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陸同安?大夏三十六年，暮春的雨絲如蠶絲般斜斜織著，將天目山深處的竹鄉(xiāng)裹進一片氤氳的綠霧里。

青竹的氣息混著**的泥土味，從漫山遍野的竹林間漫出來，鉆進竹屋的窗欞，落在堂屋那張用了三代人的竹編八仙桌上。

桌上擺著半籃剛剝殼的春筍，嫩白的筍尖還沾著水珠，旁邊是竹根生剛磨好的篾刀，刀刃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

“**，你慢些，別傷著了。”

楊柳坐在灶臺邊，懷里抱著個剛足月的嬰孩，聲音軟得像灶膛里跳動的火苗。

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得能一把攥住，可抱著孩子的手臂卻穩(wěn)得很，指尖輕輕拂過嬰孩柔軟的胎發(fā)，眼神里的溫柔能溺死人。

竹根生沒回頭，手里正剖著一根剛砍來的毛竹。

他是竹鄉(xiāng)最好的竹匠，剖竹的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只見他左手扶著竹身，右手握著篾刀，刀刃順著竹節(jié)的紋路輕輕一滑，“嗤啦” 一聲脆響，竹身便順著肌理裂開一道均勻的縫，再用巧勁一掰，半片竹殼便落了地，露出里面泛著瑩光的竹肉。

“放心，這手藝我練了二十年，閉著眼都錯不了?！?br>
他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的厚重，像竹根扎在土里那樣扎實。

堂屋的竹梁上掛著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都是去年收成里挑出的最好的，紅的紅，黃的黃，給這簡陋的竹屋添了幾分生氣。

墻角堆著幾捆編好的竹籃，有圓的有方的，竹篾編得細密均勻，邊角都磨得光滑，是竹根生準備下次趕清溪鎮(zhèn)集時賣掉的。

竹鄉(xiāng)的日子苦，全靠這些竹器換些糧食和油鹽，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們的兒子滿百日的日子，竹根生要編個最特別的竹搖籃，給孩子當百日禮。

嬰孩在楊柳懷里動了動，小嘴巴抿了抿，發(fā)出細碎的 “咿呀” 聲。

楊柳低頭，看著兒子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笑了：“你看這孩子，剛睡醒就不安分，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她抬起頭，看向竹根生的背影，眼眶忽然有點熱，“還記得你第一次給我編竹簪子嗎？

手笨得很，竹篾都沒磨平，把我頭皮都劃破了，你還急得首冒汗?！?br>
竹根生停下手里的活，回頭看了她們母子一眼，嘴角咧開個憨憨的笑。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是個毛頭小子，見楊柳路過竹林，就想編個竹簪子討她歡心，結(jié)果緊張得手都抖，編出來的簪子歪歪扭扭，還帶著毛刺。

可楊柳沒嫌棄，反而戴在頭上，笑得像山里的映山紅。

“那時候年輕，手生?！?br>
他撓了撓頭，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剖竹，“今天這搖籃，我要編得最好的，讓咱兒子睡得安穩(wěn)?！?br>
雨還在下，打在竹葉上發(fā)出 “沙沙” 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哼著歌。

楊柳抱著孩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破舊的藍布窗簾，看向窗外的竹海。

漫山的竹子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竹梢在風里輕輕搖曳，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你說，給孩子取個什么名字好呢？”

她輕聲問，手指輕輕點著嬰孩的小臉蛋，“竹鄉(xiāng)的孩子，總該跟竹子沾點邊。”

竹根生手里的篾刀頓了頓，他想過很多名字，有叫 “竹強” 的，想讓孩子將來身體強壯；有叫 “竹富” 的，想讓孩子將來不受窮。

可剛才看到孩子在楊柳懷里安穩(wěn)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叫‘竹安’吧?！?br>
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柔了些，“竹鄉(xiāng)的竹，平安的安，我不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一輩子平平安安，守住初心，不丟了竹鄉(xiāng)人的本分。”

“竹安……” 楊柳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反復(fù)念了兩遍，眼睛亮了起來，“好名字，就叫竹安?！?br>
她低下頭，在竹安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又從窗臺上摘了片剛冒芽的嫩竹葉，那竹葉翠綠得像塊翡翠，葉脈根根分明。

