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連著幾晚都睡不踏實(shí)。——清冷冷的，隔著雨霧，隔著書架間飛揚(yáng)的灰塵，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安靜地注視著他。醒來時，枕畔似乎還殘留著那間屋子特有的氣味：舊紙、墨香，以及一種更隱秘的、像深井青苔般潮濕的氣息。。“大侄子，準(zhǔn)備準(zhǔn)備，明天跟我去趟山東。”，指尖發(fā)涼：“山東哪里？到了你就知道了?！眳侨〉穆曇魤旱煤艿停?*里隱約有火車鳴笛的噪音，“東西帶齊，特別是你爺爺留下的那本筆記。三叔，那墓……別問?！眳侨〈驍嗨?，語氣里有種罕見的疲憊，“有些事，到了該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出發(fā)前，你去霍家老宅一趟。”

“霍家老宅？”

“替我送個東西給二爺。”吳三省說，“就說……就說吳老三提前給他賀壽了。”

電話掛斷后，吳邪在窗前站了很久。晨光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西泠印社后院的老墻，把爬山虎的葉子照得透明。他想起霍見山那雙眼睛，想起他說“老九門的下一代，不該再走我們當(dāng)年的老路了”。

可三叔這通電話，分明是要把他往那條路上推。

---

霍家老宅在西湖西岸的深山里。

說是老宅，其實(shí)是一**依山而建的明清建筑群，白墻黛瓦，飛檐翹角，層層疊疊掩映在參天古木之間。吳邪小時候來過幾次，每次都覺得這地方不像人住的，倒像座巨大的、活著的陵墓——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太多秘密。

來接他的是霍秀秀。她今天換了身藕荷色旗袍，頭發(fā)松松綰了個髻，鬢邊簪了朵小小的白玉蘭。

“奶奶和二爺爺都在后園。”她引著吳邪穿過一道道月亮門，“聽說你要來，二爺爺特意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定勝糕?！?br>
吳邪心里一暖。二月紅這些年深居簡出，連解雨臣都難得見他幾面，卻還記得他小時候嗜甜。

“秀秀姐，”他邊走邊問，“小叔他……回來了嗎？”

霍秀秀腳步頓了頓，側(cè)臉在廊下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柔和：“回來了。昨晚到的，這會兒應(yīng)該在陪二爺爺說話。”

穿過最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這是霍家老宅最深處的后園，面積不大，但布局極精巧——假山、池塘、曲橋、水榭一應(yīng)俱全，角落一株百年老桂，枝葉亭亭如蓋。時值**，池塘里睡蓮初綻，粉白的花瓣半開半闔，像美人慵懶的眼。

水榭里坐著三個人。

正中的藤椅上，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穿著暗紫色團(tuán)花綢褂，膝蓋上蓋著薄毯，手里握著一桿黃銅煙槍。雖然年過八旬，背脊卻挺得筆直，尤其那雙眼睛——眼白已經(jīng)泛黃渾濁，可瞳仁深處仍藏著一點(diǎn)銳利的光，像藏在鞘里的刀。

是二月紅。

他左手邊坐著霍仙姑。老**比二爺年輕幾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腦后綰了個圓髻，插一支碧玉簪子。她正低頭剝著蓮子，手指纖長靈活，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

而右手邊——

霍見山依舊穿著那身月白長衫，只是外頭罩了件鴉青色薄綢坎肩。他斜倚在欄桿上，手里握著一卷書，卻沒在看，目光落在池塘水面某處，神情疏淡，像幅隔著玻璃的古畫。

“二爺爺，奶奶，小叔?！被粜阈爿p聲喚道，“吳邪來了?！?br>
三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二月紅先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小邪來了？快過來，讓二爺爺瞧瞧?！?br>
吳邪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鞠了個躬：“二爺爺好，霍奶奶好，小叔好?！?br>
“長高了?！倍录t拍拍身邊的石凳，“坐。你三叔呢？又鉆哪個耗子洞去了？”

