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準：這不是漢玉------------------------------------------，比白天更顯深沉。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暈染開來，像是一團團化不開的墨。，帶著一股子深秋的寒意。林古意徑直走到那張黃花梨大案后坐下，隨手打開了案上的一盞老式綠罩臺燈。燈光昏黃，卻足以照亮那方寸之地。，那個鐵塔般的黑人保鏢則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口，擋住了外面窺探的視線。“林先生這地方，倒是清凈。”史密斯環(huán)顧四周，目光在墻上掛著的一幅殘破的山水畫上停留了片刻，“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一眼準’，就蝸居在這么個小地方。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绷止乓鈴某閷侠锬贸鲆惶鬃仙安杈?，慢條斯理地燙杯、洗茶，“史密斯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費盡心思演那么一出戲，又把我引到這兒來，總不會是想請我喝茶吧？”，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此時的他，已經(jīng)完全卸下了之前那副傲慢的偽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般的精明與審視。“林先生是個爽快人?！笔访芩箤⒛莻€一直緊緊攥在手里的黑絲絨盒子放在桌上，但并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手掌按在盒蓋上，身體前傾，那雙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古意，“在看這東西之前，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你能答上來，這單生意，咱們就有的談。如果答不上來……”，“那就當我今晚沒來過?！保裆唬骸罢埑鲱}?！?，而是從西裝內(nèi)側(cè)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件東西——一枚用紅繩系著的玉蟬。?！斑@是我前段時間在蘇富比拍下的一枚‘漢八刀’玉蟬，據(jù)說是漢代皇室的陪葬品。專家說是極其罕見的‘血沁’，價值連城。我想請林先生掌掌眼，這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目光落在若那枚玉蟬上。，刀法簡練，線條剛勁，確實有“漢八刀”的神韻。最引人注目的是，這枚玉蟬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是在血水中浸泡了千年，紅得透亮，紅得妖艷，甚至在燈光下隱隱流動，宛如活物?！把瘛?，傳說是因為玉器隨葬時，**腐爛，尸血滲入玉質(zhì)之中形成的。這種東西極陰極煞，但也極受某些偏門收藏家的追捧。
林古意并沒有立刻上手，而是微微皺眉，鼻翼輕輕**了一下。
一股極其細微、卻令人作嘔的腥甜味鉆入鼻腔。不是陳年的尸臭，而是一種……新鮮的血腥氣。
他戴上白手套，兩根手指夾起玉蟬，對著臺燈的光線仔細端詳。
“漢八刀，講究的是‘大巧若拙’。這刀工，確實不錯，利落，干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林古意淡淡地點評道。
史密斯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這么說，是真的？”
“別急?！绷止乓庠掍h一轉(zhuǎn)，“刀工是仿得不錯，但這玉質(zhì)……”
他從案頭拿起一把極小的紫光手電，對著玉蟬一照。
在那紫色的光線下，玉蟬內(nèi)部那流動的“血絲”，竟然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網(wǎng)狀結構，就像是……毛細血管。
“史密斯先生，你對‘血沁’的理解，可能有點誤區(qū)?！绷止乓夥畔率蛛姡瑢⒂裣s扔回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那不是價值連城的古董，而是一塊破石頭。
“真正的出土血沁，是因為玉質(zhì)疏松，土壤中的鐵元素氧化滲透進去形成的，那是死物，是礦物質(zhì)。而你這塊……”
林古意冷笑一聲，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這是‘活玉’?！?br>“活玉？”史密斯一愣。
“這是清末民初那一帶造假高手的絕活兒——‘提油’的變種，叫‘羊玉’?！绷止乓饨忉尩?，“做法極其**。選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玉蟬，然后……把活羊的后腿割開一個口子，把玉塞進去，再縫上。羊在痛苦中掙扎，氣血翻涌，玉石就會瘋狂吸收羊血。等過個兩三年，把羊殺了，取出玉來，就是這種紅得發(fā)紫的‘血玉’?！?br>林古意指了指玉蟬上一道極細微的裂紋：“你看這里，這叫‘牛毛紋’，但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玉石在羊體內(nèi)因為溫度變化和血液浸泡炸裂開的。而且，真正的千年血沁是暗紅偏黑，沉穩(wěn)內(nèi)斂；你這塊，紅得發(fā)艷，帶著一股子燥氣和……羊膻味?！?br>“所以，”林古意下了結論，“這不是漢玉，這是晚清**的仿品。雖然也是老東西，但跟漢代皇室陪葬品八竿子打不著。這種東西，煞氣重，帶著生靈臨死前的怨念，佩戴久了，是要倒大霉的?！?br>聽完這番話，史密斯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他先是錯愕，隨即是震驚，最后竟然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欣賞。
“啪！啪！啪！”
他又一次鼓起了掌。
“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史密斯大笑著拿起那枚玉蟬，“這東西確實是我在一個所謂的‘名家’手里買的，花了我三十萬美金。我就覺得這東西戴著不舒服，總做噩夢。原來是這么回事！”
他隨手將那枚價值不菲的“羊玉”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仿佛那是扔掉一塊擦過鼻涕的紙巾。
