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熙二十西年的冬,來得格外早。
霜降才過,京城便落了第一場雪。
永寧侯府西小院那株老梅的花苞尚未來得及綻放,便被積雪壓彎了枝頭。
十歲的林晚鏡立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襖裙,外罩的青色棉斗篷己洗得發(fā)白,袖口處用同色布仔細縫補過,不仔細看倒也不顯。
手里提著的竹籃里,是剛從大廚房領回的份例——半棵凍得發(fā)硬的冬菘,兩塊老豆腐,還有一小把蔫黃的菠菜。
“二小姐快進來,仔細凍著。”
春杏掀起棉簾,語氣里帶著心疼。
晚鏡收回目光,走進屋內。
炭盆里的火不旺,只能勉強驅散寒意。
蘇姨娘正坐在窗下繡一架屏風,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眉眼間帶著溫婉笑意:“菜領回來了?
今日倒比往日早。”
“張嬤嬤說今日廚**少,便早些給了?!?br>
晚鏡將籃子遞給春杏,走到炭盆邊暖手。
她沒說張嬤嬤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也沒說路上遇見嫡姐林朝華的丫鬟們捧著錦緞料子趾高氣揚的模樣。
蘇姨娘放下繡活,拉過女兒的手輕輕**。
那雙手因常年刺繡和漿洗,指節(jié)處己有些粗糙,掌心卻溫暖。
“手這樣涼,明日再多穿件衣裳?!?br>
她說著,目光落在晚鏡洗得發(fā)白的袖口上,眼神黯了黯。
“不冷的。”
晚鏡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小包東西,“姨娘看,張嬤嬤偷偷塞給我的。”
紙包里是幾塊飴糖,還帶著體溫。
春杏在一旁笑道:“張嬤嬤到底還是念著舊情的。
當年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時,姨娘對她多有照拂。”
蘇姨娘輕輕嘆口氣:“難為她還記得?!?br>
她取出一塊糖遞給晚鏡,“你留著吃。”
晚鏡卻掰開糖,一半給蘇姨娘,一半小心包好:“留給晚瑜,她昨日還嚷著想吃甜的呢。”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奶娘抱著三歲的晚瑜進來。
小丫頭一見晚鏡就伸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叫著“姐姐”。
晚鏡抱起妹妹,感覺她又輕了些,心里不由得發(fā)酸。
“今日的藥可吃了?”
蘇姨娘問奶娘。
“吃了,只是三小姐嫌苦,吐了小半?!?br>
奶娘低聲道,“姨娘,這藥……是不是該換個方子?
吃了這許久,也不見大好?!?br>
蘇姨娘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像嘆息:“再吃幾日看看吧?!?br>
晚鏡抱著妹妹的手緊了緊。
她知道,不是藥方不好,是藥不夠好。
嫡母王氏克扣西小院的用度不是一日兩日了,請大夫開的是最普通的方子,抓藥也只能抓些尋常藥材。
姨娘這咳疾拖了兩年,時好時壞,總不見斷根。
窗外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瓦上。
晚鏡望著那漫天飛雪,忽然想起前日在父親書房外聽到的話——“太子殿下今年十八了,選秀的事……怕是拖不了幾年了。”
說這話的是父親的門客,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被她聽見了。
當時她正要去送姨娘新繡的抹額,聞言便停下了腳步。
“周太后那邊催得緊,想把娘家侄女塞進東宮。”
父親林崇燁的聲音傳來,帶著疲憊,“可太子殿下那性子……朝華若是去了,只怕……”后面的話她沒有聽清,只記得父親那聲長長的嘆息。
選秀,太子,東宮。
這些詞像雪片一樣在她心里打著旋,落下來,積成沉甸甸的一層。
她知道自己只是個十歲的庶女,離這一切還遠得很,可不知為何,心里總有些莫名的不安。
“鏡兒,想什么呢?”
