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子討封，我這輩子算是交代了------------------------------------------，這名字是我姥爺給起的。，這名兒在我們靠山村，那叫一個如雷貫耳——倒不是我有啥本事，是因?yàn)檫@名兒太缺德，打小老師點(diǎn)名全班就笑，趕集賣菜人家都喊“大哈哥便宜點(diǎn)唄”，連村頭老王家那條癩皮狗見我都不叫喚，估計(jì)是怕傳染。，未婚，職業(yè)是農(nóng)民，副業(yè)是光棍。，就給我留下三間土坯房、兩畝薄田，外加一個供了三十年不知道供的是啥的破牌位。我姥爺臨終前拽著我的手，眼珠子瞪得跟燈泡似的：“大哈啊，咱家這牌位，你得接著供，不能斷……”，姥爺說不知道，**也沒告訴他。，我每個月初一十五，該上香上香，該擺供擺供，反正也不費(fèi)啥事。至于靈不靈？呵呵，我要說靈，能窮得娶不上媳婦？，一直持續(xù)到上個月初二的晚上。，喝大了。東北老爺們喝酒啥德行你們知道，一開始“我干了您隨意”，喝著喝著“今天不喝倒誰也別想走”，到最后“哥你是我親哥”。等我晃晃悠悠往家走的時候，月亮都升到半空了。，那是真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根手指頭——不對，是五根手指頭能看見，別的手看不見。“大姑娘美來大姑娘浪”壯膽呢，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塊兒，突然看見樹底下蹲著個東西。，一尺來高，倆眼睛冒綠光。，心想這啥玩意兒？野貓？不對，野貓沒這么大。黃皮子？黃皮子沒這么肥啊。，那玩意兒突然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前爪往身后一背，跟個老干部似的，溜溜達(dá)達(dá)就朝我走過來了。
我當(dāng)時腿肚子直轉(zhuǎn)筋，心想完了完了，這怕不是遇上***了。我姥爺活著的時候老說，黃皮子這東西邪性，半夜見著了千萬別說胡話，要不然它能纏你一輩子。
那玩意兒走到我跟前三步遠(yuǎn)，站住了。
月光底下我看清楚了，確實(shí)是個大黃皮子，一身皮毛油光锃亮，下巴頦那塊兒都白了，一看就是修煉年頭不少的老東西。它仰著腦袋瞅我，倆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運(yùn)氣。
我尋思這咋整？跑？腿不聽使喚。喊？大半夜的誰搭理我。
正愣著呢，那黃皮子突然開口了。
“你瞅啥？”
我一激靈，脫口而出：“瞅你咋地？”
這純屬條件反射。咱東北老爺們讓人問了“你瞅啥”，要是不回一句“瞅你咋地”，那以后還混不混了？哪怕對方是個黃皮子，那也不能慫！
那黃皮子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像是挺滿意。
接著它清了清嗓子——對，黃皮子會清嗓子，我也是頭一回見——然后用一種特別正式的語氣問我：
“你看我像人嗎？”
我當(dāng)時腦子“嗡”一聲，全明白了。
討封！
我姥爺講過，黃皮子修煉到一定程度，得找人討封。你要說它像人，它就能修**形；你要說它不像，它幾十年的道行就算毀了。這事兒邪就邪在，你說像，你得借給它點(diǎn)運(yùn)氣；你說不像，那就結(jié)下死仇，它能記恨你一輩子。
我冷汗“唰”就下來了。
月光底下那黃皮子眼巴巴瞅著我，那眼神，跟王老三家閨女滿月那天瞅奶瓶子似的，滿是期待。
我心里那個糾結(jié)啊。
說像？我這本來就夠倒霉的了，再借出去點(diǎn)運(yùn)氣，這輩子還能娶上媳婦不？
說不像？那這梁子就結(jié)下了，以后出門都得小心后腦勺。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這事兒吧，它比較突然，你看我這也喝多了，要不咱明天再說？”
黃皮子沒吭聲，就那么瞅著我。
我撓撓頭：“你這……讓我咋說呢？你說你像人吧，你這一身毛；你說你不像人吧，你站得比我還直溜……”
黃皮子開口了：“別整沒用的，痛快兒的。像，還是不像？”
我一咬牙，一跺腳：“像！太像了！比人都像人！我剛才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退休老干部遛彎呢！”
黃皮子聽完，長出一口氣，沖我一拱手：“承讓了。”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我一把拽住它：“哎哎哎，這就完了？你不表示表示？我這可是把運(yùn)氣借給你了，你不得給我留點(diǎn)啥？”
黃皮子回頭瞅我，那眼神，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你想要啥？”
“我……”我一想也對，我咋知道我該要啥，“反正你看著辦吧，我這人好說話?！?br>黃皮子點(diǎn)點(diǎn)頭，走了。
我晃晃悠悠回到家，倒頭就睡，把這事兒忘了個一干二凈。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
那香味，怎么說呢，比我媽活著的時候燉的肉還香。我順著香味找過去，你猜我看見了啥？