“林先生，你的眼力，通過了我的考核。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期?！?br>史密斯重新將手按在那個黑絲絨盒子上，這一次，他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剛才那些，不過是開胃小菜。接下來這個，才是真正的主菜。它不僅是真品，更是孤品。它的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它關乎一段被掩埋的歷史，一個消失的文明，還有……”
他深深看了林古意一眼。
“你爺爺失蹤的真相。”
林古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爺爺。
這二十年來，這兩個字就像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打開吧?！绷止乓饴曇粲行┥硢?。
史密斯緩緩揭開了盒蓋。
沒有金光四射，沒有珠光寶氣。
黑色的絲絨襯底上，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織物殘片。
它看起來很舊，邊緣有著明顯的燒焦痕跡，仿佛是從火堆里搶救出來的。但即便如此，它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那是深邃如夜空的寶藍色底子，上面織著白色的云氣紋，紅色的瑞獸紋，還有幾個金**的漢隸文字。
哪怕歷經(jīng)兩千年歲月的洗禮，那顏色依然鮮艷如初，光澤流動間，仿佛能看到星辰在其中運轉(zhuǎn)。
林古意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猛地站了起來，連帶翻了身后的椅子。
“這……這是……”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作為命格師，他看東西不僅僅看形，更看“氣”。
如果說剛才那枚“羊玉”散發(fā)的是怨氣，那面假銅鏡散發(fā)的是銅臭氣，那么眼前這塊織錦殘片，散發(fā)出來的，就是一股浩浩蕩蕩、正大光明的——“皇氣”！
那是大漢王朝四百年的國運，是封狼居胥的豪情，是絲綢之路上駝鈴聲聲的輝煌！
這股氣息之強，甚至讓林古意覺得雙眼刺痛，不得不運轉(zhuǎn)體內(nèi)的“氣”來抵抗。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褻瀆了這件神物。
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距離織錦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感受著那上面?zhèn)鱽淼奈⑷鯗囟取?br>“這是蜀錦?！绷止乓忄哉Z，“漢代最頂級的‘經(jīng)線提花’工藝。這種工藝極其復雜，需要上千根經(jīng)線同時運作，錯一根則全盤皆輸。這是皇家御用的東西，民間根本不可能有！”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織錦上的那幾個殘缺的漢字上。
雖然只有幾個字，但那個字體的風格，那種氣吞山河的架勢，他太熟悉了。
那是1995年，在**尼雅遺址出土的那件國寶級文物的同款！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但這塊殘片，顯然不是那件護臂的一部分。那件護臂是完整的，現(xiàn)藏于博物館。
這塊，是另一件。
一件從未現(xiàn)世、甚至可能等級更高的織錦！
“林先生，看來你認出它了?！笔访芩箍粗止乓獾姆磻?，滿意地點了點頭，“上面的字，你能讀出來嗎？”
林古意強行穩(wěn)住心神，扶起椅子坐下，拿起放大鏡，湊近了仔細辨認。
殘片上的字并不完整，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
**“……五星……東……討……南……”**
林古意的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shù)史料。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后面，其實還有半句話。
在很多史書中都有記載，那是漢宣帝時期，為了討伐**的西羌，**賜給前線將領的信物。全句應該是——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討南羌?！?*
但這塊織錦上的字，似乎和那句不一樣。
林古意仔細看著那個“討”字后面的字跡。那不是“南羌”，那個字雖然殘缺，但依然能看出一半的輪廓。
那是……一個“精”字？
或者是……“絕”？
不，不對。
林古意突然發(fā)現(xiàn)，這塊織錦上的紋飾，那些看似隨意的云氣紋，其實暗藏玄機。
在云氣紋的中間，夾雜著一些極不顯眼的幾何符號。
T形、L形、V形。
這些符號隱藏在云氣的卷曲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但對于精通古董鑒定的林古意來說，這些符號太熟悉了。
“規(guī)矩紋?！绷止乓饷摽诙?。
“什么？”史密斯沒聽懂。
“TLV紋飾?！绷止乓馓痤^，眼神灼灼，“也就是我們在漢代銅鏡——規(guī)矩鏡上經(jīng)?？吹降哪欠N紋飾。T代表四方，L代表四維，V代表四時。這是漢代方士用來構建宇宙模型、定位時空的坐標系！”
史密斯眼睛一亮：“坐標系？你是說，這上面藏著地圖？”
林古意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了一面真正的漢代規(guī)矩鏡。
他將銅鏡和織錦放在一起對比。
奇跡發(fā)生了。
當織錦上的云氣紋與銅鏡上的TLV紋飾重疊時，那些原本看似雜亂無章的線條，竟然奇跡般地吻合了！
云氣變成了山脈，瑞獸變成了地標，而那些漢字所在的位置，正好對應著天上的星宿！
“這不是普通的織錦?！绷止乓饴曇舻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這是一張‘星圖’?；蛘哒f，是一張利用星象定位的……藏寶圖?！?br>“藏寶圖？”史密斯呼吸急促起來，“指向哪里？”
林古意看著織錦上那個最耀眼的“金星”位置，手指輕輕點了點。
那個位置，在大漢的版圖上，對應的是西域。
而在西域的三十六國中，只有一個地方，與這種星象布局完美契合。
那個在歷史上神秘消失，只留下一地廢墟和無數(shù)傳說的國度。
“精絕。”
林古意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