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得柏油路發(fā)軟。他把小電驢停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棟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墻皮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爬滿油煙漬，空調(diào)外機(jī)滴著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四樓，401。，樓梯間的燈壞了，窗戶被封死，全靠手機(jī)照明。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蕩，像有人跟在后面。，敲門。。。。
林凡掏出手機(jī)，撥了老韓發(fā)給他的那個號碼。

門里面響起了鈴聲。

很老的鈴聲，《月亮代表我的心》。響了一遍，兩遍，三遍。

沒人接。

林凡掛了電話，把手機(jī)揣回口袋，然后抬起腳，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砰——

門開了。

屋里的味道先沖出來——悶了很久的霉味，混著泡面湯餿掉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像是什么東西爛了。

林凡走進(jìn)去。

很小的一室一廳，窗戶關(guān)著，窗簾拉著，只有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是雪花點(diǎn)，滋滋地閃著灰白色的光。

沙發(fā)上躺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發(fā)黃的白色背心，臉朝著天花板，嘴角掛著一條已經(jīng)干涸的口水印。

林凡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還在起伏。活著。

他彎腰，從茶幾上拿起一個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了。

雪花點(diǎn)消失的瞬間，沙發(fā)上的人猛地彈起來。

“誰？！”

林凡看著他，沒說話。

那人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林凡，愣了一下，然后整個人往沙發(fā)里縮了縮。

“你、你是誰？你怎么進(jìn)來的？”

“門沒鎖?！绷址舱f。

“不可能！我鎖了！”

林凡沒接話，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劃開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這張照片，是你撿的？”

那人盯著屏幕，瞳孔縮了一下。

“你……你是老韓說的那個人？”

林凡點(diǎn)點(diǎn)頭。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奇怪——嘴角往兩邊扯，眼睛卻沒動，像是一張畫上去的嘴被強(qiáng)行拉開。

“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見你嗎？”他說。

“說?！?br>
“因?yàn)槲铱焖懒??！蹦侨苏f，“夢里那個人，快把我?guī)ё吡恕！?br>
林凡看著他，等他繼續(xù)。

那人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diǎn)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陽光照進(jìn)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墻上。

“我叫孫建國?！彼f，“巧吧？跟你們小區(qū)死那個，就差一個字。我以前是電梯維修工，干了二十年。什么電梯沒見過？液壓的、曳引的、扶梯、貨梯，都修過。但那個電梯——”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林凡。

“那個電梯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它活著?！睂O建國說，“你進(jìn)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看你。那種感覺，就像你一個人走在夜路上，總覺得背后有東西跟著。你一回頭，什么都沒有。但你心里知道，它就在那兒?！?br>
林凡沒說話。

孫建國繼續(xù)說：“那天晚上，我接到報修，說電梯有異響，像是有人在敲墻。我十二點(diǎn)到的，進(jìn)電梯之前，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猜我聽見什么了？”

“什么？”

“里面有人在說話。”孫建國說，“很輕，像貼著耳朵說的那種。我聽不清說什么，但我知道，有人在里面?！?br>
林凡瞇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打開門?！睂O建國說，“里面什么都沒有?？帐幨幍?，燈亮著，轎廂壁上全是鏡面——那種老式電梯，你知道吧？三面都是鏡子，照得人無處可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里面，四面八方都是我自已。我往左看，左邊有個人在看我。我往右看，右邊也有一個人。我往前看，正前方那個人，離我最近?！?br>
“然后你撿到了照片？”

“對?！睂O建國說，“就在按鍵面板的縫隙里，夾著。我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照片，拍的就是這個電梯內(nèi)部。但照片里沒有人?！?br>
他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凡。

林凡接過來，抽出里面的照片。

確實(shí)是一張電梯內(nèi)部的照片。三面鏡子，把轎廂照得層層疊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通道。照片的角度，是站在鏡子正前方拍的。拍照的人應(yīng)該正對著那面最大的鏡子。

但鏡子里，只有電梯的墻壁，和對面鏡子反***的、更深處的鏡子。

沒有人。

林凡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

1702，周建國，攝于2024年3月15日。

林凡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照片裝回信封，塞進(jìn)口袋。

“照片我拿走了?！彼f，“你繼續(xù)說?！?br>
孫建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又說不出來。

