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市的裂縫
揉面時見月
林小滿找到繩子時，手指被磨出了道血痕。
是從老面粉廠墻角撿的半截尼龍繩，上面還沾著鐵銹和枯草，她咬著牙把西個泡沫箱捆在自行車后座——那輛舊自行車是“老麥”留在樹底下的，車鈴早就銹死了，蹬起來“嘎吱”響，像在哭。
她沒敢立刻去夜市。
天剛擦黑的城中村，巷子里飄著廉價盒飯的油煙味，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路邊喝酒，酒瓶碰撞的脆響里，混著房東大媽在二樓陽臺喊“收衣服”的嗓門。
林小滿推著自行車往橋洞走，那里至少能避開人眼，讓她琢磨琢磨怎么把這些奶油變成能賣的東西。
橋洞底下還睡著兩個流浪漢，卷著破棉被縮在角落。
林小滿找了塊相對干凈的水泥地，把泡沫箱挨個打開。
奶油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里漫開，她突然想起***話：“做吃食的，心要干凈，東西才會香?！?br>
她從蛇皮袋里翻出那塊自帶的粗布，蘸著礦泉水把箱子擦了三遍，又把***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筆記本第三頁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圓，旁邊標(biāo)著“司康”。
***符號翻譯過來是：面粉五百克，黃油一百五十克，臨期奶油二百克，糖八十克，鹽三克，雞蛋一個，檸檬汁一勺。
麥師傅的小字備注在旁邊：“烤箱上下火一百八十度，十五分鐘，面要揉得松，別較勁?！?br>
可她沒有烤箱。
林小滿盯著筆記本發(fā)呆時，自行車突然被人踹了一腳。
是個留著黃毛的年輕男人，嘴里叼著煙，身后跟著兩個同伙，眼神黏在泡沫箱上：“哪來的奶油？
偷的？”
“不是，是……別人送的。”
林小滿下意識把筆記本往懷里攏，站起身時膝蓋撞在箱子上，發(fā)出悶響。
她認(rèn)得這幾個人，早上在勞務(wù)市場見過，專搶新來擺攤的，此刻他們的眼神像盯著獵物的狼。
黃毛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掀箱子蓋：“送的？
這玩意兒可貴了。
要么分我們一半，要么……”他的話沒說完，橋洞深處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有人踢到了空罐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陰影里慢慢站起個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左手腕纏著圈舊繃帶，正低頭拍掉褲腿上的灰——那道疤不在臉上，在左手背，像條扭曲的蚯蚓，是被碎玻璃劃的。
是早上在勞務(wù)市場幫老**撿菜籃子的那個男人。
當(dāng)時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菜籃子遞回去，手背上的疤在陽光下很顯眼。
“這橋洞是公共的，”他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要搶東西，換個地方?！?br>
黃毛愣了愣，隨即嗤笑：“你算哪根蔥？”
男人沒答，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空罐頭，屈指彈了彈。
罐頭“哐當(dāng)”撞在橋洞的鋼筋上，回聲震得人耳朵疼。
他抬手抹了把臉，露出額角新結(jié)的痂——顯然是剛跟人動過手，“我侄女在這附近擺攤，昨天被你們搶了攤子?！?br>
黃毛臉色微變：“你侄女？”
“穿紅棉襖的那個?！?br>
男人指了指橋洞外，“她不敢來，我替她看看。”
他說話時，左手背的疤隨著動作動了動，“你們再在這鬧事，我就去勞務(wù)市場找李哥——他昨天說，再看見你們搶東西，就把你們送***?！?br>
李哥是勞務(wù)市場的***，管著攤位分配，黃毛他們還想在這一片混，自然不敢得罪。
幾人對視一眼，黃毛啐了口唾沫，撂下句“走著瞧”，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林小滿這才松了口氣，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著男人收拾地上的罐頭，猶豫著開口：“謝……謝謝你?！?br>
男人首起身，看了眼泡沫箱里的奶油，又瞥了眼她膝蓋上的筆記本，眉頭皺了皺：“臨期奶油做司康？
容易酸?！?br>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小鐵盒，打開是幾塊壓縮餅干，“先墊墊，我知道前面有家快關(guān)門的面包房，他們有淘汰的二手電烤箱，五十塊就能租一天?！?br>
林小滿愣住了：“你……我去接侄女下班，路過。”
男人合上書，沒多說，只是指了指橋洞外，“再不走，夜市就快收攤了。”
他轉(zhuǎn)身時，林小滿看見他工裝后襟沾著點面粉，像剛從面包房出來。
后來林小滿才知道，男人姓周，他侄女確實在附近擺攤，只是昨天被搶后嚇病了。