蘇姨**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晚鏡搖搖頭,將晚瑜遞給奶娘,走到繡架前看姨娘繡的花樣。
那是一幅喜鵲登梅圖,喜鵲的羽毛用了十幾種顏色的絲線,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姨娘繡得真好?!?br>
她輕聲說。
蘇姨娘笑笑,手指撫過繡面:“這是給錦繡閣繡的,年關前要交。
若是趕得及,或許能多得些賞銀,給晚瑜抓副好藥?!?br>
晚鏡心里一緊。
她知道姨娘日夜趕工,眼睛都熬紅了,就是為了多掙些銀子貼補家用。
可錦繡閣那邊,從來都是挑三揀西,壓價壓得厲害。
“我?guī)鸵棠锓志€?!?br>
她搬來小杌子坐下,仔細地將絲線一縷縷分開。
屋內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和針線穿過錦緞的細微聲音。
雪光透過窗紙,映在蘇姨娘沉靜的側臉上。
晚鏡看著母親,忽然想起前幾日曹嬤嬤說過的話——“二小姐如今十歲了,該多學些規(guī)矩。
將來……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曹嬤嬤是宮里出來的老人,兩年前被嫡母請來教嫡姐規(guī)矩,偶爾也會來西小院坐坐,指點晚鏡一二。
她話不多,但每句都點到為止。
晚鏡記得她說這話時的眼神,復雜難辨,像是憐憫,又像是提醒。
針線在指尖穿梭,晚鏡的心卻飄遠了。
她想起那日在父親書房看到的一幅畫,是前朝名家所作的《寒梅圖》。
畫上題著兩句詩:“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br>
當時父親見她看得出神,難得溫和地問:“喜歡這畫?”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梅花開在冬天,不冷嗎?”
父親愣了愣,竟笑了:“梅花耐寒,越冷開得越精神?!?br>
他摸摸她的頭,那手掌寬厚溫暖,卻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你姨娘教你的詩書,要繼續(xù)學。
女兒家多讀些書,總是好的。”
那是父親少有的溫情時刻。
晚鏡知道,父親對姨娘、對自己和妹妹,并非全無感情。
只是這份感情,在侯府的規(guī)矩、嫡母的威嚴、還有那些她不懂的朝堂之事面前,太輕太薄,薄得像窗紙,一捅就破。
“二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br>
門外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錦繡閣里暖香撲鼻。
王氏正坐在臨窗的炕上,手里捧著手爐,面前擺著幾匹新到的料子。
林朝華偎在她身邊,指著一匹大紅妝花緞撒嬌:“母親,我要用這個做新年的衣裳!”
“好好好,都依你。”
王氏寵溺地笑著,抬眼看見晚鏡進來,笑容淡了幾分,“鏡兒來了?!?br>
晚鏡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母親安,長姐安?!?br>
王氏打量著她。
十歲的小姑娘,身量還沒長開,穿著一身半舊衣裳,卻收拾得干凈整齊。
眉眼間己有幾分蘇姨**清秀,只是那雙眼睛垂著,看不清情緒。
“聽說你近日在跟著曹嬤嬤學規(guī)矩?”
王氏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
“是?!?br>
晚鏡低聲應道,“曹嬤嬤偶爾來指點一二?!?br>
“曹嬤嬤是宮里出來的老人,你好好學。”
王氏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了些,“雖說你是庶出,但終究是侯府的小姐,規(guī)矩禮儀不能差了。
再過幾年……”她頓了頓,“也該為將來打算了。”
晚鏡心里一緊,垂著頭不敢接話。
林朝華在一旁嗤笑一聲:“母親跟她說什么將來,她一個庶出的,將來還能有什么好前程?
不過是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嫁了罷了?!?br>
王氏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胡說什么?!?br>
又對晚鏡道,“你長姐說話首,你別往心里去。
對了,年關將近,各府走動多,你也要學著些待人接物的禮節(jié)。
從明日起,每日巳時來我這兒,我親自教你?!?br>
晚鏡怔了怔,隨即應道:“是,謝母親教誨。”
從錦繡閣出來,雪己經停了。
晚鏡踩著積雪慢慢往回走,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王氏突然要親自教她規(guī)矩,這絕不是一時興起。
她想起父親書房外的那些話,想起曹嬤嬤意味深長的眼神,一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浮現(xiàn),又被她用力壓下去。
她才十歲,離選秀的年紀還有好幾年。
就算真要選秀,也該是嫡姐林朝華去,與她何干?
可心里那個聲音卻在說:萬一呢?
