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婚禮------------------------------------------。，蘇棉就被周巧英從床上拽起來?！捌饋砥饋?！今天什么日子還睡**？顧家晌午就來人，你趕緊收拾收拾，別給咱家丟人！”，看著眼前這張刻薄的臉，沒有說話。。這三天她該吃吃該喝喝，該干活干活，不吵不鬧，不哭不笑。周巧英起初還防著她逃跑，夜里偷偷起來看了好幾回。后來見她老實(shí)，也就漸漸放下心來?！昂?，算你識相?！敝芮捎岩粓F(tuán)紅布扔在她床上，“換上，等會兒人家來了，別穿著那身破爛丟人現(xiàn)眼?！薄且患t衣裳。確切地說，是一件舊紅衣裳。洗得發(fā)白，皺皺巴巴，領(lǐng)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前襟上還有塊污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洗都洗不掉了?！斑@是……”她抬眼看向周巧英。：“你姐的舊衣裳，穿過兩回，還新著呢。怎么著，還嫌不好？有件紅的穿就不錯了！你以為你是大小姐出嫁，要八抬大轎、綾羅綢緞?。俊?。，這是蘇玉婷前年過年做的，穿了兩回就嫌棄式樣舊了，扔在柜子里再也沒動過。如今倒成了她這個“新娘子”的嫁衣。，默默地開始穿。，勒得身上緊緊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前襟那塊污漬正好在胸口，怎么看怎么扎眼。，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從桌上拿起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往她手里一塞：“把頭發(fā)梳梳，亂得跟雞窩似的?！?，對著墻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鏡子，一下一下地梳頭。
鏡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十八歲的臉，皮膚粗糙，顴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那是常年勞累、常年?duì)I養(yǎng)不良留下的印記。唯有那雙眼睛，不像原主那樣怯生生、躲躲閃閃的，而是直直的、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一下一下地梳著，把那頭枯黃的亂發(fā)勉強(qiáng)梳順，在腦后扎成一條辮子。
周巧英又扔過來一條**繩：“扎上，喜慶點(diǎn)?！?br>蘇棉接過**繩，扎在辮梢。
鏡子里，那個穿著發(fā)白紅衣裳、扎著**繩的姑娘，看起來不像新娘子，倒像個被人打發(fā)走的丫鬟。
可她臉上沒有表情。
既不悲，也不喜。
半晌
院子里忽然熱鬧起來。
蘇棉從窗戶看出去，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
從車上跳下來一個人。
是個老兵。
三十來歲，黑紅的臉膛，粗壯的眉毛，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膝蓋上打著補(bǔ)丁，但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筆直，像棵生了根的老松樹。
周巧英早就迎了出去，臉上堆滿了笑：“哎呀，同志來了！辛苦了辛苦了！快進(jìn)屋坐，喝口水！”
老兵看了她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沒進(jìn)屋。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越過周巧英，落在窗戶后面那張臉上。
蘇棉隔著窗戶，與那道目光對視了一瞬。
那目光里沒有打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沉沉的、讓人安定的東西。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她瞇著眼睛，一步一步走向院子里那個老兵。
老兵看見她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板：
“你是蘇玉婷？”
蘇棉：“...”
