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嫁衣------------------------------------------、溺水。，她應(yīng)該叫蘇薇——二十六歲，頂尖商學(xué)院M*A畢業(yè)，國內(nèi)某知名快消品公司最年輕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此刻本該在辦公室里對著三季度財報焦頭爛額，而不是……。，灌進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呼吸。肺里像被人塞進了一團燒紅的炭，灼痛順著氣管蔓延到胸腔的每一個角落。她拼命掙扎，手腳卻像被什么東西纏住，使不上半分力氣。？不對，我不會游泳……？，太疼了，這太疼了——。她睜開眼睛，透過渾濁的水面，隱約看見頭頂有一片模糊的光亮，還有……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薇的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有人推我？這是哪里？為什么沒有人救我？但所有的疑問都被更強烈的窒息感壓了下去。她的四肢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遠，最后看見的，是那片光亮中漸漸模糊的人影，和那人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懒藛幔?。---，蘇薇第一反應(yīng)是大口呼吸。
她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里像有千萬根針在扎，喉嚨火燒火燎，鼻腔里還殘留著水的腥氣。她干嘔了幾下，吐出幾口濁水，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破布娃娃，軟綿綿地癱在那里。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薇費力地轉(zhuǎn)動眼珠，看見一個穿著古代衣裳的小丫鬟正趴在床邊，臉上掛著淚痕，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古代衣裳？
蘇薇的大腦短暫地死機了一瞬。她艱難地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陌生的中衣，布料粗糙，針腳也粗糙，完全不是她昨晚睡前換上的真絲睡衣。再看四周——雕花的木床，青色的帳幔，半舊的妝*，窗紙上透進來的昏黃日光。
一切都在告訴她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可能。
“小姐，您可算醒了！奴婢都要嚇死了！”小丫鬟攥著她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都怪奴婢不好，奴婢不該離開您半步的，那荷花池邊那么滑，您怎么就……”
荷花池。
落水。
岸上的人影。
蘇薇的瞳孔微微一縮。無數(shù)的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涌進她的腦?！皇撬约旱挠洃?，而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的名字叫蘇清音，今年十六歲，是京城四大皇商之首蘇家的嫡長女。生母早逝，繼母刻薄，父親常年在外經(jīng)商，她在府中活得像個透明人。而就在今天上午，她在后花園的荷花池邊，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
不對。
蘇薇閉上眼睛，仔細梳理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原主落水的那一刻，身后是有人的。那個人不是不小心撞到她，而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用了狠勁地推了她一把。原主回頭的那一瞬間，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屬于繼母的妹妹，今日剛來府中“做客”的柳姨娘。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別嚇奴婢啊！”小丫鬟見她不說話，嚇得臉都白了。
蘇薇睜開眼睛，目光已經(jīng)冷靜下來。
“我沒事?！彼_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扶我起來?！?br>小丫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家小姐醒來后第一句話是這個。她手忙腳亂地把蘇薇扶起來，又往她身后塞了一個引枕，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您昏迷了一整天，夫人來過兩次，大夫也請了，說是嗆水受寒，要好好將養(yǎng)。奴婢給您熬了姜湯，一直在爐子上溫著，奴婢這就去端……”
“等等?！碧K薇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恐懼：“小姐……您、您不認識奴婢了？奴婢是青杏??！從小跟著您的青杏！”
蘇薇看著她驚恐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但剛才那一瞬間，原主的記憶里竟然沒有這個丫鬟的名字——或者說，原主對這個丫鬟的記憶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這不對勁。
“我逗你的。”蘇薇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看你嚇的?！?br>青杏這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往外跑：“小姐您可嚇死奴婢了！奴婢這就去端姜湯！”