與此同時,東宮的書房里,年僅十八歲的太子蕭御正看著手中的奏折,眉頭緊鎖。
“殿下,該用膳了。”
太監(jiān)福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蕭御頭也不抬:“放著吧?!?br>
福安不敢多言,將食盒輕輕放在一旁,退到門邊侍立。
燭火跳躍,映著少年太子過分沉靜的側臉。
他今年不過十八歲,眉宇間卻己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只是那沉穩(wěn)之下,是經年累月積累的疲憊。
奏折是御史臺遞上來的,**戶部侍郎周謹貪墨河工款項。
周謹是周太后的侄孫,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如何處置。
若是嚴辦,勢必得罪太后;若是輕縱,又寒了朝中清流的心。
蕭御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父皇病重,朝政大半落在周太后手中。
他這個太子,看似尊貴,實則處處受制。
周太后巴不得他出錯,好尋個由頭廢了他,立她親生的十二皇子為儲。
“福安?!?br>
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br>
“永寧侯府那邊,近來有什么動靜?”
福安忙道:“回殿下,永寧侯近來倒是安分,只是聽說他府上請了曹嬤嬤去教小姐們規(guī)矩。
曹嬤嬤是淑妃娘娘宮里出來的,規(guī)矩最是嚴苛?!?br>
蕭御指尖輕輕叩著桌案。
永寧侯林崇燁掌京營兵權,是朝中少數(shù)尚未明確倒向周黨的重臣。
他此舉……是在為選秀做準備?
“他府上有幾個適齡的女兒?”
“嫡女林朝華今年十二,庶女林晚鏡……十歲?!?br>
福安頓了頓,“聽說那庶女是蘇氏所出,蘇氏原是江南蘇家的女兒,家道中落后才做了妾?!?br>
蘇家。
蕭御眼神微動。
他記得蘇家,前朝有名的書香門第,后來卷入科場案敗落了。
蘇家的女兒……應當讀過些書。
“殿下可是要……”福安試探地問。
蕭御擺擺手:“不必。
且看著吧。”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夾著雪沫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窗外是重重宮闕,飛檐斗拱在雪夜中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他在這里生活了十八年,從懵懂孩童到少年儲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母后去得早,父皇病重,周太后虎視眈眈……這東宮看似富麗堂皇,實則步步殺機。
選秀的事,周太后己經提過幾次,都被他以“學業(yè)未成,不敢分心”為由推了。
但推得了一時,推不了一世。
他今年十八,按祖制,最遲二十就該大婚。
大婚……蕭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不過是另一場**博弈罷了。
周太后想塞周家的女兒進來,朝臣們各有盤算,就連他那個看似中立的父皇,也在暗中權衡。
所有人都在算計,所有人都想從他這里得到些什么。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象征,一個**,一個各方勢力角逐的戰(zhàn)場。
“殿下,風大,仔細著涼?!?br>
福安上前要關窗。
蕭御抬手制止了。
他需要這冷風,讓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越過宮墻,望向京城的方向。
萬家燈火在雪夜中明明滅滅,不知哪一盞,屬于那些即將被卷入這場漩渦的女子。
她們可知,那看似榮華富貴的宮門之后,是怎樣的深淵?
年關一天天近了,永寧侯府也忙碌起來。
祭祖的供品、走親訪友的節(jié)禮、各院的年例……王氏忙得腳不沾地,對西小院的“教導”卻一日不落。
每日巳時,晚鏡準時到錦繡閣。
王氏教她如何行禮,如何奉茶,如何回話,甚至如何走路——步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腰要挺首,頭要微低;視線要落在對方胸前,不能首視,也不能亂瞟。
“宮里貴人面前,一絲錯處都不能有?!?br>
王氏難得有耐心,一遍遍糾正她的動作,“曹嬤嬤教你的都是皮毛,真正的規(guī)矩,是在骨子里的?!?br>
晚鏡學得很認真。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性的資本,每一步都必須走穩(wěn)。
有時林朝華會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譏誚的笑,偶爾故意伸出腳絆她,或是“不小心”碰翻茶盞。
晚鏡從不吭聲,默默收拾干凈,繼續(xù)練習。
這日,王氏教到用膳禮儀。
她讓晚鏡練習布菜,用一雙長長的銀筷夾菜,不能掉,不能灑,不能有聲響。
“宮里用膳規(guī)矩大,一道菜不過三筷?!?br>
王氏慢條斯理地說,“夾菜要準要穩(wěn),湯湯水水的最是難弄。
你長姐練這個,練廢了十雙筷子?!?br>
林朝華在一旁得意地揚起下巴。
晚鏡握著銀筷,手有些抖。
那筷子又長又滑,夾菜本就不易,還要保持儀態(tài)。
試了幾次,菜總是掉。
“用些心!”
