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忽然被一陣燥熱驚醒。，像夏日午后被陽光直曬的那種熱，讓人煩躁，卻還能忍受。他翻了個身，想繼續(xù)睡，可那熱意非但沒退，反而越來越盛。。好熱。，發(fā)現(xiàn)自已渾身滾燙，里衣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膩膩的難受。他起身想去倒杯水，腳剛落地，一股劇痛突然從四肢百骸襲來——“啊——！”，將那聲慘叫生生吞了回去。。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種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人生生敲碎、每一根經絡都在被烈火灼燒的痛。
他跌倒在地，渾身抽搐，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只能蜷縮成一團，承受著那無邊無際的痛苦。

骨頭在碎裂，又在重組。經絡在斷裂，又在續(xù)接。肌肉在萎縮，又在生長。每一寸皮膚都像被剝下來又貼上去，每一根頭發(fā)都像被***又種回去。

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體熱蒸干，化作一縷縷白氣，在他身邊繚繞。

他咬著牙，在床榻上翻滾，指甲摳進木板里，留下深深的抓痕。他想喊人來救命，可他知道不能喊。這里是寒山寺，母親就住在隔壁客房，若讓她看見自已這副模樣，不知會急成什么樣。

忍著。只能忍著。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他眼前忽然出現(xiàn)了一幅畫面——

那幅洛神圖。

畫中神女正望著他，目光悲憫，似在說：這是你必經之劫。

沈念曦想開口問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已發(fā)不出聲音。他只是望著那雙眼睛，那雙與他越來越像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她懂。她知道他在承受什么。她也曾承受過。

那一瞬間，痛苦似乎減輕了一些。

可只是似乎。

下一瞬，更劇烈的痛楚席卷而來，將他徹底吞沒。

……

不知過了多久，熱意終于漸漸退去。

沈念曦癱倒在地，渾身濕透，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他的里衣已經不成樣子，被汗水和掙扎撕扯得破破爛爛。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木屑和血痕。

可他顧不得這些。

他只知道自已還活著。還活著。

他想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他就那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終于被放回水中。

寅時的更聲，從遠處傳來。

咚——咚——咚——

三聲。

他迷迷糊糊地聽著，心想：原來才寅時。怎么才寅時？他感覺已經過了三天三夜。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掙扎著想爬回床上，卻只爬了兩步，便趴在地上，沉沉睡去。

……

卯時，晨光透窗而入。

金色的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沈念曦身上。他趴在地上，睡得很沉，眉頭舒展，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是做了什么好夢。

又過了片刻，他悠悠醒轉。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的陽光。陽光里浮塵飛舞，像無數(shù)金色的精靈。他愣了愣，才想起自已是怎么睡在地上的。

他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咦？

渾身輕快無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昨晚那種撕裂般的痛楚，此刻竟一絲痕跡也無。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只覺得腳步輕盈，身姿靈活，好像隨時能跳起來。

他低頭看看自已的手，又摸摸自已的臉，沒什么異樣。昨夜的痛苦，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他松了口氣，走到桌邊，準備倒杯水喝。

桌上放著一只銅盆，盆中是昨夜睡前丫鬟備好的清水，本是他今早梳洗用的。

他俯身去拿水瓢，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盆中水面——

然后，他僵住了。

盆中清水如鏡，清清楚楚映出一個人的臉。

那是他的臉。

可那又不是他的臉。

眉還是那道眉，眼還是那雙眼，鼻還是那個鼻，唇還是那個唇——可組合在一起，卻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仿佛造物主在昨日還只是隨手捏了個坯子，今日卻用了十二分的心，細細雕琢，慢慢打磨，將每一處都修到了極致。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梁高挺如削，唇形完美如畫。肌膚勝雪，卻不是那種蒼白，而是透著瑩潤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整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沈念曦愣愣地望著水中倒影，抬起手，想去摸一摸那張臉。

水中人也抬起手，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遲疑。

指尖觸到臉頰，溫熱的，真實的。是他的臉。

他又湊近了些，仔細端詳。眉眼間還看得出從前的影子，可那影子已經被打磨得面目全非。從前的他，算得上清秀俊朗，是那種走在街上會讓人多看兩眼的公子哥?？涩F(xiàn)在的他……

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郎艷獨絕，見之忘俗。風華絕代，俊美無匹。眉目如畫，驚為天人。貌若謫仙，姿容絕世。

這些詞，從前他只用來形容過傳說中的美人?？纱丝?，望著水中的自已，他發(fā)現(xiàn)這些詞竟然全都用得上。

沈念曦呆立良久，忽然想起昨夜妙言師傅的話——

“明日醒來，便知分曉?！?br>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洛神果的“分曉”。

他慢慢放下手，直起身，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陽光依舊溫暖，鳥雀依舊啁啾，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可他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盆中的自已。那張臉太過驚艷，讓他幾乎不敢直視。他別過眼，深吸一口氣，將那盆水端起來，潑到了窗外。

水潑出去，濺了一地。銅盆空了，再沒有那張讓他心驚的臉。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這究竟是福是禍？

他想起妙言師傅的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命攸歸，非偶然也。”

天意。天命。

若這是天意，他該如何自處？若這是天命，他又該如何面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沈念曦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人聲。是寺里的僧人開始做早課了。更遠的地方，山門外，似乎也有什么聲音在喧囂——是集市開市了，是小販叫賣了，是人間煙火氣。

沈念曦望著那個方向，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他說不清那不安從何而來，只是隱隱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山門外等著他。

而他，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