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蘇薇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陌生的、細白的手，腦海里快速運轉(zhuǎn)著。
穿越了。
她真的穿越了。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地從2024年的北京，穿越到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地方，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剛剛被人推下水的、不受寵的嫡長女。
蘇薇——不，從現(xiàn)在起，她該叫蘇清音了——蘇清音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六年的現(xiàn)代人生，二十六年積累的一切，事業(yè)、朋友、尚未還完的房貸、冰箱里昨晚買的草莓……全都沒了。
正常人應(yīng)該哭嗎？應(yīng)該崩潰嗎？應(yīng)該像那些穿越小說里寫的一樣，大喊“我要回去”然后拼命掐自己直到接受現(xiàn)實嗎？
蘇清音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哭有什么用？
她做產(chǎn)品經(jīng)理這些年，見過太多項目從立項到夭折的全過程。每一個崩潰的乙方、每一個跳票的上線、每一個臨時改需求的金主爸爸，都在教會她同一個道理：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遇到問題，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就想辦法繞過問題；繞不過去，就調(diào)整策略，換個方向活下去。
現(xiàn)在，她的問題是：穿越到了一個陌生的古代，成了一個不受寵的嫡女，而且——有人想要她的命。
很好。至少目標清晰：活下去。
至于其他的，慢慢來。
二、探病
姜湯還沒來得及喝，客人就上門了。
“夫人到——”
門外傳來拖長了調(diào)子的通報聲，青杏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她慌慌張張地把碗往桌上一放，小跑到門邊垂首站立，臉上寫滿了緊張。
蘇清音看了她一眼，心里有數(shù)了。能讓貼身丫鬟緊張成這樣的，除了那位繼母，不會有別人。
門簾掀開，一股濃郁的香風(fēng)撲面而來。
進來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絳紫色織金褙子，頭戴赤金點翠的釵環(huán)，妝容精致，眉眼凌厲。她身后跟著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兩個管事嬤嬤，浩浩蕩蕩一群人，瞬間把這間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蘇清音靠在床頭，目光從這群人身上掃過。繼母陳氏——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人。她是蘇家老爺續(xù)弦的正室，出身不高，但手段了得，進門后迅速掌了中饋，把原主這個原配留下的嫡女擠兌得沒了位置。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里小動作不斷，典型的笑面虎。
“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陳氏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邊，一把攥住蘇清音的手，眼眶竟然紅了：“昨兒個聽說你落了水，我這心啊，就跟被人剜了一塊似的！一夜都沒合眼，天不亮就去寺里給你燒香祈福！菩薩保佑，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蘇清音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里暗暗贊嘆：這演技，不去演電影可惜了。
“多謝母親掛念。”她垂下眼睛，聲音虛弱，“女兒沒事了。”
“還說沒事！臉白得跟紙一樣！”陳氏回頭就罵那幾個丫鬟，“你們是怎么伺候的？小姐去荷花池邊，你們也不知道跟著？一個個都是死人嗎？”
青杏撲通一聲跪下了，嚇得渾身發(fā)抖。
蘇清音看著這一幕，心里明鏡似的。陳氏這哪里是罵丫鬟，分明是在撇清關(guān)系——先把“伺候不周”的罪名安在丫鬟頭上，這樣萬一有人追究落水的事，就可以推說是丫鬟失職，和她這個當家主母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至于真正的兇手是誰，陳氏心里能沒數(shù)？
“母親息怒?！碧K清音輕輕開口，聲音還是那么虛弱，“是女兒自己不小心，不怪她們?！?br>陳氏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但蘇清音捕捉到了——那是打量、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繼女，醒來后說話的語氣和從前不一樣了？
蘇清音垂下眼簾，把所有的情緒都藏進眼底。
“你這孩子，就是太心善?！标愂蠂@了口氣，在床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好在人沒事，這就是萬幸。對了，娘今兒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br>來了。
蘇清音心里微微一凜。原主的記憶里，陳氏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都不會有好事。
“什么事？”她問。