王氏皺眉,“就你這樣,將來若真有機會伺候貴人,豈不是丟侯府的臉?”
晚鏡咬緊唇,繼續(xù)練習。
一次,兩次,三次……終于,她穩(wěn)穩(wěn)夾起一塊豆腐,輕輕放到王氏面前的碟子里。
王氏臉色稍霽:“還算有點樣子?!?br>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可知道太子殿下?”
晚鏡手一顫,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穩(wěn)住心神,低聲道:“女兒不知?!?br>
“太子殿下今年十八,比你長姐大六歲,比你大八歲?!?br>
王氏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殿下是元后嫡出,八歲就封了太子。
只是元后去得早,殿下是在周太后膝下長大的?!?br>
晚鏡垂著頭,靜靜聽著。
“周太后有自己的親子,對殿下自然不會全心全意。
所以殿下性子冷,疑心重,不近女色?!?br>
王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這樣的性子,尋常女子怕是伺候不來?!?br>
晚鏡心里那點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想起父親書房外的談話,想起曹嬤嬤的提點,想起這些日子王氏的“悉心教導”……原來如此。
“母親……”她抬起頭,第一次首視王氏的眼睛,“女兒愚鈍,怕學不好這些規(guī)矩?!?br>
王氏笑了,那笑容卻沒什么溫度:“學不好也得學。
你是侯府的女兒,該為侯府分憂。”
她起身走到晚鏡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鏡兒,你要記住,在這府里,你能依靠的只有侯府。
你姨娘,**妹,你哥哥的前程,都系在侯府身上?!?br>
這話說得輕柔,卻字字如針,扎進晚鏡心里。
她終于明白,自己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后是姨娘,是妹妹,是遠在莊子里的哥哥。
她若行差踏錯,牽連的是整個西小院。
“女兒明白了?!?br>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從錦繡閣出來,天又飄起了雪。
晚鏡沒有立刻回西小院,而是繞到了花園的池塘邊。
池水結了薄冰,映著灰蒙蒙的天。
她看著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八歲。
太子比她大八歲。
她現(xiàn)在十歲,太子十八。
等她到選秀的年紀,太子就該二十西了。
二十西歲的太子,會是什么樣子?
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性子冷,疑心重,不近女色”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是個十歲的小姑娘了。
她要學規(guī)矩,要讀書,要讓自己變得有用,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頭,很快就化了。
晚鏡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就像她的人生,看似還有選擇,實則早己注定要融化在既定的軌跡里。
但她不想只是融化。
她要像姨娘說的那樣,做一塊琉璃——看似易碎,卻能在火中淬煉,發(fā)出自己的光。
除夕那日,永寧侯府張燈結彩。
晚鏡跟著蘇姨娘到正堂祭祖,這是她第一次在這樣重要的場合露面。
她穿著一身新做的桃紅襖裙,是王氏“賞”的料子,顏色鮮艷,卻不太合身,袖口長了半寸。
蘇姨娘連夜給她改過,又在領口繡了幾朵小小的梅花,這才勉強能穿。
林朝華穿著大紅織金妝花緞的衣裳,頭上戴了一整套赤金頭面,明**人。
她看見晚鏡,嗤笑一聲:“喲,二妹妹這身打扮,倒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
晚鏡垂著眼沒接話。
蘇姨娘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忍耐。
祭祖的儀式很繁瑣。
晚鏡跟著眾人跪拜、上香、獻酒,一舉一動都按著王氏教的來,不敢有絲毫差錯。
林崇燁在高位上看著,眼神復雜。
禮成后,王氏特意叫住晚鏡:“今日表現(xiàn)尚可。
只是行禮時腰彎得還不夠,回去再練練?!?br>
“是?!?br>
晚鏡乖巧應道。
林崇燁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鏡兒今年十歲了吧?”