吳邪訕笑著坐下，從背包里取出一個錦盒：“三叔讓我先來，說他臨時有急事，趕不上您老的壽辰了。這是他的一點(diǎn)心意，祝二爺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對羊脂白玉的扳指。玉質(zhì)溫潤如凝脂，內(nèi)圈刻著極細(xì)的云雷紋——那是紅家的家紋。

二月紅接過扳指，在掌心摩挲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老三有心了。”

霍仙姑抬眼看過來：“吳三省讓你送這個來，就沒說別的？”

吳邪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shí)說了：“三叔還說……讓您幾位，多保重身體?！?br>
“保重身體？”二月紅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破風(fēng)箱，“我們這些老棺材瓤子，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要緊。倒是你們這些小輩——”他的目光在吳邪臉上停留片刻，又轉(zhuǎn)向霍見山，“見山，你說是不是？”

霍見山合上書，抬眼。陽光透過水榭的雕花格窗落在他臉上，把他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

“二爺說得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老的不走，新的怎么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水榭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霍仙姑停下剝蓮子的手，定定地看著自已的小叔。二月紅則瞇起眼睛，煙槍在指間緩緩轉(zhuǎn)動。

只有霍秀秀不明所以，輕聲問：“小叔，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見山站起身，走到欄桿邊，背對著眾人，“九門傳到這一代，該有個了斷了。”

池塘里的紅鯉忽然躍出水面，“啪”地一聲，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見山?！被粝晒媒K于開口，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有些話，不該當(dāng)著孩子的面說?！?br>
“孩子？”霍見山轉(zhuǎn)過身，目光依次掃過霍秀秀和吳邪，“秀秀十八了。吳邪也大學(xué)畢業(yè)了。二爺當(dāng)年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撐起紅家半邊天；我大哥當(dāng)年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帶著人下過三座戰(zhàn)國墓。他們還是孩子？”

吳邪心跳如鼓。他隱約感覺到，這場對話早已超出了尋常的家長里短。

“小叔，”他鼓起勇氣問，“您說的‘了斷’，是指什么？”

霍見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悲憫的神色。

“吳邪，”他問，“你三叔是不是讓你跟他去山東？”

吳邪一驚：“您怎么知道？”

“我不只知道這個。”霍見山走回石桌邊，重新坐下，“我還知道，他要帶你去的，是瓜子廟附近一座戰(zhàn)國墓。墓主是魯國一位身份顯赫的貴族，墓里除了尋常的陪葬品，還有一樣?xùn)|西——一張完整的戰(zhàn)國帛書?！?br>
吳邪手里的茶杯險些打翻。

“您……您連這個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端起自已的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從容得像在談?wù)撎鞖?，“比如我還知道，那張帛書，你爺爺當(dāng)年見過拓本。”

這下連二月紅都坐直了身體：“狗五爺見過？”

“不止見過?！?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放下茶杯，瓷底與石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五十年前，老九門第一次聯(lián)手倒斗，目標(biāo)就是這座墓。帶隊(duì)的是張大佛爺，副手是你爺爺，二月紅。隊(duì)伍一共九個人，全是各家的精銳?！?br>
吳邪聽得屏住了呼吸。爺爺從未提過這件事。

“然后呢？”霍秀秀小聲問。

“然后……”霍見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頭，“進(jìn)去了九個人，出來了五個。你爺爺斷了兩根肋骨，二月紅傷了左眼——雖然后來治好了，但視力大不如前。張大佛爺出來時，手里攥著半張帛書拓本，另外半張……”

他頓了頓：“永遠(yuǎn)留在了墓里?！?br>
水榭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風(fēng)吹過老桂樹的沙沙聲，和遠(yuǎn)處隱約的蟬鳴。

“那另外四個……”吳邪喉頭發(fā)干。

“死了三個。”二月紅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還有一個，瘋了。從墓里出來后第三天，在自已房里上吊了。死前用血在墻上寫了一行字，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吳邪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什么字？”

二月紅和霍仙姑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霍見山。

霍見山沉默片刻，才緩緩?fù)鲁銎邆€字：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br>
吳邪愣住了。這是一句很普通的江湖告別語，怎么……