林凡等了五秒，然后轉(zhuǎn)身往外走。

“等等！”

孫建國的聲音在后面響起來，帶著一種絕望的尖銳。

林凡停住，沒回頭。

“你就不問問，我在夢里看見了什么？”

林凡側(cè)過臉：“你想說就說。”

孫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夢見我自已站在那個電梯里。三面都是鏡子。鏡子里有人，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從近到遠(yuǎn)，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都在看著我，都在笑。”

他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可是我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就往后退一步。我走得越快，他們退得越快。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那些鏡子都快到頭了，走到只剩下最后一面鏡子——”

他頓住了。

林凡回過頭。

孫建國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在抖，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恐懼？興奮？還是別的什么？

“那面鏡子里，站著一個人?！彼f，“就一個人。背對著我?！?br>
林凡等著。

孫建國抬起頭，看著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我看見了他的臉?！?br>
他咧開嘴，露出那個奇怪的、像是被人用手拉開的笑容：

“是我自已?！?br>
林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孫建國說，“醒了之后，我去上廁所。路過鏡子的時候，我看了一眼?！?br>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鏡子里那個人，沒跟我一起停下來?！?br>
林凡的后背突然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看著孫建國，孫建國也看著他。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老冰箱嗡嗡地響著，像一只困在籠子里的大**。

“你現(xiàn)在照鏡子，會看見什么？”林凡問。

孫建國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敢照了。家里所有能反光的東西，我都用布蓋上了。電視、手機(jī)、水龍頭、窗戶——晚上的窗戶也會反光。你知道嗎？晚上的窗戶，比鏡子還可怕。因?yàn)槟悴恢劳饷婺瞧诶?，站著誰?！?br>
林凡沒說話。他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洗手池上的鏡子，被一塊黑布蒙著。水龍頭上纏著毛巾。甚至馬桶水箱上的不銹鋼按鈕，都被貼了一張膠帶。

他退回來，看著孫建國。

“你想讓我?guī)湍?？?br>
孫建國拼命點(diǎn)頭。

“老韓說你是專門管這個的。說你有辦法。說你拿著本書，連鬼都得聽你的。你幫幫我，你要多少錢都行，我——”

“我不收錢。”林凡打斷他。

孫建國愣住了。

“那我該怎么做？”

林凡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撿到那張照片之后，有沒有再去過那部電梯？”

孫建國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凡盯著他的眼睛：“你去過?！?br>
孫建國低下頭，點(diǎn)了點(diǎn)。

“什么時候？”

“兩個月前。”孫建國的聲音很小，“我實(shí)在忍不住。我想看看，白天去，會不會不一樣?！?br>
“結(jié)果呢？”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林凡，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做夢。

“我進(jìn)去了?！彼f，“電梯很正常，燈亮著，鏡子干干凈凈的。我站在里面，四面八方都是我自已。我看著鏡子里的人，他們也看著我?！?br>
“然后呢？”

“然后我聽見有人說話?！睂O建國說，“很輕，像貼著耳朵說的。我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那個聲音，我認(rèn)識?！?br>
他頓了頓：

“是我自已的聲音。”

林凡沒有說話。

孫建國繼續(xù)說：“那個聲音說——‘別回頭’?！?br>
“然后？”

“然后我就回頭了?！睂O建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才更奇怪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臉皮底下動，“我身后什么都沒有。但等我再轉(zhuǎn)回來的時候，鏡子里的人，不一樣了?！?br>
“怎么不一樣？”

孫建國往前走了一步，離林凡很近。他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成兩個小黑點(diǎn)：

“他們都轉(zhuǎn)過身去了。”

林凡的后背再次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三面鏡子。無數(shù)個倒影。全部背對著他。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那個瞬間，鏡子里的人，已經(jīng)不是他自已了。

是別的東西。

是那些一直在看著他、等著他的東西。

林凡往后退了一步，和孫建國拉開距離。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孫建國歪著頭看著他，那個笑容越來越大：

“我感覺……挺好的?！?br>
林凡盯著他，手慢慢伸進(jìn)口袋，摸到那本小冊子的邊緣。

“孫建國，”他說，“你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啊?！睂O建國說，“你就站在我面前?！?br>
“那你告訴我，”林凡說，“我現(xiàn)在身后，站著幾個人？”

