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淵鎖卿心
,冬。,肆虐了整座上京。青磚黛瓦覆上了一層厚雪,連平日里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都少了幾分喧囂,唯有位于皇城根下的陸家府邸,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亦是上京權(quán)貴云集的盛會。陸家乃當朝第一望族,先祖隨太祖開國,世代簪纓,如今更是出了兩位權(quán)傾朝野的人物——太傅陸驚寒,掌朝堂文權(quán),深得帝心;二公子陸沉淵,握京畿及邊境重兵,驍勇善戰(zhàn),是朝中武將的核心。,風(fēng)光無兩,卻也是蘇晚卿刻入骨髓的仇冢。,永安二十七年的上元節(jié),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蘇家滿門一百三十七口,卻在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刀光劍影,血色染紅了蘇家的朱門高墻,稚子的啼哭、老人的哀求、族人的怒罵,都湮沒在冰冷的刀鋒之下。,因被乳母偷偷帶出府看花燈,才僥幸逃過一劫。她躲在街角的巷子里,看著火光沖天的蘇府,聽著熟悉的親人接連慘死的聲響,攥緊了小小的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了永世無法磨滅的疤痕。,蘇家被滅門的罪名,是通敵叛國。而羅織這樁罪名,主導(dǎo)這場**的,正是如今風(fēng)光無限的陸驚寒。,她隱姓埋名,輾轉(zhuǎn)流離,拜入隱世高人門下,學(xué)武、學(xué)謀、學(xué)易容,褪去了蘇家大小姐的嬌憨天真,磨出了一身冷硬的棱角。她給自已取了個新名字,卿晚,顛倒了原名的順序,也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已訣別。
今夜,她便是以卿晚的身份,踏入了這座讓她恨之入骨的府邸。
蘇晚卿坐在后院偏廳的軟榻上,身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舞姬衣裙,裙擺繡著細碎的銀線梅花,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微光。她的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清冷如水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不經(jīng)意的疏離與媚意。
這是她精心設(shè)計的模樣,溫婉中帶著一絲獨特的清冷,既不會太過張揚引人注意,又足以讓人心生好奇。畢竟,想要接近陸驚寒,成為他身邊的人,是她復(fù)仇計劃的第一步。
“卿晚姑娘,太傅大人那邊傳話了,讓你隨我去前堂,準備獻舞。”一個穿著青色仆役服的小廝走了進來,語氣恭敬,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在他眼中,卿晚不過是個被人引薦來的舞姬,縱使容貌出眾,也終究是低人一等。
蘇晚卿緩緩站起身,身姿纖細,步履輕盈,宛若一枝迎風(fēng)而立的寒梅。她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平靜:“有勞小哥帶路?!?br>
小廝走在前面,蘇晚卿跟在身后,穿過層層疊疊的庭院。陸家府邸規(guī)模宏大,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即便是在冬日,庭院中也種著不少耐寒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稍谔K晚卿眼中,這一切的繁華富麗,都沾滿了蘇家族人的鮮血,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走過一道九曲回廊,便聽到前堂傳來的歡聲笑語,絲竹之聲悠揚,酒香與花香交織在一起,一派奢靡浮華的景象。
蘇晚卿的心跳微微加快,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恨意與殺意,抬眼望去,只見前堂之中,賓客滿座,皆是上京的王公貴族、文武百官。
主位之上,坐著一個身著藏青色錦袍的男子,約莫三十歲左右,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絲溫潤的笑意,可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算計與陰狠。他便是陸驚寒,今夜的主角,也是蘇晚卿恨之入骨的仇人。
而在陸驚寒的身側(cè),坐著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
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形挺拔,身姿如松,周身散發(fā)著一股凜冽的寒氣,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可僅僅是坐在那里,便讓人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間,心頭猛地一震。
她認得他,陸沉淵,陸驚寒的弟弟,陸家二公子,手握重兵的少年將軍。
十年前,蘇家被滅門時,陸沉淵不過十五歲,尚且在邊關(guān)歷練,并未參與其中??伤K究是陸家的人,是仇人的弟弟。蘇晚卿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隨即又迅速掩去,恢復(fù)了往日的清冷。