他來橋洞，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伙人的蹤跡，卻碰巧撞見了她被堵。
電烤箱租來的時候，還帶著點余溫。
林小滿按照配方揉面，加奶油時特意多放了半勺檸檬汁，空氣里飄起酸甜的香，像極了奶奶面包房的味道。
周叔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默默看著她忙活，左手背的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倒比那些刻意的“幫忙”更讓人安心。
第一筆生意是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急吼吼停在攤前，扔下五塊錢：“要倆，快點！”
林小滿剛遞過去，他己經(jīng)咬了大半，騎車時面包渣掉了一路，“嘿，比隔壁甜口的噎人，勁兒大！”
周叔就蹲在樹后抽煙，看著她往面團里摻的全麥粉比例——比奶奶方子多了三成，烤出來扎實得能硌牙，卻正好對上夜班工人的胃口。
有個開貨車的師傅，每次路過都要帶仨，說這玩意兒抗餓，跑長途嚼著不犯困。
**的巡邏車第三次晃過巷口時，林小滿己經(jīng)摸出規(guī)律。
她不躲，就往老槐樹后挪挪，烤箱的線從樹洞里穿過去，連插頭都藏在樹疙瘩里。
**探照燈掃過來，她就舉著塊司康沖車?yán)镄Γ骸皠偝鰻t的，要不？”
次數(shù)多了，車?yán)锏娜艘彩炝?，探照燈在她身上停兩秒，就搖著頭開走。
周叔偶爾會帶他侄女來。
那姑娘怯生生的，總躲在周叔身后，手背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上次被黃**搡時撞的。
林小滿就多揉塊面團，讓她坐在樹樁上捏小動物，面粉沾得滿臉都是，倒比之前愛笑了。
有天傍晚，黃毛又帶了人來，沒鬧事，就靠在對面墻根盯著。
林小滿正給個老**裝司康，老**顫巍巍地掏錢包，黃毛突然開口：“給我來五個?！?br>
林小滿抬頭看他，沒說話，往油紙袋里裝了五個最焦的。
黃毛付了錢，揣在懷里就走，后來林小滿才聽說，他們在工地加班，這玩意兒頂餓還便宜。
夜市收攤時，周叔幫她抬烤箱，發(fā)現(xiàn)底下沾著塊嚼爛的司康，混著泥和草。
“是黃毛他們掉的?！?br>
周叔踢了踢旁邊的碎石，“沒扔，嚼得挺干凈?！?br>
林小滿沒接話，只是把明天的面粉袋往車筐里塞得更緊了些。
夜風(fēng)卷著烤面的糊味掠過老槐樹，她摸了摸口袋里卷成一團的零錢，指尖能觸到每道褶皺里的汗和土——這日子哪有那么多甜絲絲的偶遇，不過是你烤你的司康，他買他的溫飽，誰也別唬誰罷了。
是從老面粉廠墻角撿的半截尼龍繩，上面還沾著鐵銹和枯草，她咬著牙把西個泡沫箱捆在自行車后座——那輛舊自行車是“老麥”留在樹底下的，車鈴早就銹死了，蹬起來“嘎吱”響，像在哭。
她沒敢立刻去夜市。
天剛擦黑的城中村，巷子里飄著廉價盒飯的油煙味，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路邊喝酒，酒瓶碰撞的脆響里，混著房東大媽在二樓陽臺喊“收衣服”的嗓門。
林小滿推著自行車往橋洞走，那里至少能避開人眼，讓她琢磨琢磨怎么把這些奶油變成能賣的東西。
橋洞底下還睡著兩個流浪漢，卷著破棉被縮在角落。
林小滿找了塊相對干凈的水泥地，把泡沫箱挨個打開。
奶油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里漫開，她突然想起***話：“做吃食的，心要干凈，東西才會香?！?br>
她從蛇皮袋里翻出那塊自帶的粗布，蘸著礦泉水把箱子擦了三遍，又把***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筆記本第三頁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圓，旁邊標(biāo)著“司康”。
***符號翻譯過來是：面粉五百克，黃油一百五十克，臨期奶油二百克，糖八十克，鹽三克，雞蛋一個，檸檬汁一勺。
麥師傅的小字備注在旁邊：“烤箱上下火一百八十度，十五分鐘，面要揉得松，別較勁?！?br>
可她沒有烤箱。
林小滿盯著筆記本發(fā)呆時，自行車突然被人踹了一腳。
是個留著黃毛的年輕男人，嘴里叼著煙，身后跟著兩個同伙，眼神黏在泡沫箱上：“哪來的奶油？
偷的？”
“不是，是……別人送的。”
林小滿下意識把筆記本往懷里攏，站起身時膝蓋撞在箱子上，發(fā)出悶響。
她認(rèn)得這幾個人，早上在勞務(wù)市場見過，專搶新來擺攤的，此刻他們的眼神像盯著獵物的狼。
黃毛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掀箱子蓋：“送的？
這玩意兒可貴了。
要么分我們一半，要么……”他的話沒說完，橋洞深處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有人踢到了空罐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陰影里慢慢站起個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左手腕纏著圈舊繃帶，正低頭拍掉褲腿上的灰——那道疤不在臉上，在左手背，像條扭曲的蚯蚓，是被碎玻璃劃的。