灶臺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個雞蛋。
生的。
我當(dāng)時尋思，這是誰家母雞上我這串門來了？不對啊，我家沒養(yǎng)雞啊。
正納悶?zāi)兀忸^院子里“撲棱”一聲，我跑出去一看——一只野雞撞死在窗戶底下了，脖子都撞歪了，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的樣兒。
我樂了，這好事兒，天上掉餡餅啊不是，天上掉野雞?。?br>我把野雞撿起來，回屋正準(zhǔn)備燒水拔毛呢，一推門，愣住了。
炕上坐著個老頭。
一身灰布衣裳，頭發(fā)花白，下巴頦溜光沒胡子，倆眼睛不大，但賊亮。瞅那樣，少說得有七十了。
我懵了：“大爺，您哪位？咋進(jìn)來的？”
老頭沖我一樂，露出一口白牙：“我?。孔蛱焱砩显蹅z見過。”
我仔細(xì)一瞅，這眼神……這笑容……這欠揍的表情……
“**！黃……”
“噓——”老頭把手指頭豎在嘴邊上，“別吵吵，讓人聽見不好?！?br>我一**坐門檻上了。
完了完了，真攤上事兒了。
老頭從炕上下來，溜溜達(dá)達(dá)走到灶臺邊上，拿起一個雞蛋，在灶臺邊上磕開，“滋溜”一口干了。
“不錯，新鮮?！彼七谱?，“大哈啊，別愣著了，整點(diǎn)開水，把這野雞收拾了，咱爺倆喝點(diǎn)?！?br>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大、大爺，不，大仙，您這……”
“啥大仙不大仙的，”老頭擺擺手，“叫我黃二叔就行。昨兒個你幫了我一把，今兒個我來還人情。”
“不是，您這人情……就這么還??？”
“急啥，”黃二叔又磕開一個雞蛋，“往后啊，你這屋里，熱鬧著呢?！?br>話音剛落，就聽外頭院子里“砰”一聲響，跟誰往地上摔麻袋似的。
我跑出去一看，一條胳膊粗的大蛇盤在院子里，正仰著腦袋沖我吐信子。
我“嗷”一嗓子蹦回屋里：“蛇！蛇！大長蟲！”
黃二叔慢悠悠走出來，瞅著那條蛇，皺皺眉：“常老三，你來干啥？”
那蛇動了動，身上冒出一股白煙，等我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又是個老頭！這回這個瘦高個，臉拉得跟鞋拔子似的，一身青布衣裳。
“黃老二，你動作倒快?！笔莞邆€瞅了黃二叔一眼，又瞅瞅我，“這就是那個馬大哈？”
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啥了，就剩下點(diǎn)頭了。
瘦高個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一番，點(diǎn)點(diǎn)頭：“還行，根骨是差了點(diǎn)，但命格夠硬。小子，我是常三爺，以后有事兒說話。”
我木然地看看他，又看看黃二叔：“二位……你們這是……要在我這常住啊？”
黃二叔“嘿嘿”一樂：“不是我們倆，是五個?！?br>“五個？”
話音剛落，院墻上頭冒出一團(tuán)白毛——是個刺猬，圓滾滾的，跟個皮球似的。那刺猬往下一滾，落地的時候，變成了個老**，頭發(fā)雪白，胖乎乎的，一笑滿臉褶子。
“哎喲，這院子可真好，”老**四下打量著，“接地氣，有煙火味兒，老婆子我喜歡?！?br>黃二叔沖我介紹：“這位是白三奶奶，看病拿藥，她最在行?！?br>白三奶奶沖我招招手：“大哈啊，回頭奶奶給你把把脈，你這身子骨，得調(diào)理調(diào)理。”
我：“……”
我還沒說話呢，墻頭上又探出個腦袋——這回是只狐貍，火紅火紅的皮毛，俊得很。它輕輕一躍，落地時變成一個穿紅衣裳的女人，三十來歲模樣，長得那叫一個妖嬈，一笑眼角往上挑。
“喲，都到齊啦？”她扭著腰走過來，沖我伸出手，“馬家大兄弟，往后多多關(guān)照。我叫胡玉環(huán)，你叫我胡姐就行?！?br>我愣愣地握了握手，手挺軟。
然后我突然反應(yīng)過來：“不對啊，你們這是……五個？這才四個啊。”
話音剛落，就聽灶房那邊“窸窸窣窣”一陣響。
我跑過去一看，一只灰毛大老鼠正蹲在我家米缸沿上，沖我齜牙。
我：“……”
那老鼠看我過來，一翻身從米缸上跳下來，落地時變成一個干巴瘦的小老頭，一身灰衣裳，小眼睛滴溜溜轉(zhuǎn)，瞅著就賊精。
“都到齊了？”他搓搓手，“那啥，大哈啊，你家這米，陳年的吧？有點(diǎn)潮了，回頭我給你整點(diǎn)新的。”
黃二叔拍拍我肩膀：“齊了。灰五爺，管糧倉的，有他在你餓不著?！?br>我瞅瞅眼前這五個“仙家”——黃皮子變的黃二叔，蛇變的常三爺，刺猬變的白三奶奶，狐貍變的胡玉環(huán)，老鼠變的灰五爺。
再看看我這破破爛爛的三間土坯房。
再想想我那兩畝薄田和光棍身份。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各位仙家，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五個仙家互相瞅瞅，“嘿嘿”一樂，誰也不說話。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我馬大哈這三十三年的單身日子，從今天起，怕是徹底交代了。
院子外頭，公雞打鳴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