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著小雨。，膝蓋撐著書，手里捏著從茶幾上順來的半截黃瓜，咔嚓咬了一口。小說正看到要緊處，男主角剛發(fā)現(xiàn)他那位失散多年的生父竟然就是——“陳奇，你明天去看看你外公外婆?！?，把男主角的生父攔腰截斷。，翻了一頁：“過兩天唄。過什么兩天，你都多久沒去了？”她端著洗好的碗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少說有兩個月了。哪有兩個月——六月一號那天你外公生日，你都沒去?！?br>我噎了一下。六月一號，那會兒還在刷題。

“那不是中考嘛……”

“考完了，去。”我媽把圍裙解下來，往沙發(fā)背上一搭，語氣不容商量，“下午我去買點東西，你明天一早就去。”

我沒再吭聲，繼續(xù)看我的書。男主角的生父終于又出現(xiàn)了，可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沒那么帶勁了。

窗外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防盜窗的雨棚上，啪嗒啪嗒的。中考前那些天熱得要命，這會兒倒涼快下來了。我翻了個身，把腿搭上沙發(fā)扶手，覺得這姿勢不錯，適合暑假。

下午雨停了，我媽真出門了。

回來的時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有麥片、豆奶粉、一兜橘子，還有兩條煙——給我外公的，我爸不抽煙，這煙專門留著往外公那兒送。

“你看看還缺什么?！彼褨|西往茶幾上一堆，喘著氣坐下。

我掃了一眼：“這夠多的了?！?br>
“對了，書包?！彼鋈徽酒饋恚椅堇镒?。

“干嘛？”

我沒來得及攔，我媽已經(jīng)把我書包拎出來了。那是我平時上學背的，里頭還裝著幾本中考前沒看完的復(fù)習資料。我眼睜睜看著她把書倒出來，往里頭塞東西——不是復(fù)習資料，是從另一個袋子里掏出來的青菜。

“媽——”

“這菜剛從地里摘的，你外婆就愛吃這種?！彼^也不抬，把菜塞進去，又塞了一把蔥，最后還試圖把一小袋土豆也裝下。

“這書包是裝書的?！?br>
“書什么時候不能看？菜不趁新鮮送去就蔫了?！?br>
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已說不過她。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兩個塑料袋，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站在路邊等車。

天還有點陰，地面濕漉漉的，昨夜的雨把空氣洗得發(fā)亮。路邊的小賣部門口蹲著一只橘貓，正舔爪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車來了。

是那種跑鄉(xiāng)鎮(zhèn)的老舊中巴，車身白底藍條，擋風玻璃后面掛著“嶺水”的牌子。我上了車，車廂里一股汽油味混著潮濕的皮革味，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

我掃了一眼，靠窗有個空位，旁邊坐著一個女生。

走過去的時候車突然動了，我往前一蹌，手里拎的東西磕在她胳膊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忙站穩(wěn)，低頭一看，塑料袋里那兜橘子差點掉出來。

“沒事。”

聲音很輕。

我抬頭，女生側(cè)過身，把窗邊的位置讓出來。

“你坐吧?！?br>
“哦，好。”

我把東西塞進座位底下，書包抱在懷里，坐下來。余光里看見她穿著件淡藍色的短袖，頭發(fā)扎起來，臉側(cè)過去，望著窗外。

車往前開，窗外是剛收割完的稻田，一茬一茬的稻茬立在泥水里，遠遠的有幾只白鷺在飛。

“你這東西挺多的?！?br>
她忽然開口，我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她。她指了指我腳底下那兩個塑料袋：“是去看親戚？”

“嗯，看我外公外婆?！?br>
“嶺水那邊？”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你剛才說去嶺水村，我聽見了?！?br>
我才想起來，上車的時候跟司機說了去哪。

“你也是去嶺水？”

“嗯。”她點點頭，“我老家在那兒?！?br>
頓了頓，又說：“我也是剛中考完，回來看我爺爺奶奶?！?br>
我轉(zhuǎn)頭看她，她也正好看過來，兩人同時問了一句：“你哪個學校的？”

然后都笑了。

“我叫林曉佳?！彼f。

“陳奇?！?br>
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打在車窗上，滑出一道道水痕。林曉佳伸出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劃了一道，又很快抹掉。

“你外公外婆家，在村東頭還是西頭？”她問。

“東頭，靠山那邊?！?br>
“那我可能見過?！绷謺约颜f，“我爺爺奶奶家在村口，那棵大樟樹旁邊?！?br>
我腦子里過了一遍嶺水村的樣子，那棵大樟樹我知道，每次去外婆家都能路過。

車拐過一個彎，車身晃了一下，林曉佳扶住前面的椅背，我也跟著晃了晃。書包里那袋青菜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這書包挺鼓的。”她又笑了。

“我媽塞的菜?！蔽矣悬c不好意思地說，“非說這是地里剛摘的，趁新鮮送過去?！?br>
“我奶奶也這樣?！绷謺约颜f，“每次回來都讓我?guī)б欢褨|西走，雞蛋、咸菜、曬的蘿卜干，恨不得把整個家都讓我搬回去?！?br>
車窗外的雨還在下，遠處的山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灰蒙蒙的，又有點發(fā)青。

“嶺水村。”司機喊了一聲。

我們同時抬頭，車已經(jīng)慢下來，村口那棵大樟樹從雨霧里漸漸顯出來。

我拎著東西站起來，林曉佳也起身。車門打開，潮濕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那我先走了?！绷謺约褤伍_傘，回頭沖我笑了一下，“陳奇，再見。”

“再見?！?br>
我站在車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進雨里，淡藍色的短袖漸漸被樟樹的綠蔭遮住。

雨還在下，細細的，落在樟樹葉子上，沙沙響。

這個夏天，好像忽然就有了點不一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