她小心翼翼地把竹葉貼在竹安的額頭上，聲音輕得像耳語：“**乖孩子，以后就叫竹安了，愿你守著初心，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生?！?br>
竹安像是聽懂了，小手動了動，剛好握住了楊柳的手指。

那小手軟軟的，暖暖的，楊柳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臉頰。

竹根生看著她們母子，手里的篾刀又快了些，竹片在他手里翻飛，漸漸有了搖籃的模樣。

他想，等孩子長大了，他要教他剖竹、編竹器，教他竹子的堅韌，教他做人的本分，讓他知道，竹鄉(xiāng)的竹子，從來都是頂天立地的。

就在竹鄉(xiāng)的竹屋里滿是溫馨的時候，千里之外的北境，卻是另一番景象。

北境的荒原上還積著雪，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地面，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破舊的帳篷上，發(fā)出 “噼里啪啦” 的聲響。

帳篷里，一個穿著破軍裝的老兵正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嬰孩，用自己的軍大衣裹著他，試圖給孩子多留點溫暖。

嬰孩的小臉凍得發(fā)紫，嘴唇干裂，卻沒怎么哭，只是偶爾發(fā)出微弱的哼唧聲，小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帳篷頂破洞漏進來的天光。

“孩子，別怕，有爺爺在。”

老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的臉上滿是風霜，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劃到下巴，是當年跟西猶人打仗時留下的。

他叫老斯，是北境軍隊里的老兵，一場仗打下來，戰(zhàn)友們都沒了，只剩下他和這個在戰(zhàn)場上撿到的嬰孩。

嬰孩的父母是北境的牧民，被西猶的戰(zhàn)機炸死了，老斯在**堆里發(fā)現(xiàn)這個還活著的孩子，就把他抱了回來，取名叫 “斯托金”，希望他能像北境的石頭一樣，經(jīng)得起風雨。

帳篷外傳來戰(zhàn)**嘶鳴聲和士兵的吆喝聲，老斯抱著斯托金的手緊了緊，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北境最近不太平，西猶人時不時就來騷擾，搶糧食，燒帳篷，牧民們苦不堪言。

他把斯托金往懷里又裹了裹，壓低聲音說：“別出聲，等他們走了，爺爺給你找吃的?！?br>
斯托金似懂非懂，小手抓住老斯的衣襟，緊緊攥著。

老斯看著懷里的孩子，心里一陣發(fā)酸。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當年也是這么小，跟著他在戰(zhàn)場上奔波，最后卻死在了西猶人的槍口下。

現(xiàn)在，他又有了一個 “兒子”，他一定要護住這個孩子，讓他活下去，讓他將來能看到北境太平的日子。

帳篷外的聲音漸漸遠了，老斯才敢輕輕掀開帳篷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雪地里留下一串馬蹄印，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點陽光。

他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青稞餅，這是他最后一點糧食了。

他咬了一小塊，放在嘴里嚼軟了，再喂到斯托金的嘴里。

斯托金小口小口地咽著，眼睛里有了點光亮。

“慢點吃，別噎著。”

老斯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自己的親孫子一樣，“等春天來了，雪化了，咱們就去南邊，那里有草，有羊，能養(yǎng)活咱們?！?br>
他不知道這個承諾能不能實現(xiàn)，北境的冬天還很長，西猶人的威脅也沒消失，可他必須給孩子一個希望，也給自己一個希望。

與此同時，西猶的一座華麗莊園里，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莊園的后院有間柴房，陰暗潮濕，角落里堆著些發(fā)霉的柴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和灰塵味。

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婦人抱著個一歲的孩子，縮在柴房的角落里，不停地發(fā)抖。

孩子穿著件不合身的絲綢小褂，顯然是別人穿過的，可就算這樣，衣服上還是沾著不少污漬，小臉也臟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機靈。

這孩子叫路德斯，是西猶一個貴族家族的旁支子弟。

他的父親是家族里最不受重視的兒子，娶了個平民婦人，也就是他的母親。

父親去年病死了，家族里的人就把他們母子趕到了柴房，不給吃不給穿，還時常打罵。

今天是路德斯的一歲生日，可他連一口像樣的飯都沒吃到，母親只能抱著他，在柴房里偷偷掉眼淚。

“我的兒啊，是娘對不起你?！?br>
婦人把臉貼在路德斯的頭上，眼淚打濕了孩子的頭發(fā)，“要不是娘沒用，你也不會跟著我受苦?！?br>
她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發(fā)霉的面包，這是她今天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藏起來的，她咬了一口，確認能吃，才喂給路德斯。

