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像是翻開了一本很久沒有讀過的書，扉頁上的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但筆畫還在。。。，教數(shù)學(xué)，四十出頭，頭頂已經(jīng)有些稀疏了，但精神很好，說話的時候中氣十足。他在開學(xué)第一天就排好了座位，按身高排的，祝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周無禮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到一個新環(huán)境里總要先觀察一段時間，確定周圍的人都無害了，才會慢慢打開自己。她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放進(jìn)課桌里，擺得整整齊齊，大本的放下面，小本的放上面，筆記本放在最右邊，方便隨時抽出來。，把書包往桌上一倒，所有的東西嘩啦啦地堆在桌面上——課本、練習(xí)冊、筆袋、一包沒吃完的薯片、一個被捏扁了的易拉罐。他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又看了一眼祝眠碼得整整齊齊的課桌，愣了一下，然后開始慢吞吞地收拾。——不分類，不排序，抓到什么就往課桌里塞什么。課本和草稿紙擠在一起，筆袋和零食挨著，看起來亂糟糟的，但他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塞完之后拍了拍手，靠上椅背，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這個人好邋遢。?！罢J(rèn)識”，是在一周之后。，老師在***講《沁園春·長沙》，講到“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的時候，讓大家齊聲朗讀。祝眠翻開課本，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文書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水杯里的水洇濕了一角，有幾行字模糊了，看不清。，正猶豫著要不要舉手問老師，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很白的手指，指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把一本語文書推到了她的桌面上。“先用我的，”周無禮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反正我也沒怎么用?！薄Ｋ吭谝伪成希p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沒有看她，好像遞書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謝謝。”她說。
“沒事。”
那是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后來她翻開那本語文書，發(fā)現(xiàn)里面果然很干凈，除了扉頁上寫了一行字——“高一（三）班 周無禮”——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筆記。和他的人一樣，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
但那本書有一種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就是那種少年的、干凈的、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棉布的氣味。
她后來把書還給了他，但他推書過來的那個動作，她記了很久。
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道化學(xué)題。
祝眠的化學(xué)一直不好。初中的時候還好，到了高中，摩爾計算一上來她就懵了。什么物質(zhì)的量、什么阿伏伽德羅常數(shù)，在她眼里就像一團(tuán)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
那次月考，她的化學(xué)考了五十幾分，全班倒數(shù)。她趴在桌上一整個下午沒有起來，不是因為哭——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無禮踢了踢她的椅子腿。
“喂，”他說，“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br>她從胳膊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小鹿一樣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認(rèn)他是不是認(rèn)真的。
“你化學(xué)很好嗎？”她問。
“還行，”他說，“比你強(qiáng)一點?！?br>他說“比你強(qiáng)一點”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炫耀，也沒有嘲諷，就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不知道為什么，這種不帶任何修飾的坦誠反而讓祝眠覺得——他可能是真的想幫忙。
她把卷子遞過去，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題。
他看了一眼，從筆袋里抽出一支自動鉛筆——筆桿是透明的，里面裝著幾根彩色的替芯——在卷子的空白處開始寫化學(xué)方程式。他寫方程式的時候很認(rèn)真，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好看，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時候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你看，這個反應(yīng)是氧化還原反應(yīng)，先標(biāo)化合價，鐵從+2價升到+3價，****里面的錳從+7價降到+2價……”他一邊寫一邊說，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講得很清楚，不會跳過任何一個他認(rèn)為“顯而易見”的步驟。