孫建國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林凡臉上移開，看向林凡身后。

然后他不動了。

整個人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林凡沒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孫建國的臉一點(diǎn)點(diǎn)變化——

從困惑，到驚恐，再到那個熟悉的、詭異的笑容。

然后孫建國開口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人？”

他笑了。

“沒人在你后面?！?br>
林凡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那本小冊子。

“但是，”孫建國說，眼睛越過林凡的肩膀，看著那個他不敢回頭去看的方向，“有人在等你?！?br>
林凡的瞳孔縮了一下。

下一秒，他身后傳來一聲輕響。

吱——

像是老舊的電梯門，慢慢打開的聲音。

林凡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后背，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很輕，很淡，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呼吸。

孫建國看著他，嘴角咧到最大：

“他讓我問你——”

那個聲音，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

一個林凡認(rèn)識的人。

周建國的聲音。

“林經(jīng)理，電梯到了，你不上來嗎？”

林凡慢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睜開。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那本《特殊區(qū)域物業(yè)管理?xiàng)l例》，翻開，找到某一頁，舉過頭頂。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樁普通的業(yè)主投訴：

“根據(jù)《特殊區(qū)域物業(yè)管理?xiàng)l例》第二十八條——‘污染區(qū)原生生物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入非污染區(qū)物業(yè)使用人的私人空間，包括但不限于：臥室、衛(wèi)生間、交通工具，以及距離身體一米以內(nèi)的范圍。’”

身后的涼意更濃了。

林凡繼續(xù)說：“你現(xiàn)在的位置，距離我不到三十厘米。屬于嚴(yán)重違規(guī)?！?br>
他頓了頓，把手機(jī)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來，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錄音界面：

“剛才的對話，我已經(jīng)全程錄音。如果三秒內(nèi)你不退到一米以外，這段錄音會自動上傳到特設(shè)物業(yè)管理局的服務(wù)器。到時候——”

他回過頭。

身后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扇被他一腳踹開的門，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

林凡站在原地，聽著自已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他轉(zhuǎn)回頭，看向?qū)O建國。

孫建國還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變成一種茫然。

“它……走了？”

林凡點(diǎn)點(diǎn)頭。

孫建國腿一軟，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林凡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話：

“你剛才回頭的那一下，進(jìn)去的?！?br>
孫建國的臉?biāo)查g白了。

“什、什么意思？”

林凡沒有解釋。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個信封，把照片重新裝好，塞進(jìn)口袋。

然后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jìn)來，照得滿屋明亮。孫建國縮在墻角，影子投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

林凡看著那道影子，忽然開口：

“孫建國，你信不信，有些東西，照鏡子是看不見的？”

孫建國茫然地看著他。

林凡指了指地上：

“低頭?！?br>
孫建國低下頭。

地上是他的影子。蜷縮著，小小的一團(tuán)。

林凡說：“站起來?！?br>
孫建國站起來。

影子也站起來。

林凡說：“抬手?！?br>
孫建國抬手。

影子也抬手。

林凡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讓孫建國的血從頭涼到腳：

“那你解釋一下——”

“你的影子，為什么在笑？”

---

孫建國猛地低頭。

地上，他的影子正以正常的姿態(tài)站著，隨著他的動作而動。

沒有笑。

他抬起頭，想說什么。

但林凡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凡停下來，側(cè)過臉，說了一句話：

“今天晚上別睡。開著燈。窗簾拉緊。任何反光的東西，都別對著自已?！?br>
“你、你去哪兒？”

林凡沒有回答。

他走出門，走下樓梯，騎上那輛小電驢。

太陽很曬。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凡騎出去兩條街，突然把車停在路邊。

他坐在車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手背上有汗。太陽曬的。

但他看的不是手背。

他看的是手腕上的那塊表。

表盤是鏡面的。亮黑色的。能照見東西。

剛才在孫建**里，他舉著條例說話的時候，那只手正對著自已。

他那時候沒注意。

現(xiàn)在他注意到了。

表盤上，映著一張臉。

他的臉。

很正常的臉，沒什么表情。

但是——

那張臉的嘴角，微微翹著。

像是在笑。

林凡盯著表盤里的自已，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開口，對著那塊表，說了一句話：

“笑什么？”

表盤里的人沒有回答。

但林凡知道，他在看著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