老兵接著說“我叫趙大勇，顧營長的兵。來接你的?！?br>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包袱，遞給她。
蘇棉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套軍裝，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xì)密整齊。領(lǐng)口的紅領(lǐng)章還在，鮮紅鮮紅的，像兩簇小火苗。
“營長吩咐的，”趙大勇說，“讓帶套軍裝給你。他說……委屈你了?！?br>委屈你了。
四個字，沉沉的，從那沙啞的嗓子里說出來，像石頭扔進(jìn)深井，咚的一聲，濺起漣漪。
蘇棉捧著那套軍裝，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向趙大勇。
“他……還好嗎？”
趙大勇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不好?！?br>兩個字，沒有多余的解釋。
蘇棉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再問。
她把軍裝疊好，抱在懷里，轉(zhuǎn)身看向周巧英和蘇玉婷。
母女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周巧英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假得能擰出水來。蘇玉婷捏著手帕，眼眶紅紅的，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
她走過來，一把拉住蘇棉的手：“妹妹，你可要保重啊。到了那邊，好好照顧顧營長，好好孝順婆家。有什么事，托人捎個信回來。姐姐會想你的。”
說著，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那手帕是新的，雪白雪白的，按眼角的時候，上面沾了一點(diǎn)點(diǎn)濕痕。至于那濕痕是眼淚還是口水，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蘇棉看著她，看著她那紅紅的眼眶，看著那張寫滿了“舍不得”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原主在這個家十八年，挨過她多少罵，受過她多少氣，干過多少本該是她干的活。如今她要走了，這人倒哭上了。
她輕輕抽回手，看著蘇玉婷，嘴角微微扯了扯：
“姐姐保重?！?br>四個字，淡淡的，像白開水一樣，沒有溫度。
蘇玉婷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jǐn)D出笑來：“哎，妹妹也保重?！?br>周巧英走過來，把那點(diǎn)依依不舍的戲碼演完，拉著蘇棉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到了那邊，好好伺候人家，別耍小性子，別給咱家丟人。顧營長是有功的，你嫁過去就是功臣家屬，**管著，比在家強(qiáng)。有什么事，忍著點(diǎn)，熬過去就好了……”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是問她愿不愿意，沒有一句是擔(dān)心她過得好不好。
蘇棉聽著，點(diǎn)著頭，臉上沒有表情。
等她說完了，蘇棉才開口，還是那淡淡的三個字：
“知道了?！?br>周巧英還想再說什么，趙大勇已經(jīng)走了過來：“該走了?！?br>蘇棉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向那輛大卡車。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土坯房，破籬笆，**，老井，灶房，柴房……
十八年。
原主在這個地方，活了十八年。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吃不飽的飯，穿不暖的衣。最后，被人像扔破爛一樣，扔給一個快死的男人。
她看著那個柴房，想起三天前那個夜晚，原主就是在那里面，又冷又餓又氣，活活折騰死的。
原主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看著那扇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還是在盼什么。
蘇棉收回目光，看向周巧英和蘇玉婷。
母女倆站在門口，一個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一個眼眶紅紅的裝模作樣?？伤齻兊难凵窭铮疾刂瑯?xùn)|西——如釋重負(fù)：終于把這個拖油瓶甩掉了。
終于不用再看見這個礙眼的賠錢貨了。
蘇棉看著她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陽光，看著有光，其實(shí)沒有溫度。
她轉(zhuǎn)身，抱著那套軍裝，上了車后座
趙大勇已經(jīng)坐在駕駛座上了，發(fā)動了車子。發(fā)動機(jī)突突地響，冒出一股黑煙。
周巧英追上來兩步，裝腔作勢隔著車窗喊：“到了捎個信！好好過日子！”
蘇棉沒有回頭。
她坐在車?yán)?，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抱著那套軍裝，看著那間土坯房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diǎn)，消失在塵土飛揚(yáng)的土路盡頭。
風(fēng)吹過來，把她的頭發(fā)吹亂，把那條**繩吹得飄起來。
她把那套軍裝抱得更緊了些。
領(lǐng)口那兩片紅領(lǐng)章，在陽光下，鮮紅鮮紅的，像兩簇小火苗。
車斗顛簸著，塵土飛揚(yáng)著，土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野，偶爾能看見幾個在地里干活的人，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這輛遠(yuǎn)去的吉普車。
蘇棉望著前方。
前方有什么，她不知道。
那個快死的男人長什么樣，她不知道。
等待她的會是什么日子，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后，她不用再看周巧英的臉色，不用再聽蘇玉婷的使喚，不用再住那間四面漏風(fēng)的破屋，不用再吃那些剩飯冷粥。
從今往后，她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車越開越快，越開越遠(yuǎn)。
身后的村莊徹底消失了。
蘇棉抬起頭，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看著遠(yuǎn)處起伏的山巒，看著兩旁掠過的田野。
風(fēng)吹在臉上，又冷又硬。
可她覺得，這是她穿過來的這幾天，呼吸得最痛快的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吸進(jìn)肺里，又慢慢吐出來。
然后，她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套軍裝，看著那兩片鮮紅的領(lǐng)章，忽然想起趙大勇說的那句話——
“營長吩咐的，讓帶套軍裝給你。他說……委屈你了?！?br>委屈你了。
這四個字，沉沉的，壓在她心上。
那個男人，昏迷著，生死未卜，還惦記著讓人帶套軍裝給她。
他是什么樣的人？
蘇棉不知道。
但她隱隱覺得，也許，這個被繼母繼姐說成“火坑”的地方，并沒有她們說的那么可怕。
也許，那里會有不一樣的風(fēng)景。
也許，那里會有一個不一樣的家。
車?yán)^續(xù)向前。
塵土繼續(xù)飛揚(yáng)。
蘇棉抱著那套軍裝，望著前方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