“覺得耳熟？”霍見山看著他，“****筆記里，應(yīng)該也出現(xiàn)過這句話。”

吳邪猛地想起——是的！爺爺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里，確實(shí)有幾頁用紅筆反復(fù)寫著這七個字，字跡潦草瘋狂，像某種咒語。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急切地問。

“不知道?！?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得很干脆，“五十年了，沒人知道。那四個死在墓里的人，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尸檢也查不出死因。就好像……就好像他們的魂魄被什么東西抽走了?！?br>
霍秀秀下意識地抓緊了旗袍下擺：“小叔，您別嚇人……”

“我不是在嚇你?！?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我是在告訴你們，那座墓，邪門得很。吳三省這次帶吳邪去，要么是他找到了新的線索，要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要么，他就是去送死的。而且，要拉著吳邪一起?！?br>
“不可能！”吳邪脫口而出，“三叔不會害我！”

“他不會故意害你?！?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近乎疲憊的情緒，“但他會被‘那個東西’影響。那座墓里，有某種力量，會放大人的執(zhí)念和**。五十年前如此，五十年后也不會變?！?br>
吳邪還想反駁，霍仙姑卻開口了：“見山說得對。老三這些年，越來越像**當(dāng)年——鉆牛角尖，不撞南墻不回頭。當(dāng)年狗五爺為了那半張帛書，差點(diǎn)把命搭進(jìn)去。現(xiàn)在老三……”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所以，”二月紅敲了敲煙槍，“見山，你的意思是？”

霍見山站起身，走到吳邪面前。他比吳邪高半個頭，此刻垂眸看他，目光像沉靜的深水。

“吳邪，我可以告訴你那座墓的真實(shí)情況，告訴你五十年前發(fā)生了什么，告訴你你爺爺?shù)降自谀抢锟匆娏耸裁?。”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知道這些之后，你還敢跟你三叔去嗎？”

吳邪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選擇——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選擇。如果他說“敢”，就等于一腳踏進(jìn)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踏進(jìn)爺爺、三叔、還有眼前這些老人們用一生與之搏斗的深淵。如果他說“不敢”……

“我……”他的聲音干澀，“我想知道真相?！?br>
霍見山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初春冰裂的第一道紋。

“好?！彼f，“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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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見山帶吳邪去的地方，是霍家老宅最深處的一間偏殿。

殿門是沉重的鐵力木，門軸大概很久沒上油了，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殿內(nèi)沒有窗，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神龕前幽幽燃著。空氣里有濃重的香火味，還有一種更陳舊的、像棺材板一樣的木頭氣味。

借著燈光，吳邪看清了殿內(nèi)的陳設(shè)——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全是霍家歷代先人的靈位，有些牌位已經(jīng)黑得看不清字跡，顯然年代久遠(yuǎn)。

而在最深處，神龕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

畫像上是個穿著明代官服的中年男人，眉眼清俊，神情肅穆。吳邪仔細(xì)看去，忽然覺得這人的五官……有些眼熟。

“這是霍家第一位發(fā)跡的祖先，霍啟明?！?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nèi)響起，帶著回音，“成化年間的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專司觀測星象、推算歷法。也是從他開始，霍家才接觸到了那些……超越常理的東西?！?br>
吳邪注意到，畫像下方的供桌上，除了香爐燭臺，還擺著幾樣古怪的物件：一個銹跡斑斑的青銅羅盤，幾片龜甲，還有一卷用金線捆扎的竹簡。

“您帶我來這里……”

“因?yàn)橛行┦?，在這里說最合適。”霍見山點(diǎn)燃三炷香，恭敬地**香爐，然后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滿墻的靈位，“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里回蕩：

“五十年前，老九門聯(lián)手倒斗，表面上是為財，實(shí)際上是為了那卷完整的戰(zhàn)國帛書。因?yàn)椴瘯镉涊d的，不僅僅是什么墓葬方位、陪葬清單——它記載的，是關(guān)于‘長生’的秘密?！?br>
吳邪瞳孔驟縮。