是早上在勞務(wù)市場幫老**撿菜籃子的那個男人。
當(dāng)時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菜籃子遞回去，手背上的疤在陽光下很顯眼。
“這橋洞是公共的，”他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要搶東西，換個地方?！?br>
黃毛愣了愣，隨即嗤笑：“你算哪根蔥？”
男人沒答，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空罐頭，屈指彈了彈。
罐頭“哐當(dāng)”撞在橋洞的鋼筋上，回聲震得人耳朵疼。
他抬手抹了把臉，露出額角新結(jié)的痂——顯然是剛跟人動過手，“我侄女在這附近擺攤，昨天被你們搶了攤子?！?br>
黃毛臉色微變：“你侄女？”
“穿紅棉襖的那個?！?br>
男人指了指橋洞外，“她不敢來，我替她看看。”
他說話時，左手背的疤隨著動作動了動，“你們再在這鬧事，我就去勞務(wù)市場找李哥——他昨天說，再看見你們搶東西，就把你們送***?！?br>
李哥是勞務(wù)市場的***，管著攤位分配，黃毛他們還想在這一片混，自然不敢得罪。
幾人對視一眼，黃毛啐了口唾沫，撂下句“走著瞧”，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林小滿這才松了口氣，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著男人收拾地上的罐頭，猶豫著開口：“謝……謝謝你?！?br>
男人首起身，看了眼泡沫箱里的奶油，又瞥了眼她膝蓋上的筆記本，眉頭皺了皺：“臨期奶油做司康？
容易酸?！?br>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小鐵盒，打開是幾塊壓縮餅干，“先墊墊，我知道前面有家快關(guān)門的面包房，他們有淘汰的二手電烤箱，五十塊就能租一天?！?br>
林小滿愣住了：“你……我去接侄女下班，路過。”
男人合上書，沒多說，只是指了指橋洞外，“再不走，夜市就快收攤了。”
他轉(zhuǎn)身時，林小滿看見他工裝后襟沾著點面粉，像剛從面包房出來。
后來林小滿才知道，男人姓周，他侄女確實在附近擺攤，只是昨天被搶后嚇病了。
他來橋洞，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伙人的蹤跡，卻碰巧撞見了她被堵。
電烤箱租來的時候，還帶著點余溫。
林小滿按照配方揉面，加奶油時特意多放了半勺檸檬汁，空氣里飄起酸甜的香，像極了奶奶面包房的味道。
周叔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默默看著她忙活，左手背的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倒比那些刻意的“幫忙”更讓人安心。
第一筆生意是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急吼吼停在攤前，扔下五塊錢：“要倆，快點！”
林小滿剛遞過去，他己經(jīng)咬了大半，騎車時面包渣掉了一路，“嘿，比隔壁甜口的噎人，勁兒大！”
周叔就蹲在樹后抽煙，看著她往面團里摻的全麥粉比例——比奶奶方子多了三成，烤出來扎實得能硌牙，卻正好對上夜班工人的胃口。
有個開貨車的師傅，每次路過都要帶仨，說這玩意兒抗餓，跑長途嚼著不犯困。
**的巡邏車第三次晃過巷口時，林小滿己經(jīng)摸出規(guī)律。
她不躲，就往老槐樹后挪挪，烤箱的線從樹洞里穿過去，連插頭都藏在樹疙瘩里。
**探照燈掃過來，她就舉著塊司康沖車?yán)镄Γ骸皠偝鰻t的，要不？”
次數(shù)多了，車?yán)锏娜艘彩炝?，探照燈在她身上停兩秒，就搖著頭開走。
周叔偶爾會帶他侄女來。
那姑娘怯生生的，總躲在周叔身后，手背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上次被黃**搡時撞的。
林小滿就多揉塊面團，讓她坐在樹樁上捏小動物，面粉沾得滿臉都是，倒比之前愛笑了。
有天傍晚，黃毛又帶了人來，沒鬧事，就靠在對面墻根盯著。
林小滿正給個老**裝司康，老**顫巍巍地掏錢包，黃毛突然開口：“給我來五個?！?br>
林小滿抬頭看他，沒說話，往油紙袋里裝了五個最焦的。
黃毛付了錢，揣在懷里就走，后來林小滿才聽說，他們在工地加班，這玩意兒頂餓還便宜。
夜市收攤時，周叔幫她抬烤箱，發(fā)現(xiàn)底下沾著塊嚼爛的司康，混著泥和草。
“是黃毛他們掉的?！?br>
周叔踢了踢旁邊的碎石，“沒扔，嚼得挺干凈?！?br>
林小滿沒接話，只是把明天的面粉袋往車筐里塞得更緊了些。
夜風(fēng)卷著烤面的糊味掠過老槐樹，她摸了摸口袋里卷成一團的零錢，指尖能觸到每道褶皺里的汗和土——這日子哪有那么多甜絲絲的偶遇，不過是你烤你的司康，他買他的溫飽，誰也別唬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