陳氏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復(fù)雜的表情，說不上是幸災(zāi)樂禍，還是如釋重負，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她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我這是為你著想”的語氣說：
“昨兒個，護國公府來人了?！?br>護國公府？
蘇清音在腦海里快速搜索原主的記憶。護國公府，鎮(zhèn)北侯沈家，開國功臣之后，世代執(zhí)掌兵權(quán)，是京城數(shù)得著的頂尖勛貴?，F(xiàn)任鎮(zhèn)北侯沈崢戰(zhàn)功赫赫，手握北境大軍，是真正的實權(quán)人物。
這樣的人家，和蘇家這種皇商，雖然也沾著“皇”字，但一個是官，一個是商，中間差著十萬八千里。平時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護國公府來我們家？”蘇清音做出驚訝的樣子，“做什么？”
陳氏的表情更加復(fù)雜了：“來……提親。”
“提親？！”
這次蘇清音是真的驚訝了。護國公府向皇商之家提親？開什么玩笑？就算蘇家是皇商之首，那也是商人，士農(nóng)工商，商在最末。勛貴之家怎么可能主動來求娶商人之女？
除非——
“他們家那位大公子，沈鈞，你知道吧？”陳氏嘆了口氣，一副“我也是沒辦法”的樣子，“去年在北境打仗受了重傷，回來后一直沒好，聽說……不太好。宮里太醫(yī)都去了幾撥，都說……說是沒多少日子了?！?br>蘇清音明白了。
沖喜。
這是要娶個媳婦回去沖喜。
所以才不管什么門第不門第，只要八字合適，能進門“沖”一下，讓那位大公子好起來——或者，讓他在死之前，能有個媳婦送終。
“娘知道這事委屈你了?！标愂嫌峙牧伺乃氖?，眼眶又紅了，“可那是護國公府啊，咱們得罪不起。他們點名要蘇家的嫡女，年齡生辰都對得上。**妹年紀還小，身子又弱，這沖喜的規(guī)矩多，萬一沖撞了什么……娘想著，你到底是姐姐，皮實些，扛得住……”
蘇清音聽著她這些話，心里只覺得好笑。
陳氏的女兒，今年十五，比她小一歲，只說是“年紀還小、身子又弱”。那她呢？她這個十六歲的嫡長女，就該去給一個快死的人沖喜？就該去守活寡？就該去當那個“萬一沖撞了”的替死鬼？
而且——沖喜這種事，本就是九死一生。萬一那位大公子沒挺過去，新媳婦進門就守寡，往后幾十年的日子怎么過？婆家會不會遷怒？娘家還會不會管？
陳氏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不對。
蘇清音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只是想讓她不好過，陳氏大可以用別的辦法，比如克扣月錢、比如在婚事上做手腳隨便把她嫁出去。為什么要費這么大的勁，把她弄進護國公府？
護國公府，那是多大的靠山。
就算那位大公子死了，她也是名正言順的鎮(zhèn)北侯府嫡長媳，有誥命在身，有**的俸祿和撫恤。婆家就算不待見她，也不會把她怎么樣，畢竟她頂著一個“忠烈遺孀”的名頭。到時候，陳氏還怎么拿捏她？
陳氏會這么好心？
絕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護國公府的情況，比表面上更糟。
也許那位大公子根本撐不了幾天，也許他死后侯府會出什么變故，也許陳氏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內(nèi)情，認定這門婚事不是“靠山”，而是“火坑”。
蘇清音看著陳氏那張假裝傷心的臉，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母親?！彼蝗婚_口，打斷了陳氏的表演。
陳氏愣了一下：“嗯？”
“護國公府那邊，什么時候要回話？”
“這……”陳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說是三日內(nèi)給答復(fù)。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蘇清音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陳氏，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那就應(yīng)了吧?！?br>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陳氏的表情僵在臉上，好像沒聽清她說什么：“你、你說什么？”
“我說，應(yīng)了吧?！碧K清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母親不是說了嗎，護國公府得罪不起。既然是沖喜，總要找八字合的人，妹妹年紀小，萬一沖撞了什么，女兒心里也過意不去。女兒是姐姐，理應(yīng)為妹妹分憂?！?br>陳氏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準備了無數(shù)套說辭——威逼的、利誘的、哭訴的、賣慘的——每一套都是為了說服這個繼女乖乖嫁過去?？伤f萬沒想到，她還沒開始發(fā)揮，對方就自己點頭了。
這不對勁。
這孩子落了一次水，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
“你……你真的愿意？”陳氏試探著問，“那可是沖喜，萬一那位大公子……”
“萬一他挺不過去，女兒就是侯府的嫡長媳，有誥命在身，有**的撫恤。”蘇清音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還是那么平靜，“母親，女兒雖然年輕，但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什么事是只有好處的。沖喜這事，看著是火坑，可火坑里也有火坑里的活法?！?br>陳氏的臉色變了幾變。
蘇清音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數(shù)。
她繼續(xù)說：“只是女兒還有一件事，想求母親成全?！?br>“什么事？”陳氏的語氣已經(jīng)不像剛才那么熱絡(luò)了。