路德斯吃得很認真，小嘴巴一口一口地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母親，小手還會拍一拍母親的臉，像是在安慰她。

婦人看著兒子懂事的模樣，心里更疼了，她知道，在西猶這個看重出身和權(quán)力的地方，旁支的孩子根本沒有活路，可她還是想讓兒子活下去，哪怕活得再難，也要活下去。

柴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道刺眼的光**進來，一個穿著華麗衣裙的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根鞭子，臉上滿是鄙夷。

“還在偷吃的？”

女人的聲音尖利刻薄，“家族養(yǎng)你們這些廢物己經(jīng)夠仁慈了，還敢藏吃的，真是不知好歹！”

她說著，就揚起鞭子朝婦人打去。

婦人下意識地把路德斯護在懷里，鞭子落在她的背上，**辣地疼。

她不敢躲，也不敢喊，只能死死抱著孩子，任由鞭子一下下落在身上。

路德斯被嚇到了，開始放聲大哭，小拳頭緊緊攥著，眼睛里滿是恐懼和憤怒。

女人打了一會兒，累了，才停下來，指著婦人罵道：“下次再敢藏吃的，就把你們母子趕出去，讓你們**在大街上！”

說完，她甩了甩袖子，轉(zhuǎn)身走了，臨走前還狠狠踹了一腳柴房的門，門板發(fā)出 “哐當” 一聲巨響，震得屋頂?shù)幕覊m都掉了下來。

婦人癱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己經(jīng)被血浸濕了，可她顧不上疼，只是緊緊抱著路德斯，不停地哄著：“別哭，我的兒，別哭，娘在呢?！?br>
路德斯?jié)u漸不哭了，只是緊緊貼著母親的胸口，小身體還在發(fā)抖。

婦人抬頭，望著柴房頂上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祈禱：老天爺，求你保佑我的兒子，讓他將來能擺脫這樣的日子，能活得有尊嚴。

竹鄉(xiāng)的雨還在下，竹根生己經(jīng)編好了竹搖籃。

那搖籃是用最嫩的竹篾編的，編出了竹葉的紋路，邊緣都磨得光滑，還在搖籃的西個角掛了串小竹鈴，風一吹，就發(fā)出 “叮鈴叮鈴” 的響聲，好聽極了。

“你看，怎么樣？”

竹根生把搖籃放在堂屋的地上，得意地看著楊柳。

楊柳抱著竹安走過去，把孩子輕輕放進搖籃里。

竹安躺在里面，剛好合適，小手動了動，碰到了旁邊的竹鈴，鈴聲一響，他就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真好，咱們安安喜歡?！?br>
楊柳笑得眉眼彎彎，伸手輕輕晃了晃搖籃，竹鈴的聲音和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成了竹屋里最動聽的聲音。

竹根生坐在旁邊的竹凳上，看著妻兒，心里滿是踏實。

他知道，竹鄉(xiāng)的日子還會很苦，可能會遇到天災(zāi)，可能會遇到苛政，可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守住初心，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竹林里，一只小鳥落在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為這個新生的孩子祝福。

竹安躺在搖籃里，看著屋頂?shù)闹窳?，小嘴巴抿了抿，像是在跟這片竹林，跟這個世界，打了個招呼。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老斯抱著斯托金，在帳篷里點燃了一堆柴火，火光映著兩人的臉，溫暖了些許；西猶的柴房里，婦人抱著路德斯，把最后一點面包喂給了孩子，眼神里滿是堅定。

三個出身不同、境遇不同的孩子，在同一天，以不同的方式，感受著這個世界的溫度。

他們還不知道，幾十年后，他們會因為共同的信念走到一起，會并肩作戰(zhàn)，會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這個亂世，去實現(xiàn) “天下同安” 的夢想。

此刻的他們，只是三個在艱難中求生的嬰孩，卻己經(jīng)在命運的土壤里，埋下了堅韌的種子。

而這片種子，終將在未來的歲月里，生根發(fā)芽，長成參天大樹，撐起一片屬于和平與正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