“長生？”

“或者說，是古人對‘超越生死’的瘋狂追求。”霍見山走到供桌前，輕輕撫過那卷竹簡，“從秦始皇遣徐福東渡，到漢武帝煉丹求仙，再到歷代帝王將相在陵墓里做的種種布置……人類對永生的執(zhí)念，從未停止。而那座戰(zhàn)國墓的主人，魯殤王，就是其中最偏執(zhí)的一個。”

“魯殤王？”吳邪在爺爺?shù)墓P記里見過這個名字。

“魯國一位身份特殊的貴族，傳說他精通奇門遁甲、陰陽術(shù)數(shù)，晚年沉迷長生之術(shù)?！?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課，“他傾盡國力建造了一座空前絕后的陵墓，不僅陪葬了無數(shù)珍寶，還在墓中布下了極其復(fù)雜的陣法機(jī)關(guān)。而最核心的秘密，就記載在那卷帛書上?！?br>
“那帛書現(xiàn)在……”

“一分為二?！?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上半卷在五十年前被張大佛爺帶了出來，后來幾經(jīng)輾轉(zhuǎn)，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你三叔手里。下半卷……”他頓了頓，“還在墓里?！?br>
吳邪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叔，您怎么對這些這么清楚？五十年前您應(yīng)該還……”

他想說“您應(yīng)該還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yàn)?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此刻的眼神，讓他說不出口。

那眼神太蒼老了。

“吳邪，”霍見山輕輕問，“你覺得我今年多大？”

吳邪猶豫了一下：“三十……出頭？”

霍見山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很復(fù)雜的東西，像自嘲，又像無奈。

“我出生在明朝萬歷三十七年?！彼f，聲音輕得像嘆息，“換算成公歷，是1609年。”

吳邪以為自已聽錯了：“什、什么？”

“今年是2003年。”霍見山一字一句地說，“我活了三百九十四歲?！?br>
殿內(nèi)的長明燈忽然搖曳了一下，投在墻上的影子張牙舞爪。吳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他扶住身邊的木架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這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撩起左臂的袖子。借著昏暗的燈光，吳邪看到他小臂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這道疤，是**十七年留下的。李自成的軍隊(duì)攻破北京城那天，我在宮里當(dāng)差，為了護(hù)著一卷典籍，挨了一刀?！彼氖种笓徇^疤痕，“當(dāng)時流了很多血，我以為自已死定了?？扇旌?，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一個月后，連疤都快看不見了?！?br>
吳邪的喉嚨發(fā)干：“這是……長生？”

“不，這只是開始?！?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放下袖子，“真正意識到自已‘不正?！?，是五十歲那年。我的容貌停留在了三十歲左右，再也沒變過。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我……”

他沒說完，但吳邪懂了。

那是一種何等恐怖的孤獨(dú)。

“所以您才……”吳邪忽然明白了，“您才一直深居簡出，才裝病，才……”

“才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實(shí)年齡。”霍見山接道，“霍家歷代只有家主知道這個秘密，并且要發(fā)誓守口如瓶。我父親，我哥哥，我姐姐……他們都替我遮掩了一輩子?，F(xiàn)在輪到仙姑了?！?br>
吳邪想起霍仙姑看霍見山時那種復(fù)雜的眼神——那不是看長輩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件易碎的、珍貴的古物。

“可這跟那座墓有什么關(guān)系？”

“因?yàn)槟亲估?，有和我一樣的人。?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或者說，曾經(jīng)有?！?br>
他走到墻邊，從木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沓泛黃的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黑白照，畫面模糊，但能看出是在某座墓室里。照片中央是一具石棺，棺蓋半開，棺內(nèi)躺著一具**——不，那不是**。