“女兒想給父親寫一封信。”蘇清音說，“父親在外經(jīng)商，許久不曾回家。女兒即將出嫁，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父親一面，想寫封信向父親辭行。”
陳氏的眼神閃了閃。
按規(guī)矩，出嫁女給父親寫信，天經(jīng)地義。她如果攔著，傳出去不好聽。而且蘇老爺雖然常年在外，但對這個嫡長女到底還有幾分愧疚，萬一以后知道了什么……
“寫吧?！标愂蠑D出一個笑容，“到底是父女一場，是該說說話?！?br>蘇清音點點頭：“多謝母親?！?br>陳氏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青杏從角落里爬起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小姐，您、您怎么能答應(yīng)呢？那可是沖喜啊！萬一姑爺真的……”
“青杏?！碧K清音打斷她，“去拿紙筆來?！?br>青杏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去了。
蘇清音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氏以為她在跳火坑。
可陳氏不知道，對于她這個舉目無親的穿越者來說，留在蘇家才是真正的火坑。繼母虎視眈眈，妹妹蠢蠢欲動，父親常年不在，她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可如果嫁進侯府呢？
侯府是火坑，沒錯。但那是一個全新的地方，沒有繼母，沒有陳年的恩怨，沒有從小到大積累的輕視和踐踏。她是“沖喜”進去的，侯府的人不會對她有什么期待，也不會太把她當回事。這反而給了她喘息的空間。
而且——侯府是真正的權(quán)貴之家。哪怕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嫡長媳，也比商賈之家任人欺凌的嫡女強。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一個能讓她站穩(wěn)腳跟的地方。至于那個昏迷不醒的丈夫……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拿起筆，開始寫信。
這封信不是寫給原主的父親的——至少不完全是。她要在信里做兩件事：第一，告訴父親她要出嫁了，表達對父親的思念和不舍，喚起他的愧疚；第二，隱晦地提一句“母親為女兒打算，女兒感激不盡”，把陳氏的“功勞”坐實。
這樣一來，萬一將來陳氏想反咬一口，說她是自愿嫁的，這封信就是證據(jù)——她確實是自愿的，但這自愿是在陳氏的“安排”下。父親但凡還有一點腦子，就會明白這中間是怎么回事。
寫完信，蘇清音把信紙折好，交給青杏：“想辦法，親手交到老爺?shù)娜耸掷??！?br>青杏看著手里的信，又看看自家小姐，眼睛里滿是復(fù)雜的情緒。
“小姐，”她小聲說，“您……**像變了?！?br>蘇清音看著她，笑了笑：“落了一次水，差點死掉，能不變嗎？”
青杏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姐說得對！奴婢這就去送信！”
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蘇清音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
門外，暮色四合。
一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三、暗涌
三天后，護國公府的聘禮抬進了蘇家大門。
一百二十抬聘禮，整整齊齊地擺在前院里，大紅綢緞扎得扎眼，引得滿京城的百姓都來看熱鬧。蘇府的門房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接待來賀喜的親戚，一會兒打發(fā)來看熱鬧的閑人，熱鬧得像過年。
蘇清音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喧嘩聲，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三天里，她把原主的記憶梳理了一遍，又旁敲側(cè)擊地從青杏那里問了不少情況，對蘇家和侯府的局勢有了基本的了解。
蘇家：皇商之首，靠給宮里采買物資起家，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但根基不穩(wěn)。父親蘇明遠是個精明人，常年在外跑生意，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繼母陳氏是續(xù)弦，娘家是小商戶，攀上蘇家是高攀，所以格外在意自己的地位，生怕別人看不起。
原主的生母姓林，是蘇明遠的原配，出身清白人家，嫁進蘇家后生了原主，沒幾年就病死了。陳氏進門后，對原主表面客氣，實則處處打壓。原主的妹妹蘇清柔是陳氏親生，比原主小一歲，嬌生慣養(yǎng)，眼高于頂，從不把原主放在眼里。
三天前落水的事，青杏后來悄悄告訴她：那天在荷花池邊，有人親眼看見柳姨娘推了她一把。但那個人不敢說，因為柳姨娘是陳氏的親妹妹，說了也沒用，還會得罪人。
蘇清音聽完，只是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
這筆賬，她記下了。
“小姐！小姐！”
青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人跑進來，氣喘吁吁的：“不好了！那邊……那邊出事了！”
蘇清音放下手里的針線——她在試著繡一個荷包，雖然繡得不怎么樣——抬頭看她：“什么事？”
“是三小姐！”青杏壓低了聲音，一臉緊張，“三小姐聽說侯府來下聘，在**屋里又哭又鬧，說**偏心，要把她嫁去沖喜，還說……還說……”
“還說什么？”
“還說小姐您不安好心，明知道是火坑還往里跳，就是想害她！”
蘇清音聽完，忍不住笑了。
這個蘇清柔，還真是被她娘寵壞了。十五歲的人了，一點腦子都沒有。沖喜這種事，躲都來不及，她居然以為是什么好事？