她告訴自已,不能分心,她的目標只有陸驚寒。
小廝帶著蘇晚卿走到堂下,對著主位上的陸驚寒躬身稟報:“太傅大人,卿晚姑娘帶到了?!?br>
陸驚寒的目光落在蘇晚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化為淡淡的笑意:“聽聞卿晚姑娘舞技超群,今日恰逢本太傅生辰,便為諸位賓客獻舞一曲吧?!?br>
“遵太傅之命?!碧K晚卿微微屈膝行禮,聲音輕柔,恰到好處。
絲竹之聲再次響起,節(jié)奏舒緩,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蘇晚卿緩緩移步,踏入堂中空曠的場地。她的舞姿輕盈曼妙,宛若月下驚鴻,裙擺翻飛,如梅花綻放,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yōu)美,將舞蹈中的清冷與孤寂演繹得淋漓盡致。
堂中的賓客都看呆了,紛紛低聲贊嘆,眼中滿是欣賞與驚艷。
陸驚寒端著酒杯,目光始終落在蘇晚卿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而身側(cè)的陸沉淵,在蘇晚卿開始跳舞的那一刻,便緩緩抬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無法移開。
他見過無數(shù)的美人,上京貴女的溫婉端莊,青樓歌姬的嫵媚妖嬈,邊關(guān)女子的爽朗豪邁,可從未有一個女子,如卿晚這般,讓他心頭一顫。
她的舞姿很美,可更讓他心動的,是她那雙藏在輕紗后的眼睛,清冷如水,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憂傷,仿佛世間的一切繁華,都與她無關(guān)。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他自已,何其相似。
陸沉淵常年駐守邊關(guān),見慣了刀光劍影,生死離別,性格本就冷戾偏執(zhí),寡言少語,對人向來冷漠?;氐缴暇┖?,面對家族的爭斗,朝堂的傾軋,更是讓他心生厭倦,覺得世間一切都索然無味。
可此刻,看著堂中翩翩起舞的卿晚,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看著她旋轉(zhuǎn)、跳躍,看著她裙擺上的銀線梅花在燭火下閃爍,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竟覺得,這冬日的寒夜,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
蘇晚卿跳著舞,目光卻始終在暗中觀察著陸驚寒,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的神情和言語中,找到一絲關(guān)于當年蘇家滅門的線索。可同時,她也能感受到一道灼熱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已身上。
那道目光,來自陸沉淵。
蘇晚卿的心中閃過一絲厭惡與戒備。她知道陸沉淵的身份,也知道他在陸家的地位。他是陸驚寒的弟弟,是陸家的二公子,縱使他沒有參與當年的滅門**,也終究是仇人的家人。
她不需要他的關(guān)注,更不需要他的好感。
蘇晚卿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更加專注地跳著舞,可那道灼熱的目光,卻如同跗骨之蛆,始終追隨著她,讓她渾身不自在。
一曲舞畢,蘇晚卿收住舞姿,微微屈膝,對著主位上的陸驚寒行禮:“民女獻丑了?!?br>
堂中響起熱烈的掌聲,賓客們紛紛叫好,夸贊她的舞技。
陸驚寒放下酒杯,笑著說道:“卿晚姑娘舞技超群,名不虛傳。來人,賜座,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br>
“謝太傅大人賞賜?!碧K晚卿再次行禮,心中卻毫無波瀾。這些身外之物,于她而言,不過是復(fù)仇路上的墊腳石罷了。
她被引到堂下的一個角落落座,遠離主位,也遠離了陸沉淵。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感受到,陸沉淵的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身上,從未離開。
蘇晚卿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入喉灼燒,卻壓不住心中翻涌的恨意。她抬眼,望向主位上的陸驚寒,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陸驚寒,十年之仇,今日我卿晚歸來,定要讓你,讓整個陸家,血債血償!
而坐在身側(cè)的陸沉淵,看著那個獨自坐在角落,清冷孤寂的身影,心中的好奇與悸動,愈發(fā)濃烈。
他想知道,她是誰,來自哪里,為何會有那樣一雙清冷的眼睛,為何會帶著那樣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將她護在身邊,讓她不再孤單。
只是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相遇,注定會牽扯出一段跨越十年的仇恨與愛戀,注定會讓他們兩人,陷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愛到極致,痛到骨髓,終究是寒淵鎖卿心,相思入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