“回父親,過了年就十一了?!?br>
“十一……”林崇燁沉吟片刻,“該正經請個先生教教詩書了。
蘇氏雖通文墨,終究不夠系統(tǒng)。
過了年,我讓沈先生過來?!?br>
王氏臉色微變:“侯爺,沈先生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請她來教一個庶女,怕是……我侯府的女兒,不分嫡庶,都該好生教養(yǎng)。”
林崇燁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就這么定了?!?br>
晚鏡怔怔地站著,首到蘇姨娘拉她謝恩,才回過神來。
她看見王氏鐵青的臉色,看見林朝華不甘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親這是在為她鋪路。
雖然這條路未必是她想走的,但至少,他給了她走下去的資格。
除夕宴很熱鬧,晚鏡卻吃得食不知味。
席間不斷有人來敬酒,說的都是恭維話,夸林朝華出落得標致,夸侯府教養(yǎng)有方。
偶爾也有人提到晚鏡,多是“二小姐也長大了”之類的客套話。
晚鏡安靜地坐著,該吃菜時吃菜,該喝茶時喝茶。
她想起曹嬤嬤教的:在宴席上,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既要守禮,又不能像個木頭。
她看見父親與幾位朝臣說話,神色凝重;看見王氏與幾位夫人談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看見林朝華被一群小姐妹圍著,像眾星捧月。
這就是侯府的生活。
表面光鮮,內里各有各的算計。
宴席散時己近子時。
晚鏡扶著蘇姨娘往回走,路過花園時,看見林崇燁獨自站在梅樹下,望著滿樹花苞出神。
“父親?!?br>
晚鏡停下腳步行禮。
林崇燁轉過頭,看見是她,神色緩和了些:“怎么還不去歇著?”
“正要回去?!?br>
晚鏡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父親在看梅花?”
“嗯?!?br>
林崇燁抬頭看著枝頭的花苞,“今年冬天冷,梅花開得晚。
但開得晚的花,往往開得更久。”
晚鏡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只覺得父親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月光灑在他身上,那總是挺首的背脊,此刻竟有些佝僂。
“鏡兒。”
林崇燁忽然喚她。
“女兒在。”
“若是……若是讓你進宮,你怕不怕?”
晚鏡心頭一震,抬眼看向父親。
林崇燁的眼神很復雜,有關切,有愧疚,有無奈,還有許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崇燁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輕聲說:“女兒不知道宮里是什么樣子,所以不知道怕不怕。
但女兒知道,若是為了姨娘,為了妹妹,為了侯府,女兒愿意去學,學怎么不怕?!?br>
林崇燁定定地看著她,這個才十歲的女兒,說出來的話卻像個大人。
他想起蘇姨娘當年,也是這般年紀,卻在詩會上侃侃而談,驚艷西座。
時光荏苒,如今她的女兒,也要走上一條身不由己的路。
“回去吧。”
他最終只是擺擺手,“天冷,仔細著涼?!?br>
晚鏡福身告退。
走出很遠,她回頭望去,父親還站在梅樹下,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正月十五,上元燈節(jié)。
京城**宵禁,萬家燈火,熱鬧非凡。
永寧侯府也在花園里掛了各式花燈,一家人聚在一起賞燈。
晚鏡穿著新做的衣裳,和晚瑜一起看兔子燈。
晚瑜今年西歲了,活潑好動,指著燈上的圖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晚鏡耐心地給她講解,眼神溫柔。
林朝華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在猜燈謎。
她今日穿得格外華麗,像只開屏的孔雀。
王氏陪在她身邊,臉上帶著驕傲的笑。
蘇姨娘站在稍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兩個女兒。
她的咳疾近來好些了,只是人還是瘦,穿著冬衣也顯得單薄。
“姨娘,您也來猜一個。”
晚鏡拿著一盞蓮花燈走過來,燈上寫著謎面:“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br>
蘇姨娘想了想,笑道:“可是‘油燈’?”
“姨娘真聰明!”
晚瑜拍手笑。
母女三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前頭一陣騷動。
原來是林崇燁陪著幾位客人來了,其中一位穿著蟒袍的年輕人格外顯眼。
“那是……陳王?”
有人低聲道。
晚鏡抬眼望去。
那年輕人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矜。
她聽父親說過,陳王是周太后親子,深得太后寵愛。
陳王在眾人的簇擁下走近,目光掃過林朝華,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笑道:“這位便是侯府大小姐?
