的傲意，像只警惕的雪狐貍，在權(quán)衡著眼前的利弊。

窗外的風(fēng)又起，卷著梅子的香，漫過桌案，漫過兩人相對的目光，醉仙樓的喧囂仿佛被隔在遠(yuǎn)處，只剩下杯中酒液晃出的微光，和發(fā)冠上羊脂玉折射的清輝，纏纏綿綿，像這暮春的時光，剛起了個頭，就己經(jīng)讓人挪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