那是一個穿著戰(zhàn)國服飾的人，面容栩栩如生，皮膚甚至還泛著淡淡的血色。他雙眼緊閉，雙手交疊在胸前，胸口放著一卷玉簡。

“這是……”吳邪呼吸急促。

“五十年前，在魯殤王的主墓室里發(fā)現(xiàn)的?！?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打開棺蓋時，他就是這樣。沒有腐爛，沒有干癟，就像睡著了。張大佛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然后呢？”

“然后，他睜開了眼睛?！?br>
殿內(nèi)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吳邪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活了？”

“活了?！?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張臉，“他坐起來，看著我們，然后笑了。他說了一句話，只有五個字，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br>
“什么話？”

霍見山抬起頭，看著吳邪的眼睛，緩緩?fù)鲁瞿俏鍌€字：

“你們終于來了?！?br>
長明燈的火焰劇烈跳動，在墻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吳邪感到渾身發(fā)冷，牙齒都在打顫：“他……他是誰？”

“魯殤王?！?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或者說，是借用了魯殤王身體的……某種東西?！?br>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長生有很多種形式。”霍見山合上木盒，聲音恢復(fù)了平靜，“我的這種，是**不腐，容顏不老，但代價是會緩慢遺忘，每隔百年還需要陷入沉睡來‘重置’身體。而他的那種……”

他頓了頓：“更像是‘寄生’。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換一具新的身體。而魯殤王的墓，就是他為自已準(zhǔn)備的‘孵化場’?！?br>
吳邪腦子里一片混亂。這些信息太過沖擊，幾乎顛覆了他二十多年來的認(rèn)知。

“所以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我們驚醒了他?！?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他本來在沉睡，等待下一個合適的‘宿主’。我們的闖入打破了他的計劃，所以他選擇了當(dāng)時隊(duì)伍里最年輕、身體最好的一個人——齊家的齊羽。”

吳邪聽過這個名字。齊家是老九門之一，以**術(shù)數(shù)著稱，但幾十年前就沒落了，現(xiàn)在幾乎沒人提起。

“齊羽被選中后，發(fā)生了什么？”

“他變了?！?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某種近似恐懼的情緒，“從墓里出來后，他就像換了個人。說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態(tài)，甚至看人的眼神……都變得陌生。三天后，他在自已房里上吊，墻上用血寫下了那七個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br>
“那魯殤王呢？不，那個東西呢？”

“不知道?！?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搖頭，“齊羽死后，他就消失了。但張大佛爺堅信，他還藏在墓里的某個地方，等待下一個機(jī)會。所以五十年來，他一直想方設(shè)法要再進(jìn)那座墓，徹底解決這個禍患?！?br>
吳邪忽然明白了：“三叔他……是在完成佛爺?shù)倪z愿？”

“不止?！?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看著他，“吳三省可能還相信，那座墓里有解決我這種‘長生’的方法。”

“解決？”

“讓我變回正常人，讓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霍見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收集線索。我知道，但我沒有阻止。因?yàn)橛袝r候我也會想……這樣活著，到底算什么？”

殿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香爐里的香燃盡了，最后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在昏暗的光線里扭曲變形，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小叔，”吳邪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勸三叔放棄？”

“不?！?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搖頭，“我是想讓你自已做選擇。如果你決定去，我會給你幾樣?xùn)|西，或許能保你一命。如果你決定不去……”

他頓了頓：“我就去山東，替你攔住你三叔。”

吳邪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活了近四百年的“怪物”，這個本該看透生死、超然物外的存在，此刻卻為了他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小輩，愿意去冒生命危險。

“為什么？”他問，“您為什么要幫我？”

霍見山沉默了很久。長明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模糊。

“因?yàn)槲迨昵?，我沒能救下齊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因?yàn)檫@些年，我看著九門一代代的人，為了同一個執(zhí)念前赴后繼，死的死，瘋的瘋。因?yàn)椤?br>
他看著吳邪，眼神復(fù)雜得像交織了百年的光影：

“因?yàn)槟銧敔斉R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見山啊，如果以后我孫子也走上這條路，求你……拉他一把?！?br>
吳邪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爺爺最后那些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強(qiáng)撐著給他講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他以為那是哄小孩的童話，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爺爺用一生換來的、血淋淋的真相。