祝眠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些纏在一起的線好像被一根一根地抽了出來，雖然還沒有完全理清，但至少不再是亂糟糟的一團(tuán)了。
“聽懂了嗎？”他講完之后問她。
“大概……懂了一半?！?br>“那我再講一遍。”
他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把方程式擦掉，重新寫了一遍。這一次他換了另一種顏色的筆，把化合價的變化用不同顏色標(biāo)出來，升降的電子轉(zhuǎn)移也用箭頭畫得清清楚楚。
第二遍講完之后，祝眠終于點了點頭。
“懂了?！?br>“那你做一遍給我看?！?br>她接過筆，自己重新配平了一遍那個方程式。配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電子轉(zhuǎn)移的數(shù)目怎么都對不上。她咬著筆帽，皺著眉，盯著卷子看了好一會兒。
周無禮伸過手來，用指尖點了一下反應(yīng)物前面那個系數(shù)。
“你這里少乘了一個二，”他說，“****里面有兩個錳?！?br>她愣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果然對了。
“對了?！彼f，然后把筆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謝謝你，周無禮。”
“不用謝，”他說，“下次不會了還問我?！?br>從那以后，周無禮就成了她固定的“化學(xué)輔導(dǎo)老師”。每周至少有兩三次，她會把不會的題拿過去問他。他每次都是那個態(tài)度——不熱情，也不冷淡，就是很平常地接過去，很平常地講，講完之后很平常地說一句“懂了沒”。
如果她說“懂了”，他就點頭，然后轉(zhuǎn)過去做自己的事。如果她說“沒懂”，他就再講一遍，有時候會換一種方式講，用更笨的辦法、更慢的節(jié)奏，直到她點頭為止。
他從來不會說“這題這么簡單你怎么不會”之類的話。
這一點，祝眠后來想了很久，覺得這是周無禮身上最難得的東西——他不是那種有耐心的人，他對很多事情都漫不經(jīng)心，作業(yè)拖到最后才寫，課桌永遠(yuǎn)亂糟糟的，上課經(jīng)常走神。但給她講題的時候，他有一種奇怪的、和他這個人不太相符的耐心。
就好像——在她面前，他愿意慢下來。
高一上學(xué)期的冬天，有一次晚自習(xí)，外面下起了雨。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砸在地上會濺起水花的、又急又密的大雨。祝眠沒帶傘，站在教學(xué)樓門口等，雨水濺起來打濕了她的帆布鞋鞋尖。周無禮從后面走過來，把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到她面前。
“走吧，我送你到宿舍門口?！?br>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看著雨，語氣很隨意，像是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祝眠接過了傘。
兩個人撐一把傘走在濕漉漉的校道上，她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凈的，涼的，像他這個人。傘不大，她的右肩淋濕了，他的左臂也是。誰都沒有往中間擠。
到校門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周無禮忽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面對她。
他比她高半個頭，她微微仰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很深的雙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總像**一點沒說完的話。
“祝眠，”他說，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低到她幾乎是讀他的唇形，“要不要在一起試試看？”
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心跳很快，快到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沖撞的聲音。但她表面上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后說：“好。”
祝眠會在周無禮的課本上幫他記筆記，因為他上課總是走神，課本比臉還干凈。他會在她化學(xué)考砸的時候踢她的椅子腿，說“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
每次周無禮給她講化學(xué)題的時候，她都會走神——不是走神到別的地方去，是走神到他的手指上、他的睫毛上、他說話時嘴唇的弧度上。
她覺得這樣不對。高中生不應(yīng)該想這些。
但她控制不了。
走廊里的電子鐘響了一下，發(fā)出清脆的“滴”的一聲。
祝眠從回憶里抽出來，眨了眨眼。
病房還是那個病房，白墻，白床單，白燈管。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天似乎有了一點微光，不知道是天亮了，還是遠(yuǎn)處的城市燈光。
她低頭看了看輸液袋，已經(jīng)空了三分之一了。液滴還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不急不慢的，像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受時間影響的東西。
她的目光從輸液管上移到自己的手背。留置針用膠布固定著，透明的管子從手背上延伸出來，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透明的藤蔓。
手背上有一小塊淤青，是前幾天**的時候留下的。青紫色的，在手背的白皙皮膚上格外顯眼，像一小塊淤積的、散不開的情緒。
周無禮。
祝眠心里默念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