“隨她去?！碧K清音繼續(xù)低頭繡荷包，“她鬧夠了自然就不鬧了?！?br>“可是小姐……”青杏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奴婢聽說，三小姐鬧完之后，**就派人出去了，說是去打聽侯府那邊的情況?！鼻嘈拥穆曇粼絹碓叫?，“小姐，**她……她會不會使什么壞？”
蘇清音手里的針頓了頓。
打聽侯府的情況？陳氏想干什么？是想確認侯府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好讓自己死心？還是想抓住什么把柄，將來好拿捏自己？
“讓她打聽去。”蘇清音說，“侯府那種地方，外人能打聽到什么？”
青杏還是不放心：“可是小姐……”
“好了?！碧K清音打斷她，“去把箱子里的那件紅襖找出來，我看看合不合身。再過幾天就要出門子了，總得準備準備?！?br>青杏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乖乖去翻箱子了。
蘇清音看著窗外，目光微微閃動。
陳氏想使壞？那就讓她使。反正這門婚事已經(jīng)定下了，護國公府的聘禮都抬進門了，想反悔也來不及。她現(xiàn)在的任務(wù)，不是和陳氏斗，而是——
活下去。
在侯府活下去。
---
同一時間，陳氏的屋里。
“娘！您怎么能這樣！”
蘇清柔哭得眼睛都紅了，臉上的妝花成一片：“她是姐姐，憑什么她嫁去侯府享福，我就得在家里等著嫁個不知道什么人？我不干！”
陳氏沉著臉坐在炕上，一言不發(fā)。
“娘！您說話呀！”蘇清柔撲到她身邊，扯著她的袖子，“您去跟爹說，讓我嫁！侯府是什么人家，那可是鎮(zhèn)北侯府！嫁進去就是侯府少夫人，將來萬一……”
“萬一什么？”陳氏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萬一那個男人死了，你就守一輩子寡？”
蘇清柔愣住了。
陳氏看著她，心里又是氣又是疼。這個女兒，被她寵壞了，什么都不懂。侯府那種地方，是那么好進的？那位大公子是快死的人，嫁過去就是守活寡。就算他命大活下來，一個從小在商家長大的姑娘，能在侯府那種地方站穩(wěn)腳跟？那些眼高于頂?shù)膭踪F夫人，能把一個商人之女放在眼里？
沖喜沖喜，沖得好是運氣，沖不好就是一輩子。
她不想讓自己女兒去冒這個險。
可是那個蘇清音……
想起三天前繼女那張平靜的臉，陳氏的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那孩子落了一次水，怎么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唯唯諾諾的，說話都不敢大聲，現(xiàn)在倒好，不僅不哭不鬧，還主動說要嫁。那眼神，那語氣，冷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娘，您在想什么？”蘇清柔見她發(fā)呆，忍不住問。
陳氏回過神來，擺了擺手：“沒什么。你回去歇著吧，這事就這么定了，不要再鬧。”
蘇清柔還想說什么，被陳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好委屈巴巴地走了。
等她走后，陳氏把身邊的嬤嬤叫過來。
“派人去侯府那邊打聽打聽，看看那位大公子到底什么情況?！标愂系吐暦愿?，“還有，侯府里誰當家，誰說了算，都打聽清楚?！?br>嬤嬤領(lǐng)命去了。
陳氏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壓不下去。
那個丫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四、出嫁
七日后，吉日。
蘇清音天不亮就被拽起來梳妝。幾個婆子丫鬟圍著她，絞面的絞面，梳頭的梳頭，穿嫁衣的穿嫁衣，忙得團團轉(zhuǎn)。
她全程閉著眼睛，任由這些人擺弄。
說實話，她到現(xiàn)在還有點恍惚。七天前她還在北京寫PPT，七天后的今天，她就要在古代嫁人了。嫁的還是個快死的陌生人。
人生真是……充滿了意外。
“小姐，您看看，真好看！”青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清音睜開眼睛，看向銅鏡。
鏡子里的臉是陌生的——不是她原來的臉，是原主的臉。十六歲的年紀，正是最好的年華。肌膚白皙，眉眼清秀，嘴唇因為涂了口脂而顯得格外紅潤。大紅的嫁衣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團火，可她的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波瀾。
“好看?！彼c點頭，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小姐，您……您不笑一笑？”青杏小心翼翼地問，“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呢?！?br>蘇清音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大喜的日子？
對一個即將嫁去沖喜、丈夫隨時可能咽氣的女人來說，這叫大喜的日子？
她站起身，任由丫鬟們給她披上霞帔，戴上鳳冠。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發(fā)酸。她忍了，沒有吭聲。
外面?zhèn)鱽砉臉仿?，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新娘子出閣——”
蘇清音被人扶著往外走。走過穿堂，走過游廊，走過垂花門，一路上到處都是人——蘇家的親戚、丫鬟、婆子、小廝，還有來看熱鬧的鄰居。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有看戲的，就是沒有祝福的。
她把這些目光都記在心里。
繼母陳氏站在正廳門口，一臉慈母的笑容，眼眶紅紅的，拿著帕子不停地擦眼角?？匆娝鰜?，陳氏快步迎上來，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的兒，此去侯府，要好好過日子。”陳氏的聲音哽咽著，“有什么事，只管打發(fā)人回來說，娘替你做主?！?br>蘇清音看著她，輕輕抽回手，福了一福：“多謝母親?！?br>陳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又恢復(fù)了。
