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這是林止語恢復意識時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槍傷的銳痛，也不是術(shù)后的鈍痛，而是全身骨頭似被碾碎重組，皮膚**辣地燙，耳朵嗡嗡作響。

她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無菌的手術(shù)室頂燈，也不是野戰(zhàn)醫(yī)院的帳篷布，而是灰撲撲、首掉渣的茅草屋頂，幾縷光從破洞漏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的浮塵。

什么情況？

她最后的記憶，是邊境醫(yī)療救援時為掩護傷員轉(zhuǎn)移，被流彈擊中胸口。

作為軍區(qū)總院最年輕的外科副主任兼毒理專家，她的人生本該終結(jié)在三十歲的榮譽墻上，而非此處……“阿姐……阿姐你醒醒……”細微的、帶著哭腔的童音在耳邊響起。

林止語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這動作讓她倒抽冷氣。

床邊跪著個七八歲的瘦小男孩，粗布衣服打滿補丁，小臉臟兮兮的，紅腫的眼睛像桃子，正用冰涼的小手拼命搖晃她的胳膊。

“阿姐你別死……澈兒怕……”林澈。

這個名字伴著潮水般的陌生記憶撞進腦海。

原主也叫林止語，十五歲，林家村人。

五歲喪母，父親林大山續(xù)弦娶了王氏。

王氏刻薄惡毒，將原主當牲口使喚，非打即罵。

昨天原主打碎一個碗，被王氏用燒火棍活活打死——原主的魂魄就這么消散了。

而她，二十一世紀的女軍醫(yī)林止語，竟莫名在這具剛斷氣的身體里活了過來。

“嘶——”林止語想撐起身，手臂卻軟得像面條。

她低頭，身上是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衣裙，**的胳膊小腿全是青紫傷痕，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阿姐你醒了！”

林澈驚喜地叫起來，眼淚掉得更兇，“我、我去求爹，去求王嬸，讓他們給你請大夫……別去?！?br>
林止語開口，聲音沙啞。

記憶里，父親懦弱無能，根本護不住兒女，去求只會再挨一頓打。

她強忍胸悶，強迫自己冷靜——多年軍旅急診生涯讓她迅速評估：重傷、營養(yǎng)不良、環(huán)境惡劣，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勢防感染。

“水……”她啞聲說。

林澈連忙跑到屋角，從破水缸里舀了半碗渾濁的水，小心翼翼端過來。

林止語看著那碗水，胃里一陣翻騰。

但渴極了，也顧不得許多。

她勉強撐起上半身，正要喝——“喲，還沒死透呢？”

尖酸刻薄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一個穿半新藍布衫的干瘦中年婦人倚在門框，抓著瓜子邊嗑邊往屋里吐皮，正是繼母王氏。

林澈嚇得一哆嗦，碗里水灑了些。

“小賤蹄子命挺硬?！?br>
王氏翻眼，“躺夠了就起來干活！

豬沒喂柴沒劈，想****？”

林止語沒理，垂眼接過碗小口喝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硬拼不行，身體太弱；示弱求饒只會變本加厲，只能智取。

“怎么，聾了？”

王氏見她不吭聲，火氣上來，幾步進來就要擰她耳朵，“我讓你——”林止語突然抬頭。

那雙眼睛，不再是原主慣有的怯懦和麻木。

而是冷靜，銳利，帶著一種王氏從未見過的寒意，像冬日里結(jié)了冰的深潭。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莫名打了個寒顫。

“王嬸，”林止語聲音沙啞卻清晰，“我這傷再不治，活不過三天。

我死了不要緊，可要是傳出去，說您把繼女活活打死……族里會怎么處置？

里正會不會過問？”

王氏臉色一變。

林家村雖然窮，但族規(guī)嚴明。

**致死，尤其是對未出嫁的女兒，輕則杖責罰跪祠堂，重則可能沉塘。

她以前敢肆無忌憚，是因為原主懦弱、林大山不管，村里人也睜只眼閉只眼。

可現(xiàn)在，這死丫頭眼神不對勁了。

而且她說得對，人真要死了，麻煩就大了。

“你、你嚇唬誰呢！”

王氏虛張聲勢，眼神卻閃爍，“你自己身子弱，關(guān)我什么事！”

“我身上的傷，鄰里都看得見。”

林止語緩緩道，“昨天你用燒火棍打我，隔壁陳大娘都瞧見了。

要不，我現(xiàn)在就去族長家門口躺著，讓大家都看看？”

王氏臉徹底白了。

陳大娘是有名的長舌婦，真?zhèn)鞒鋈ゲ豢霸O(shè)想。

“你……你想怎么樣？”

她氣勢弱了下來。

“我要養(yǎng)傷。”

林止語首視她，“三天。

這三天我和澈兒要吃飯、要清凈。

三天后我能下地，該干的活我干?！?br>
王氏眼珠一轉(zhuǎn)，三天而己，這丫頭傷得這么重，三天能下地才怪！

到時候還不是任她拿捏？

而且真鬧大了，她也吃虧。

“行！”

她咬牙，“三天后還賴著，看我不——謝謝王嬸?！?br>
林止語打斷她，重新躺下閉眼，一副送客姿態(tài)。

王氏一肚子狠話被堵回，氣得胸口疼，狠狠瞪她一眼，摔門而去。

破屋安靜下來。

林澈呆呆看著姐姐，滿臉難以置信——以前阿姐被打罵只會哭著求饒，從不敢這樣說話。

“阿姐……”他小聲問，“你真的……三天能好？”

林止語睜開眼，看向這唯一的親人，眼神柔和：“嗯?！?br>
三天？

有她在根本用不了。

但眼下，她需要時間摸清身體狀況，尋找可用資源。

她的目光落在脖頸的臟紅繩上——這是原主生母蘇清晏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青玉佩。

王氏曾想搶，被原主拼死護住。

林止語將玉佩拉出，觸手溫潤，青碧色澤，雕著簡單云紋，看似普通。

可指尖撫過中央一道細如發(fā)絲的裂痕時，心頭莫名一跳，仿佛裂縫深處有什么在輕輕回響。

她正想細看，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林澈連忙起身：“阿姐你餓了吧？

我藏了半個窩頭，我去拿！”

看著男孩瘦小的背影，林止語靠回冰冷的土炕。

窗外天色漸暗，她握緊玉佩。

死而復生，身處絕境，前路茫茫。

但她林止語既然活下來，就絕不會坐以待斃。

惡毒繼母、貧瘠環(huán)境、謎團身世……她都要一步一步，掙出一條生路。

只是，胸口那玉佩貼著皮膚的地方，似乎越來越燙了。

燙得……有些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