“小叔，”他深吸一口氣，“我要去。”

霍見山看著他，沒有驚訝，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好了？”

“想好了?！?a href="/tag/wuxie.html" style="color: #1e9fff;">吳邪握緊拳頭，“我不能讓三叔一個人去冒險。而且……我也想親眼看看，那個困了九門五十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br>
霍見山又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輕地笑了。

“好?！彼f，“你比你爺爺當(dāng)年有勇氣?！?br>
他走回供桌前，從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用靛青色的土布裹著，上面用朱砂畫著一個古怪的符咒。

“這里有三樣?xùn)|西?！彼巡及f給吳邪，“第一樣，是一枚銅錢。掛在脖子上，貼身戴著，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來?！?br>
吳邪打開布包，里面果然有一枚銅錢。不是常見的圓形方孔錢，而是橢圓形的，通體黝黑，上面刻著看不懂的文字。

“這是……”

“明代的‘鎮(zhèn)尸錢’，?？四估锬切┎桓蓛舻臇|西?！?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第二樣，是一包藥粉。如果遇到傷口潰爛發(fā)黑，或者聞到奇怪的香味，立刻撒在口鼻處?！?br>
那是一個小小的牛皮紙包，用紅繩扎著。

“第三樣，”霍見山的聲音嚴(yán)肅起來，“是一張符。只有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萬不得已，才能用。用法很簡單——咬破舌尖，把血噴在符上，然后扔出去?！?br>
那是一張黃紙符，上面的符文用暗紅色的朱砂寫成，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

“這符……”

“是我?guī)煾噶粝碌摹！?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說，“他當(dāng)年是**山的道士，后來還俗了，但一身本事沒丟。這符能請來‘五雷’，專打邪祟。但用過一次后，你會虛弱三天，所以慎用?！?br>
吳邪小心翼翼地把三樣?xùn)|西收好，貼身放好。

“小叔，謝謝您?！?br>
“別急著謝?！?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看著他，“我?guī)湍?，也是有條件的?！?br>
“您說?！?br>
“第一，活著回來?！?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一字一句道，“第二，如果見到那個‘東西’，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回答他的任何問題，轉(zhuǎn)身就跑。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如果你三叔執(zhí)意要做傻事，打暈他，帶他出來。就說是我說的，有什么后果，我擔(dān)著。”

吳邪重重點(diǎn)頭：“我記住了?！?br>
霍見山這才松了口氣似的，臉上恢復(fù)了些許血色。他走到殿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陽光傾瀉而入，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冷和昏暗。遠(yuǎn)處傳來霍秀秀喚他們吃飯的聲音，清亮亮的，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走吧?！?a href="/tag/huoji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霍見山側(cè)身讓開，“別讓他們等急了?！?br>
吳邪跟著他走出偏殿，重新回到陽光底下。剛才那一個多時辰的談話，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可懷里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又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三百九十四歲的長生者，戰(zhàn)國墓里蘇醒的怪物，五十年前的**，還有爺爺臨終的囑托……

“小叔，”他忽然問，“您活了這么久，最遺憾的是什么？”

霍見山在廊下停住腳步。陽光透過廊檐的鏤空雕花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像歲月的烙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輕聲說：

“最遺憾啊……是活得太久，久到忘記了怎么活?！?br>
說完，他轉(zhuǎn)身朝前走去，月白長衫的下擺在風(fēng)里輕輕擺動，像一只即將飛走的鶴。

吳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盡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情緒。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不一樣了。

而那座藏在山東深山里的戰(zhàn)國墓，正靜靜等待著，等待新的闖入者，去揭開它塵封了五十年的、血淋淋的秘密。

遠(yuǎn)處，霍秀秀的呼喚聲又響了起來：

“小叔——吳邪——吃飯啦——”

聲音穿過重重院落，穿過百年古樹，穿過悠悠流轉(zhuǎn)的時光，落在這個**的午后。

一切都還平靜。

但風(fēng)暴，已經(jīng)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