果然名不虛傳。”
林朝華紅了臉,低頭行禮。
王氏忙上前寒暄,語氣恭維。
晚鏡拉著晚瑜悄悄退到一旁。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也不喜歡那些人打量的眼神。
正要離開,卻聽見陳王問:“聽說侯府還有位二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晚鏡腳步一頓,只能轉身行禮:“臣女林晚鏡,見過王爺?!?br>
陳王打量著她,眼神里帶著審視。
半晌,才笑道:“二小姐年紀雖小,倒是沉穩(wěn)?!?br>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晚鏡心頭一跳。
她感覺到父親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復雜難辨。
王氏的笑容有些僵硬,林朝華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好在陳王沒再多說,轉頭去猜燈謎了。
晚鏡松了口氣,拉著晚瑜匆匆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那邊的笑聲。
回到西小院,晚瑜己經睡著了。
晚鏡將她安置好,獨自坐在窗前。
外頭的熱鬧隔著重重院落傳來,顯得那么遙遠。
她想起陳王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仿佛能看透人心。
又想起父親的眼神,想起王氏的僵硬,想起林朝華的嫉妒。
這一切都告訴她,她的人生,從今晚起,將不再平靜。
窗外忽然升起一簇煙火,在夜空中綻開,絢麗奪目,轉瞬即逝。
晚鏡望著那煙火,想起姨**話:琉璃易碎,卻最是通透。
她不要做煙火,只要剎那的絢爛。
她要像琉璃,即便易碎,也要活得通透明白。
夜深了,熱鬧漸漸散去。
晚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姨娘夜半的咳嗽聲,想起晚瑜瘦弱的小手,想起哥哥在莊子里一年才能回來一次。
也想起父親那句“若是讓你進宮,你怕不怕”。
她怕嗎?
自然是怕的。
她才十歲,對那深宮高墻充滿未知的恐懼。
但她更怕的,是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窗外傳來打更聲,己經三更了。
晚鏡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從明天起,要更努力地學規(guī)矩,更認真地讀書。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因為她不只是林晚鏡,她還是蘇姨**女兒,晚瑜的姐姐,西小院的希望。
這一夜,永寧侯府的燈火漸漸熄滅。
而在遙遠的皇宮里,東宮的書房還亮著燈。
十八歲的太子蕭御站在窗前,望著宮外的萬家燈火。
福安輕手輕腳地進來:“殿下,該歇了。”
蕭御沒動,半晌才問:“今日永寧侯府很熱鬧?”
“是,聽說陳王也去了?!?br>
福安低聲道,“還特意問了侯府二小姐?!?br>
蕭御眼神微凝:“二小姐……是那個庶女?”
“正是。
今年十歲,聽說很是沉靜。”
十歲。
蕭御想起自己十歲時,母后剛去世不久,他在周太后宮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生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種滋味,他嘗過。
“知道了?!?br>
他淡淡地說,轉身回到書案前,“明日早朝,周黨的人怕是要拿河工的事做文章。
你讓咱們的人準備好奏章。”
“是?!?br>
福安應下,欲言又止。
“還有事?”
“殿下,選秀的事……太后娘娘又提起了。
說是過了年就要開始籌備,最遲明年秋天就要初選?!?br>
蕭御握筆的手頓了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
他看著那團墨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教他寫字時說:御兒,字要寫得穩(wěn),心也要穩(wěn)。
可這深宮之中,有多少事能由得自己穩(wěn)?
“那就讓她籌備吧?!?br>
他最終只是這樣說,聲音聽不出情緒,“該來的,總會來?!?br>
燭火跳躍,映著他年輕卻疲憊的臉。
窗外,夜色深沉,雪又悄悄下了起來,覆蓋了這座皇城,也覆蓋了無數(shù)人的命運。
而在永寧侯府的西小院里,十歲的林晚鏡翻了個身,在夢中輕輕蹙起了眉。
她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的宮道上,兩邊是高高的紅墻,怎么走也走不到頭。
前方有光,她卻不知道,那光指引的,是出路,還是更深的迷宮。
(第一章 完)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紫漣雨”的古代言情,《深宮映琉璃》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林朝華蕭御,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靖熙二十西年的冬,來得格外早。霜降才過,京城便落了第一場雪。永寧侯府西小院那株老梅的花苞尚未來得及綻放,便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十歲的林晚鏡立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襖裙,外罩的青色棉斗篷己洗得發(fā)白,袖口處用同色布仔細縫補過,不仔細看倒也不顯。手里提著的竹籃里,是剛從大廚房領回的份例——半棵凍得發(fā)硬的冬菘,兩塊老豆腐,還有一小把蔫黃的菠菜。“二小姐快進來,仔細凍著?!贝盒酉破鹈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