蘇清音沒有再理她，轉(zhuǎn)身跟著迎親的人往外走。
出了大門，她看見了迎親的隊伍。
隊伍很氣派——畢竟是侯府，再怎么著也不能丟了面子。八人抬的大紅花轎，吹鼓手、執(zhí)事、儐相，足足排了半條街?？商K清音一眼就看見了花轎后面那輛青布小轎。
那是給送親的人坐的。
蘇家誰送親？
沒有人。
陳氏是不可能去的。蘇清柔更不可能。父親不在家。其他的族親，一個都沒來。
她是一個人嫁過去的。
蘇清音收回目光，被人扶進了花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鼓樂聲響起，花轎被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蘇清音坐在轎子里，閉上眼睛。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蘇薇，不再是那個二十六歲的現(xiàn)代產(chǎn)品經(jīng)理。
她是蘇清音，蘇家的嫡長女，即將嫁入鎮(zhèn)北侯府，成為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的沖喜新娘。
前路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會活下去。
---
花轎在午時三刻進了鎮(zhèn)北侯府。
婚禮是倉促的，也是冷清的。
沒有賓客盈門，沒有觥籌交錯，甚至沒有拜堂——新郎昏迷不醒，怎么拜堂？只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匆匆趕來，說了一句“新人進門，禮成”，就算完成了儀式。
蘇清音被人扶著進了一間屋子，按著坐在床邊。然后，那些人就都走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蘇清音坐了一會兒，掀開了蓋頭。
入目是一間陳設(shè)簡單的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逼仄。家具都是舊的，床帳也是舊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床上的人。
那是她的丈夫——沈鈞，鎮(zhèn)北侯府嫡長子，曾經(jīng)戰(zhàn)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如今昏迷不醒的活死人。
他靜靜地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蘇清音幾乎要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
蘇清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她要嫁的人。
這就是她未來的依靠——如果他能活下來的話。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低頭仔細打量他。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個人，只有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聞。什么“少年將軍戰(zhàn)功赫赫俊美無雙”，什么“北境一戰(zhàn)殺敵三千陛下親賜‘鎮(zhèn)北’封號”，聽起來像個傳奇。
可現(xiàn)在，這個傳奇就躺在這里，奄奄一息，隨時可能咽氣。
蘇清音伸手，輕輕掀開他身上的被子。
一股更加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她皺了皺眉，沒有退縮，開始仔細檢查他的狀況。
——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wěn)。
——脈搏細弱，但能摸到。
——皮膚干燥，有輕微發(fā)熱。
——瞳孔對光有反應(yīng)。
蘇清音一邊檢查，一邊在心里默默記下。
她不是醫(yī)生，但作為一個經(jīng)常熬夜加班、差點把自己作死的現(xiàn)代人，基本的急救知識還是有的。眼前這個人的狀況，不像是單純的傷病，倒像是——
她湊近他的嘴唇，輕輕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異味，混雜在藥味里，幾乎察覺不到。
蘇清音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藥碗，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后，她用指尖沾了一點藥汁，輕輕點在舌尖上。
苦，澀，還有一絲極淡的……甜？
不對。
這不是單純的藥。
蘇清音放下碗，重新看向床上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原主落水那天，岸上那個人影嘴角的弧度。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不只她在被人算計，原來這個昏迷不醒的男人，也在被人算計。
蘇清音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她轉(zhuǎn)過身，從桌上拿起那盞還沒來得及喝的合巹酒，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夫君，”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自言自語，“余生請多指教?！?br>然后，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暮色四合。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這一局棋，才剛剛落子。
（第一章完）